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彦在京市安顿了下来。
一套僻静的公寓,视野开阔,能看见城市遥远的天际线。
宋云洁带着工作室的内核团队也一同北上,在附近租了办公区,新的营地就此扎根。
杨沁坐镇浙市总部,但每天雷打不动三个电话,遥控指挥着所有资源的调配与对接。
一切都步入了新的轨道。
每天清晨,林彦会骑着一辆扫码解锁的共享单车,导入早高峰的车流,前往国家话剧院。
这里是国内戏剧的最高殿堂,他是这里的异类。
排练厅的后台,那些科班出身、在舞台上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演员们,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丝不解和怀疑。
窃窃私语声不高不低。
“流量明星也来咱们这儿镀金了。”
“呵,能待几天?这儿可不是拍电影,没有ng。”
“孟导的戏,他撑得下来?”
林彦不做任何辩解。
他只是在开练前,一个人在角落里压腿、开嗓,将自己的身体调整到最舒展的状态。
排练间隙,他正拿着毛巾擦汗,孟京导演的助理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
“方院长让您晚上去他办公室喝杯茶。”
方致远。
那天在面馆偶遇的老人,国家话剧院的前任院长。
夜幕降临,林彦敲开了那间办公室的门。
没有奢华的装璜,四面墙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
方致远正坐在一张老旧的梨花木书桌后,手里捧着一本书。
见他进来,老人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亲自给林彦倒了一杯茶,茶汤色深,入口极苦,而后才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回甘。
“外面的声音,听到了?”方致远开门见山,声音平和。
他指的,是全网对于林彦接演《心动狙击》的口诛笔伐,也包括那位宋明德老艺术家的公开批评。
林彦端着茶杯,点了点头。
老人看着他,目光深邃而锐利:“一手抓着话剧,这是艺术的根,另一手,抓着偶象剧,那是流量的快钱。”
“小伙子,你就不怕,把自己给撕裂了?”
这个问题,比孟京在排练场上任何一次斥责都来得更加沉重。
这是一场来自前辈的,对内心定力的终极拷问。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的指针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林彦没有急于辩解或表态。
他放下茶杯,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了两本厚厚的笔记本,放在了书桌上。
一本的封皮上,写着《暗夜行者》。
另一本,是《心动狙击》。
“方院长,我接《心动狙击》,不是为了快钱。”
他翻开那本粉色封面的笔记本,里面是用不同颜色笔迹做的标注,画满了人物关系图和心理活动曲线,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一点空隙。
“剧本里的男主角,是个完美的心理医生。英俊,温柔,无懈可击。但这个设置,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漏洞。”
“一个完美的人,是不存在的。”
林彦的手指,点在一段他手写的十万字人物小传上。
“所以,我把他设置成一个高智商的‘情感缺失症’患者。
他无法共情,无法理解爱恨,他的一切完美,都是通过观察和模仿学习来的。
他象一个披着人皮的精密仪器,用最专业的知识,说着最动听的谎言,把病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与其说是治愈,倒不如说是在做一场社会学实验。直到他遇到了那个唯一能让他这台机器程序错乱的女主角。”
“我要演的不是一个偶象剧男主,是一个试图融入人类社会,却屡屡失败的‘高智商怪物’。
所以这也不是一部甜宠剧,而是一部包裹在糖衣之下的心理惊悚剧。”
方致远拿过那本笔记,浑浊的眼睛里,审视的目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赞赏。
他一页页翻看着,看着那些对角色童年阴影的剖析,对每一个微表情的设计,对每一次心理博弈的推演。
许久,他合上笔记本,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苦茶,喝了一口。
老人感叹道:“比起说你演戏,我倒更觉得是在解剖人性。”
他将笔记本推回到林彦面前。
“去吧。既然想好了,就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扰了你的心。”
得到了前辈的认可,新的难题却接踵而至。
《心动狙击》和《于无声处》的制片方,几乎是同时打来了电话,催促他尽快确定档期。
两个剧组的体量都不大,每一天的成本都是在燃烧。
他们既渴望林彦带来的巨大流量,又承担不起他排练话剧这三个月空窗期的巨大风险。
电话里,对方的语气虽然客气,但字里行间已经透出了换人的暗示。
林彦没有让杨沁去周旋。
他主动约了两位导演,在一个私密性很好的茶馆见了面。
饭局上,他滴酒未沾。
“我知道两位导演的难处。”
“给我三个月的时间,让我完成话剧的排练和首演。”
“这两个剧本的所有台词,在我进组之前,会全部背完。围读会我一次不落,在线参加。进组那天,我不需要带剧本。”
两位导演对视一眼,脸上还是写满了尤豫。
林彦笑了笑。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就在这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张清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温润如玉、完美无瑕的笑容,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序化的关怀。
他轻声说:“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这句话,明明是安慰,却让两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导演,齐齐感到后背一凉。
这正是《心动狙击》里那个心理医生的感觉。
不等他们反应,林彦低下了头。
再抬起头时,那份温和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神变得阴郁、疲惫,充满了在黑暗中挣扎许久的窒息感,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狠戾的弧度。
他仿佛一瞬间从明亮的咨询室,坠入了不见天日的深渊。
那是《于无声处》里,那个背负着多重身份的间谍。
短短一分钟不到的无缝切换。
两位导演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们当场拍板。
“我们等!”
“剧组所有拍摄计划,都配合林老师您的时间来调整!”
林彦的生活,自此开启了地狱模式。
白天,他在话剧院的排练厅里,被孟京导演用最严苛的标准“折磨”得体无完肤,查找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肉在极度松弛下的本能反应。
晚上,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回到公寓,他又必须立刻拧上发条。
背诵两部电视剧加起来超过三十万字的台词,对着镜子,死磕每一个眼神和微表情的变化。
深夜,还要打开计算机,参加在线剧本围读会。
高强度的运转之下,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瘦下去。
脑海中那个冰冷的系统,始终保持着静默。
没有任务,没有奖励,没有提示音。
它仿佛成了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看着宿主选择用最笨、最苦的方式,进行一场脱胎换骨的自我蜕变。
林彦不再去想依赖道具。
他知道,那根拐杖,是时候扔掉了。
这天傍晚,一张照片在网络上悄然流传开来。
照片的象素不高,显然是偷拍的。
画面里,林彦穿着一身黑色练功服,胡子拉碴,头发凌乱,正蹲在话剧院门口的台阶上,埋头吃着一份最普通的盒饭。
曾经的顶流巨星,此刻看起来,潦倒得象个找不到工作的流浪汉。
营销号立刻闻风而动,配上了极尽嘲讽的文案。
【顶流陨落?林彦疑因得罪圈内大佬资源降级,街边吃盒饭显落魄。】
【这就是不听劝的下场,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去当艺术家,糊了吧?】
评论区里,嘲笑与惋惜声一片。
杨沁看到照片,气得差点摔了手机。
林彦却只回了她一条信息。
“别管,让他们说。”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将饭盒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回了排练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