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内核团队成员都站在一旁,没人敢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两本风格迥异、却同样被团队判定为“风险项目”的剧本上。
杨沁盯着林彦,眼神里是全然的无法理解。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小城大事》刚刚收官,收视破四,你现在是官方盖章认证的青年演员代表。外面有多少顶级的正剧本子,挤破了头想送到你面前?”
她拿起那本粉色的偶象剧剧本,“然后你告诉我,你要去演这个?”
“一个披着医生外衣,跟女主角谈情说爱的偶象剧男主?”
林彦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地纠正。
“这个角色可不是完美的医生。因为他的完美是伪装的,是用来掩盖内在情感的缺失。他和女主是互相救赎。”
杨沁被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气得发笑,她放下偶象剧,又拿起那本黑色的谍战剧本。
“好,那这个呢?《于无声处》?男主角是个游走在多方势力之间的双面间谍,从头到尾没有一场高光戏,全是压抑、算计和背叛。这种角色不讨喜,演不好,你之前靠赵长山积累起来的国民度会一夜崩盘。”
“你到底在想什么?”
林彦终于开口,神色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想做一名不被定义的演员。”
“赵长山,是‘至诚’,他把心掏出来给那片土地。”
“《心动狙击》里的心理医生,是‘至伪’,他用最完美的笑容,说着最精准的谎言。”
“而《于无声处》里的间谍,是‘至深’,他活在黑暗里,心里藏着一座不见天日的海。”
“我要用这两个角色,亲手敲碎所有人给我粘贴的所谓正剧,转型等标签。”
这番话,让杨沁彻底失语。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不是野心,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对表演的渴求。
她知道,她拦不住他。
消息终究还是不胫而走。
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第二天一早,一个粉丝数千万的营销号,就发布了一条耸人听闻的爆料。
【独家!林彦飘了?刚凭正剧飞升,转头就接烂俗偶象剧捞快钱!】
一石激起千层浪。
网络舆论瞬间引爆。
无数因为《小城大事》而关注林彦的“事业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望与背叛。
【搞什么啊?我们辛辛苦苦帮你反黑,帮你扛数据,是希望你走得更远,不是让你回去演那种无脑甜宠剧的!】
【太失望了,好不容易走上青云路,为什么要自甘堕落?林彦,你对得起赵长山吗?】
【挥霍自己的羽毛,迟早要糊穿地心。取关了,再见。】
之前被《小城大事》压得抬不起头的几家对家公司,嗅到了反攻的机会。
华星娱乐首当其冲,立刻买通了大量水军和稿件下场。
【我就说吧,流量终究是流量,演不了几天正剧就原形毕露了。
【呵呵,还真以为自己是艺术家了?说到底还是得回偶象剧圈子里捞钱,毕竟那个来钱快嘛。】
【坐等新剧扑街,看他怎么收场。】
外界吵得翻了天,各种声音甚嚣尘上。
而这一切的旋涡中心,林彦本人,却已经走进了国家话剧院那间陈旧的排练厅。
他换上了一身最简单的黑色练功服,手机也交给了助理保管。
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他便主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孟京导演果然名不虚传。
排练第一天,他没有讲戏,也没有分析人物。
他只给了林彦一个指令。
“从门口,走到窗边。再走回来。”
林彦照做了。
“不对,重来。”孟京盘腿坐在地上,命令却十分严苛。
林彦调整呼吸,重新走了一遍。
“还是不对。你的身体是紧的,你的灵魂是飘的。你根本不是在走路,你完全是在完成一个任务。再来。”
一遍,两遍,十遍,五十遍。
排练厅里没有开空调,林彦的后背很快就被汗水浸透,黑色的练功服紧紧贴在身上。
到最后,他的腿都有些发软。
孟京终于叫了停。
他走到林彦面前,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盯着他。
“你心里有事。”
“把你的那些杂念,荣耀,争议,全都给我扔在门外。在这个房间里,你不是影帝,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个学徒。”
“明天再走不好,就不用来了。”
他骂得毫不留情,丝毫不顾及林彦所谓的外界头衔。
林彦低着头,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地板上,他没有辩解,乖乖点头。
“知道了,导演。”
双重生活就此拉开序幕。
