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的排练已近收尾。
林彦从那间昏暗的排练厅里,破天荒地请了一天的假,参加《心动狙击》的全员剧本围读会。
地点定在京市一家酒店的会议厅,落地窗明几净,与话剧院那栋老楼的尘埃气息截然不同。
厅内早已人声嘈杂。
大多是时下正当红的年轻面孔,妆容精致,衣着光鲜,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
女主角佟煜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个。
作为新晋的流量小花,她被簇拥在中心,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
她不理解,林彦这样的人,刚靠一部《小城大事》封神,为什么会想不开,回头来接这种糖水偶象剧。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也堕落了,来捞快钱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因对方咖位而生的紧张,瞬间消散,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原来你也如此”的优越感。
林彦到的时候,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他穿得太简单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黑色休闲裤,脸上不见任何妆感,胡茬刮得很干净,但眉宇间残留的疲惫却无法遮掩。
更让众人错愕的是,他手里什么都没拿。
别人的桌前都摆着厚厚的剧本,只有他的位置空空如也,他只是随手从笔筒里抽了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笔。
佟煜撇了撇嘴,低头继续看自己的手机。
导演清了清嗓子,示意围读会正式开始。
气氛很松散。
年轻的配角们念台词磕磕巴巴,时不时笑场。
佟煜更是心不在焉,轮到她时,目光还黏在手机屏幕上,被旁边的助理轻推了一下,才慌乱地抬起头,匆匆念了两句。
导演的眉头越皱越紧,却也不好发作。
直到林彦的部分。
那是一场心理医生周屿第一次正式为女主进行心理疏导的戏。
“周医生,我觉得……我好象病了。”
佟煜有气无力地念出台词,眼神飘忽。
会议室里很静。
所有人都等着林彦的回应。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
嘴角上扬,是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三十度微笑。
温和,亲切,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别担心。”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这完全是偶象剧男主角的标准模板。
佟煜松了口气,觉得也不过如此。
可下一秒,她对上了林彦的眼睛。
那双藏在温和笑意之后的眼睛,没有半分温度。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不再是深情款款的对视,而是一种冷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
那眼神仿佛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正一层层精准地剥开她的伪装,剖析她每一寸的血肉,探究她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完美,又冰冷。
佟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那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背脊,让她下意识地想逃。
她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即将与她坠入爱河的男人,而是一个戴着人皮面具的怪物。
他看穿了她所有的漫不经心、虚荣与轻视。
“我……我……”
她张了张嘴,后面的台词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说。
“啪!”
导演激动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双眼放光。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部六十分的流水线糖水剧,可林彦的表演,硬生生把这部剧的质感,拔高到了另一个维度。
这哪里是甜宠,这t是悬疑啊。
“佟煜,你的反应很好!就是这种被看穿的恐惧!保持住!”导演兴奋地挥着手。
佟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难堪到了极点。
肯定也不是,否定也不是。
围读会继续。
林彦依旧全程脱稿,不仅自己的台词一字不差,甚至在对手演员卡壳时,还能顺口提词。
他把所有人的台词,都记住了。
到了一处男女主感情升温的关键剧情,林彦忽然抬手,打断了进程。
“导演,我觉得这里的逻辑有问题。”
他又看向了编剧。
“周屿是一个‘情感缺失症’患者,他无法共情,只能模仿。剧本里写他因为女主的眼泪而心痛,这不符合他的人设。机器,是不会心痛的。”
编剧愣住了。
“那……那要怎么改?”
“他不会心痛,但他会好奇。”林彦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笔,飞快地画了一条人物心理曲线。
“女主的眼泪,对他来说不是情感的催化剂,而是一个让他程序错乱的bug。
他会不解,会探究,会试图用他所有心理学的知识去分析这个bug,并修复它。
在这个过程中,他才会第一次体会到失控。这才是他动心的开始。”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鸦雀无声。
那位原本还有些自负的编剧,听完后,当场拿起手机,给自己在心理学研究所的朋友打了个电话,验证了林彦提出的一个专业术语。
挂断电话后,他看着林彦的眼神,只剩下全然的敬佩。
“林老师,您说得对。我马上改,就按您的思路重写!”
围读会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那些年轻的演员们走出来时,一个个面色凝重,再不复来时的轻浮。
佟煜走在最后,她看着林彦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敬畏和恐慌。
当晚,京圈的某个私密小群里,开始流传一句话。
“别去惹林彦。他去演偶象剧,是降维打击,会把对手碾成渣的。”
……
第二天,林彦又回到了那间昏暗的排练厅。
刚一进门,孟京那暴躁的吼声就砸了过来。
“昨天去哪儿享受了?身体都松了!给我从头来!”
《暗夜行者》的排练,进入了最残酷的冲刺阶段。
孟京对林彦的要求,近乎变态。
“我不要你在舞台上走路,我要你漂浮!你不是人,你是一团痛苦的火焰,是欲望本身!忘掉你的骨头,忘掉你的肌肉!”
高强度的训练,让林彦身上布满了青紫的伤痕。
他一声不吭。
宋云洁过来送东西,看到他骼膊上的淤青,心疼得眼睛都红了。
“林彦,要不……跟孟导说一声,休息半天吧?”
林彦正用冰袋敷着膝盖,闻言摇了摇头。
“不用。”
“再坚持一下,属于角色的那团火……快烧起来了。”
一周后,《暗夜行者》首演正式定档。
票务网站开启的瞬间,黑粉和黄牛们都摩拳擦掌,准备好了通稿,等着看笑话。
一个流量明星主演的先锋话剧,还是孟京这种出了名晦涩难懂的戏。
粉丝看不懂,路人不买帐,票房铁定扑街。
然而,三秒。
仅仅三秒,所有场次,全数售罄。
首演当晚,国家话剧院门口,气氛有些奇特。
除了举着灯牌、却被告知场内不许带任何应援物的粉丝,更多低调的身影,从不同的角落,导入检票的人潮。
郑一龙导演戴着一顶鸭舌帽,在第三排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不远处,张劲川导演也悄然落座。
后排的某个角落,那位曾公开批评林彦“要爱惜羽毛”的老艺术家宋明德,也沉着脸,出现在了观众席。
整个影视圈,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导演、制片人,都来了。
当然,还有林彦之前合作过的一些演员朋友。
他们都想亲眼看看。
脱离了镜头,脱离了剪辑,那个被捧上神坛、又备受争议的林彦,到底还剩下多少斤两。
后台。
化妆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缓缓闭上眼睛。
将外界所有的期待、质疑、喧嚣,全部隔绝在外。
剧院里,灯光一盏盏暗下。
嘈杂的人声渐渐平息。
大幕未启。
舞台上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全场陷入一种极致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忽然。
一个沉重的,带着撕裂感的呼吸声,通过麦克风,被无限放大,清淅地传遍了剧场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