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林彦的建议,张劲松一直低垂的眼帘,终于缓缓抬起。
他盯着林彦,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欣赏,但更多的是身为总导演的理智与担忧。
这种极简的、反高潮的表达,放在话剧舞台上或许是先锋艺术。
但放在春晚这个追求喜庆、热闹、皆大欢喜的舞台上,一旦观众无法共情,那就是一场灾难性的播出事故。
长久的沉默后,财务组的一个负责人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僵局。
“张导,林老师。这个想法很有艺术性,但……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这十几位村民在京市的食宿、交通,还有排练期间的各项开销,不是一笔小数目。按照台里的规定,这部分预算很难全额批复,毕竟他们不是专业演职人员。”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最后的,也是最实际的阻碍。
郑一龙刚想开口说剧组可以承担一部分。
林彦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放在会议桌上。
“这笔钱,不用台里出一分。”
“就算是我个人,为《小城大事》赞助春晚节目组的宣发费用。”
整个会议室,再次死寂。
这个圈子里,为了争一个春晚的名额挤破头、动用无数关系和金钱的人,他们见得多了。
但为了带一群素不相干的农民上台,不仅赌上自己的名声和前途,还要自掏腰包倒贴钱的,他是古往今来头一个。
财务负责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把那张卡推回去,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林彦的目光平静无波。
“我想表达的主题,是‘根’。”
“无论城市飞得多高,我们的根,永远都扎在那片泥土里。
我想让现在那些习惯了外卖和网购的年轻人看看,我们吃的粮食是从哪里来的。
我想让他们知道,扎根基层不是一句空话,那里有真实的生活,也有不容轻视的尊严。”
“啪!”
张劲松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他指着那张卡,又指着林彦。
“把你的卡收回去!”
“我们央视,还没落魄到需要一个演员来掏钱办节目的份上!这个钱,台里出!就算我张劲松豁出这张老脸去跟上面要,也给你批下来!”
他一锤定音。
下午,林彦的身影出现在“新时代青年文艺工作者座谈会”的现场。
地点在国家会议中心,台下坐着文联和宣传部的各级领导,以及数十家主流媒体。
林彦的位置被安排在第三排,身边是几个正当红的流量明星。
他们西装革履,妆容精致,正低声交流着等会儿发言时,哪个角度的镜头能显得自己更好看。
轮到前面几位青年演员代表发言,无一例外,都是拿着精心准备的稿子,满口“新时代的责任与担当”、“文艺创作的守正创新”,言辞恳切,表情庄重。
轮到林彦时,他却空着手走上了发言台。
台下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新晋的“正能量标杆”,会发表怎样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
林彦没有念稿子。
他只是简单地讲了两个在蘑菇屯发生的小故事。
一个,是关于李大爷省下看病的钱,给孙子买新衣裳。
另一个,是关于村里的孩子,如何趴在墙头,眼巴巴地看着剧组的监视器,以为那是一个能看到山外面世界的“宝盒”。
他讲得很平淡,没有喧染,没有拔高。
台下第一排的几位领导,却听得格外认真,频频点头。
而他身后不远处的几个流量明星,则是一脸的茫然与不耐。
他们不明白,在这样重要的场合,讲这些乡下人的琐事有什么意义。
这种强烈的、割裂的对比,被台下媒体的镜头,敏锐地捕捉了下来。
回到位于央视附近的排练厅,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按照林彦的构想,村民们只需要做自己最熟悉的事情。
可当十几台黑洞洞的摄象机和刺眼的聚光灯对准他们时,一切都变了。
那间宽敞明亮的排练厅,在他们眼中,变成了一个令人手足无措困境。
赵大娘本来能穿针引线的巧手,此刻抖得连针都握不住。
王大爷抱着几根柳条,坐在那儿,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忘了编筐的第一步该做什么。
原本在村里活泼好动的孩子们,此刻象被钉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导演组的工作人员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无论怎么鼓励,怎么引导,都无济于事。
他们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面对“公家”和“城里人”的敬畏与自卑,在强光灯下被无限放大。
“三号机!再往前推一点!给王大爷手上一个特写!”
“灯光!七号灯太亮了,压一下!”
现场导演的指挥声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回荡。
王大爷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地想挪动一下位置,好让摄象机拍得更清楚些。
慌乱中,他的后背撞到了身后一个高大的灯架。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一盏专业设备柔光灯碎了。
整个排练厅,瞬间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呆立在原地的王大爷。
负责灯光设备的一个年轻工作人员,见状脸色大变,想都没想就冲了过来,指着一地的碎片,脱口吼道:
“你没长眼睛啊!你知道这灯多少钱吗?卖了你都赔不起!”
“都拍了多久说了多少遍流程了,怎么就都一点也记不住呢?”
“你以为我们谁都有时间浪费在你们身上吗?”
这句带着怒火的呵斥,让王大爷本就不自在的情绪更崩溃了,他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开始哆嗦个不停。
常年因为劳作而弯曲的脊背,此刻佝偻得更厉害了。
于是在所有人注视下,他慢着步子向前挪动了一下后,双膝一软,直直地就要朝着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跪下去。
“我赔……我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