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一龙导演的专访视频,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没有任何预告地被放出来的。
关于《小城大事》这部剧他聊了很多。
前期的筹备,奋力一搏的见底,更多的,是聊了林彦。
“开机前,投资方撤了。剧组帐上没钱,所有人都等着解散。”
“我给圈里所有认识的人都打了电话,没人肯接。扶贫剧,黄土题材,不赚钱,谁来?”
他停顿了很久,神情有些哽咽。
“后来,林彦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背着个半旧的登山包,从甘省的省会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转了好几趟长途车,才找到我们那个快散伙的筹备处。”
“他说,郑导,我来演,不要钱,资金也是我来想办法,你把戏拍好就行。”
“他不是带资进组,他是拿自己的钱,来填这个没人要的窟窿。”
“网上那些夸赞的群演,王大爷,赵大娘……全是他一个村一个村跑出来的。他就在那些偏远的山沟里,跟老乡们同吃同住,一待就是半个多月。回来的时候,人黑得跟块炭似的,本地人都分不清。”
主持人似乎想插话,却被郑一龙抬手止住。
“拍雪地里那场戏,零下二十多度。他身上那件破棉袄,里面什么都没有。我们准备了保暖内衣,他不穿,说赵长山穿不起。”
“他说,导演,得真冻,冻透了,演出来的感觉才对。”
“那天他本来就发着高烧,三十九度,谁都不知道。他瞒着所有人,在雪地里跋涉了四个小时。导演一喊卡,人直接就倒了,送到乡卫生所,医生说再晚一点,就不是肺炎那么简单了。”
“第二天,他自己拔了针头,又回到了片场。”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网络却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之前那些零星的,关于“卖惨营销”、“剧本炒作”的质疑,被这段不加任何修饰的访谈,砸得粉碎。
词条一个接一个地冲上热搜。
评论区里,不再是粉丝控评的苍白话术,而是无数路人真实的情感流露。
【我错了,我之前还嘴硬说他是演的,我给自己一巴掌。】
【三十九度在雪地里走四个小时……这是拿命在换一个角色啊。】
【怪不得,怪不得赵长山冻僵在雪地里那个眼神那么真,原来他当时真的在濒死的边缘。】
【黑不动了,真的黑不动了。从今天起,谁黑林彦我跟谁急。】
所有的喧嚣与赞誉,都指向同一个人。
媒体疯了一样地查找林彦,想拿到第一手的采访。
可他再次消失了。
仿佛人间蒸发。
杨沁的办公室电话被打爆,她对外的口径永远只有一个。
“林彦在度假,谢谢关心。不接受任何采访。”
京圈导演张劲川,之前和林彦合作过《无名之辈》,也是张劲松的亲哥哥,在自己的微博上转发了郑一龙的访谈视频。
什么都没说,只配了四个字。
“后生可畏。”
无数制片人通过各种关系,试图联系上杨沁,递上自家最好的本子。
可林彦,真的不见了。
……
京市,早高峰的地铁一号线。
车厢里拥挤得如同一个被塞满的罐头。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灰色羽绒服的男人,被人群挤在角落。
他胡子拉碴,头发油腻,低着头,镜片后的目光却不一样。
他看着对面那个抓着扶手打瞌睡的年轻白领,对方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西装领口有一处不明显的油渍。
他又看向斜前方,一个中年女人正费力地护着怀里的布包,眼神里满是戒备与疲惫。
没有人注意到他。
在这个为生计奔波的洪流里,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路人甲。
他没有去任何海岛。
阳光、沙滩、海浪,离他很远。
他给自己放了一个假,也给自己请了一位表演老师。
他的假期作业,是每天混迹在京市的街头巷尾,观察一百个陌生人。
然后,挑选出三个人,从走路的姿势,到说话的口音,再到不经意的小动作,模仿到分毫不差。
地铁到站,他随着人潮涌出。
上午,他会去公园。
混在一群打太极的老大爷中间,学着他们缓慢地起势、推手。
他学得很认真,一个动作能琢磨半天,惹得旁边的大爷都忍不住指点他几句。
“小伙子,腰胯要松,气沉丹田,不是瞎比划!”
下午,他会去最大的菜市场。
他蹲在一个卖菜大婶的摊位旁,看她如何跟顾客讨价还价,如何麻利地称重、打包、找零。
他甚至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只为了学那个大婶在算出总价后,习惯性地用指甲敲一下计算器的动作。
有一次,他学着一个游贩,在路边摆了个小马扎,面前放了几个从批发市场淘来的手机壳。
他模仿那个游贩带着口音的叫卖声,模仿他躲避巡逻人员的警剔眼神。
模仿得太象,以至于城管真的走了过来,皱着眉准备驱赶他。
“收了啊!这儿不让摆摊!”
林彦吓了一跳,连忙收起东西逃走,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那种感觉,真实又刺激。
他就这么在生活中又好象脱离生活一样。
这比待在纤尘不染的片场,听着导演讲戏,要来得生动一万倍。
傍晚,他会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点一碗最便宜的葱花面。
那天,面馆里人不多。
他正埋头吃面,对面的桌子坐下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
林彦只抬眼看了一下,便认出了对方。
国家话剧院的老院长,一个在戏剧界泰斗级的人物。
他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压低了帽檐。
老人叫了一碗炸酱面,吃得很慢,很香。
从始至终,老人没有看过林彦一眼。
直到吃完面,老人起身,路过林彦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拍了拍林彦的肩膀。
“小伙子,眼睛里有东西,是好事。”
“沉得住气,才能走得远。”
说完,他便推门离去,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食客,说了一句寻常的客套话。
林彦端着面碗的手,却在原地僵了很久。
他被认出来了。
却没有被拆穿。
那一晚,林彦脑海中冰冷的系统,罕见地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任务,没有提示音。
一片沉寂。
林彦忽然明白,系统是他的拐杖,能帮他走得更快,却不能代替他的双腿。
真正的表演,必须从自己的骨血里,一点点长出来。
杨沁找到林彦的时候,是在一处租来的老旧筒子楼里。
她推开门,看到林彦正盘腿坐在地上,嘴里含着几颗光滑的石子,含糊不清地念着一段绕口令。
杨沁的心猛地抽了一下,疲惫与怒火一同涌了上来。
“林彦!”
她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剧本。
“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外面已经翻天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见你?有多少顶级的本子等着你挑?”
“你躲在这里,是在修仙吗?”
林彦吐出嘴里的石子,用清水漱了漱口。
“杨总,我在上课。”
杨沁看着他那张清瘦却坚毅的脸。
最终只是无力地叹了口气,将一份文档摔在他面前。
“这是张劲川导演托人送来的,你看一下。”
林彦没有立刻去看文档,他的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尤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是林彦吗?我是张劲川。”
林彦愣住了。
“张导?”
张劲川的声音带着笑意,“哈哈,放心,我不是来找你拍电影的。我有个朋友,想认识你一下。”
“他是搞话剧的,叫孟京。”
孟京。
这个名字象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彦的思绪。
国内最顶尖的先锋话剧导演,他的作品,一票难求。
“林彦,你想不想试试,在一个没有卡,没有ng,所有情绪都必须一次成型的地方演戏?”
“那个地方,是演员的炼丹炉,也是所有演员的照妖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