那一声呼吸。
仿佛从幽深的地底传来,带着经年未散的铁锈与尘埃,通过麦克风的放大,钻进剧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灯光骤然打亮。
没有预想中光芒万丈的林彦。
舞台中央,只有一个蜷缩、扭曲的黑色轮廓。
他匍匐在地板上,指甲刮擦着木质的舞台,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他艰难地抬起头,面容隐藏在凌乱肮脏的发丝下,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嘶吼。
台下,前几排举着应援灯牌的几个年轻粉丝,手臂僵在半空中。
原本准备好的尖叫与欢呼被死死地堵在喉咙里。
这不是她们在高清屏幕里见过的任何一个林彦。
这是一个从最深层噩梦里爬出来的,全然陌生的怪物。
整整两个小时。
林彦的台词不足十句。
他用身体,用最本能的动作,讲述了一个灵魂被撕裂的故事。
他时而蜷缩在角落,象一头受伤的野兽,警剔地瞪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肌肉的痉孪隔着单薄的戏服都清淅可见。
他时而又在舞台上癫狂地奔跑,追逐着一束并不存在的光,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又惊恐地弹开,重重摔在地上,骨骼与地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空洞涣散,到中段的偏执癫狂,再到后来的绝望死寂。
他象一团黑色的火焰,无声地灼烧着自己的灵魂,也炙烤着台下每一个人的神经。
整个观众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人们忘了呼吸,忘了交谈,甚至忘了自己身在剧场。
他们仿佛被那股强大的气场拖拽着,坠入了那个精神分裂画家的黑暗世界,感同身受着他的每一次挣扎与崩溃。
戏,走到了最后一幕。
画家饿了三天三夜,终于在一片狼借中,找到了他想要的颜色。
他跟跄着,几乎是爬到了那面空无一物的白墙前。
他仰起头,看着那片纯白。
浑浊的眼睛里,先是极致的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一滴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从他凹陷的脸颊上悄然滑落。
紧接着,一个扭曲的笑容在他干裂的唇边绽开,越咧越大,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大笑。
他看见了。
他真的看见了。
金色的,燃烧的,能将一切黑暗都驱散的太阳。
他伸出颤斗的双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拥抱那片虚无的光明。
宋明德坐在第五排的角落,双手死死攥着座椅的扶手,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他那双见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清淅地映着舞台上那个瘦削而癫狂的身影,以及那束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光。
大幕,缓缓落下。
剧终。
全场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
那份癫狂燃烧至尽后的虚无,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一秒。
五秒。
十秒。
舞台的灯光再次亮起,林彦站在舞台中央,深深地弯腰鞠躬。
汗水顺着他的发梢,一滴滴砸在深色的地板上。
他抬起头时,眼神依旧没有从戏里抽离,带着一种遥远的、空茫的悲伤。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的掌声,在寂静得过分的剧场里,突兀地响起。
宋明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独自一人,用力地,一下一下地鼓着掌。
象是某种信号被触动。
下一秒,全场观众仿佛大梦初醒,猛地全体起立。
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席卷了整个剧院。
掌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经久不息。
散场时,记者疯了一样地围住了宋明德。
老艺术家看着镜头,只说了一句。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他不需要爱惜羽毛,因为他已经长出了翅膀。”
后台的化妆间里,林彦脱力地靠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几乎站不稳。
孟京走了过来,脸上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暴躁表情。
他没有一句夸奖,只是拧开一瓶矿泉水,塞到林彦冰冷的手里。
“及格了。”
声音平静,却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更有分量。
没有庆功宴,没有香槟,甚至没有片刻的喘息。
林彦用卸妆水擦掉脸上厚重的油彩,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宋云洁已经在后门等他,神色一如既往的冷静高效。
“车在外面。”
她递过一条干毛巾。
“连夜飞沪市,明天早上六点,《心动狙击》开机。”
林彦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了夜色里。
林彦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在休息。
那股属于画家的,癫狂而痛苦的气息,还萦绕在他身边,未曾散去。
几分钟后。
他倏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与沉淀的灰烬,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清冷澄澈。
他抬起手,用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在鼻梁上做了一个轻轻上推的动作。
《暗夜行者》里的画家死了。
《心动狙击》里的心理医生周屿,上线了。
凌晨两点的首都机场,依旧人来人往。
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站姐,在信道口,拍到了行色匆匆的林彦。
他换上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步履从容,神色清冷。
手里随意地拿着一本厚重的德文原版心理学专着,封面陈旧。
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淡漠而疏离,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照片被第一时间传上网,瞬间引爆。
这个词条以一种蛮横的姿态,直接屠榜,冲上了热搜第一。
营销号和粉丝们疯了。
左边,是话剧舞台上流出的、高糊到几乎看不清五官的剧照剪影。
那个身影扭曲、疯魔,仿佛地狱恶鬼。
右边,是机场里超高清的禁欲系神图。
那个人清冷、矜贵,浑身散发着“斯文败类”的危险气息。
两种极致的反差,撕裂了所有人的固有认知。
网络上的舆论,在那一刻完成了惊天逆转。
沪市的清晨,天光微亮。
当林彦走进《心动狙击》的片场时,整个剧组都惊呆了。
他没和任何人寒喧,直接走向了化妆间。
等全套妆造上身后,周启年看着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随后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喊了出来。
“对!就是他!”
“这就是我要的周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