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大事》收官夜,收视成功破四。
这个数字,让整个电视台的数据部门陷入了一种狂热的死寂。
电视画面里,赵长山要走了。
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长亭相送。
他推着那辆修好了的二八大杠,走在村口那条新铺好的柏油路上。
路的两旁,站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村民。
全村老小,黑压压的一片。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喊。
只有风声,和自行车链条轻微的转动声。
镜头跟着林彦的背影,缓缓向前。
走了三步,他停下。
回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他住了五年的窑洞上。
窗户上那块用纸糊的破洞,已经被换上了崭新的玻璃。
又走了五步。
再次回头,这次看的是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树下,李大爷常坐的那个石墩,空荡荡的。
最后一次停步,是在跨上自行车之前。
他转过身,深深地,望向那些为他送行的面孔。
王大爷、赵大娘,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却无比熟悉的脸。
他的眼睛里没有流泪,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伤感。
第一次回头,是割舍不下的牵挂。
第二次回头,是尘埃落定的欣慰。
这第三次回头,是一种无声的托付与决绝的希望。
他跨上车,没有再回头,用力地蹬下踏板,沿着那条通往未来的路,越骑越远,最终化为一个模糊的黑点。
电视机前,抽泣声连成一片。
无数专业的剧评人,连夜写下长文。
【教科书式的告别,林彦用三次回头,演完了赵长山的一生。】
【他撕掉了流量的皮,露出了演员的骨。】
就在全网为了一个虚构人物的离去而痛哭流涕时,林彦本人,却正站在国家话院一间空旷的排练厅里。
这里冷清,陈旧。
一个穿着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剧本。
他就是孟京。
他抬起眼皮,打量了林彦一眼,将手里的剧本扔了过去。
“第三幕,第四场。一个精神分裂的落魄画家,在饿了三天之后,终于画出了他眼中的太阳。”
孟京指了指空无一物的墙壁。
“现在,开始。”
这是一种完全不讲理式的考验。
没有情境,没有对手,甚至没有一句完整的台词提示。
林彦捡起剧本,只看了一眼,便合上了。
他闭上眼。
地铁里那个眼神涣散的白领,菜市场里那个习惯性敲计算器的大婶。
公园里那个打太极拳时气息不稳的老人无数张面孔在他脑中闪回、撕裂、重组。
再次睁开眼时,他眼里的清明已经褪去。
被一种浑浊的、癫狂的热爱所取代。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缓缓滑落。
他伸出手,手指在空中神经质地抽搐着,像是在抓握一支无形的画笔。
“不不对”他喃喃自语,充满质疑,“颜色不对”
他开始用指甲,疯狂地抓挠着面前的空气,眼神死死地盯着那片白墙。
猛地一下,他的动作停住了。
瞳孔骤然收缩。
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充斥整张脸。
他看见了。
在那片空无一物的白墙上,他看见了。
“是是金色的太阳是金色的!”
他挣扎着站起来,张开双臂,像一个疯子,又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扑向那片虚无的光。
在身体即将撞上墙壁的前一秒,却停住了。
所有的癫狂与狂喜,如潮水般退去。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变回那个清瘦安静的林彦,只是额角渗出了一层汗。
整个排练厅,落针可闻。
孟京的脸色变的有些凝重。
许久,他鼓了鼓掌。
他站起身,走到林彦面前,递过来一份全新的,装订好的剧本。
“这出戏叫《暗夜行者》。”
“没片酬,排练三个月,一天不能请假,挨骂是家常便饭。”
孟京盯着他的眼睛:“敢来吗?”
林彦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剧本,翻开了第一页笑了笑。
“我来,就是找骂的。”
杨沁是在两天后,才知道这个决定的。
“三个月?林彦,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消失三个月对你意味着什么?市场会忘了你!资本会抛弃你!”
她急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林彦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正在看那份话剧剧本,看得极其投入。
杨沁停在他面前整个人都有些暴躁。
许久之后他的情绪终于收敛。
“我拦不住你。”
“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杨沁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后,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与犀利。
“在你去话剧院‘修仙’之前,必须接一部新的影视剧。”
“我需要用它来维持你的曝光度,填补你消失的这三个月。”
林彦点了点头。
“可以。”
雪片般的剧本,在第二天就堆满了杨沁的办公室。
《第二个赵长山》、《扶贫书记在路上》、《大山的儿子》
清一色的农村题材,清一色的基层英雄。
所有的资本,都想趁着《小城大事》的热度,把他牢牢地钉在“赵长山”这个安全、光荣、又能带来巨大收益的标签上。
林彦从剧本的海洋里抬起头,将手里的本子放回原处。
“杨总,都推了吧。”
杨沁愣住:“为什么?这几个都是国内顶级的制作班底,给你的片酬也是天价。”
“赵长山只有一个。”
“我不想在功劳簿上吃老本。”
他的目光扫过那堆被精心挑选出来的“s级项目”,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被助理团队筛选掉的,“a级待处理”的纸箱上。
那里面的剧本,大多是制作班底不错,但因为角色缘故被杨沁首先排除的。
他走了过去,蹲下身,随意地在里面翻找着。
杨沁皱眉:“林彦,那些都是”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林彦的动作打断了。
他从那堆所谓还差点的剧本里,抽出了两本被压在最底下的剧本。
一本的封面上,画着粉色的爱心和丘比特之箭,剧名俗气又直白《心动狙击》。
另一本的封面,则是一片深沉的黑,只有四个烫金的字,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于无声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