白天,他在话剧院里被孟京骂得狗血淋头,一遍遍地重复着最基础的肢体训练,查找身体最松弛、最本能的状态。
晚上,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酒店,他又必须立刻切换到另一个频道。
他会洗掉一身的汗水,换上干净的衬衫,站在镜子前,开始研究《心动狙击》里那个心理医生的剧本。
他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嘴角上扬十五度,是温和。
上扬三十度,是亲切。
上扬四十五度,是恰到好处的热情。
他要找到一种最完美的弧度,一种能让所有人都放下戒备,却唯独不包含任何真心的笑容。
林彦就处在这样一种极度分裂,却又无比亢奋的状态里。
一边是被打碎,重塑。
一边是伪装,扮演。
就在网络上的骂战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时,《心动狙击》的官方微博,顶着巨大的压力,发布了第一张定妆照。
照片里,林彦穿着一身白大褂,戴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儒雅不凡。
他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嘴角挂着温和完美的笑容,正侧耳倾听着什么。
阳光通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那么治愈。
可当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那双被镜片遮挡的眼睛上时,却齐齐感到了心底窜起的一股寒意。
【我操……这是什么斯文败类禁欲感?这个医生看起来好危险,又好迷人!】
【这跟土里土气的赵长山是同一个人?核弹级别的反差!妈妈我疯了!】
【对不起我收回之前的话,这个偶象剧我追定了!求求医生给我看病!】
【这张脸肯演偶象剧给我看,我挑什么啊!再挑下去,他年纪大了就不演了。】
粉丝们更是陷入了狂欢,尖叫着“我可以”,疯狂地转发着这张照片。
仅仅一张定妆照,就让一部分摇摆的舆论,开始向“挑战自我”的方向倾斜。
与此同时,《于无声处》的导演办公室里。
导演周启年原本并不看好林彦。
他觉得林彦在《小城大事》里的形象太正了,正得象一棵白杨树,演不了他剧本里那个在泥沼里打滚、亦正亦邪的间谍。
可当林彦穿着一身洗旧的夹克,走进试镜房间时,周启年还是愣了一下。
没有多馀的废话,林彦只问他要了一根烟。
他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剔,随即又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厌倦所取代。
最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根烟,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阴鸷的弧度。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周启年却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当场拍板。
“就是他!”
“这股子劲儿,绝了!”
杨沁抓住机会,立刻安排团队放出通稿,将舆论从“为钱下海”引导向“挑战演技极限,一人千面”的高度。
眼看风波就要平息。
一位在圈内德高望重、以“德艺双馨”着称的老牌艺术家,在出席一个公开活动时,接受了记者采访。
他对着镜头,痛心疾首地表示:“现在的有些年轻演员,要爱惜自己的羽毛。不要刚靠一部好作品得到观众认可,就急着去演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要对得起‘演员’这两个字。”
他没有指名道姓。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这话一出,刚刚有所好转的舆论,再次急转直下。
这一次,是来自权威的降维打击。
记者们疯了一样地堵在了话剧院的门口,想从林彦嘴里挖出点回应。
傍晚,排练结束。
林彦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闪铄的镜头。
他刚被孟京折磨了八个小时,浑身是汗,头发凌乱,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林老师!请问您对宋明德老师的批评有什么看法?”
“您是否认为偶象剧的艺术价值低于正剧?”
无数尖锐的问题丝毫不顾及林彦的颜面。
林彦停下脚步,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对着最近的一个镜头,只说了一句话。
“角色没有高低贵贱,只有演得好与不好。”
“请大家最好等到剧播出的那一天,再来审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