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想道歉。
用他一生中学会的,最卑微、最诚恳的方式。
就在他膝盖即将触地的瞬间,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骼膊。
林彦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几步就走到了王大爷的跟前。
“叔,地上凉,还是站着比较好。”
林彦弯腰用手轻轻拍了下王大爷膝盖上的灰。
扶着王大爷站稳后,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依旧怒气冲冲的年轻工作人员身上。
“设备坏了可以修,可以换,可以赔。”
“人吓坏了,你赔得起吗?”
林彦的质问句句掷地有声,眼神看似平静,却锐利非常。
那个年轻人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嘴硬道:“是他自己撞坏的!我,我这是理所当然的索赔,我有什么错……”
林彦眉头微蹙,没再理他。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蜷缩在角落,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的村民们。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想要逃离的退意。
有位大娘已经开始抹眼泪,低声说着:“俺们不录了,俺们回家……”
【叮。】
【检测到群体恐慌情绪,已达到阈值。】
【是否开启‘共情引导’技能?】
【注意:该技能将消耗宿主大量精神力,引导并平复指定范围内目标人群的负面情绪。】
林彦在脑海中毫不尤豫地确认。
一股无形的暖意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排练厅里那股焦躁、尖锐的空气,似乎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
“大家先休息一下。”林彦的声音温和下来。
他转向那些手足无措的导演组工作人员,说道:“麻烦各位老师先出去一下,给我们半个小时,可以吗?”
现场导演愣了愣,看了眼林彦,又看了眼地上的碎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刺眼的聚光灯一盏盏熄灭,摄象机被推走,嘈杂的人群退出了排练厅。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面对焦虑慌张的老乡们,林彦没有去讲什么大道理。
他走到墙边,很自然地盘腿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这个动作让所有站着的村民都愣住了。
然后,他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半袋黄褐色的烟叶。
他自然地捻起一撮,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然后递向还僵在原地的王大爷,用那口地道的方言问道:
“叔,你闻闻,这烟叶是不是有点受潮了?我搁暖气上烤了半天,总觉得味儿不对。”
王大爷呆滞的眼神看向那袋烟叶,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他迟疑着伸出手,那双刚才还在发抖的手,在接触到烟叶的瞬间,似乎找到了某种支撑点。
他捻起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神色顿时放松。
“是有点。”
“天太冷了,你得把它摊开,用小火慢慢焙干才行,不能用暖气那么烤,那把烟油都烤没了,抽着就没劲儿了。”
聊起这个,王大爷的眼神慢慢有了焦距,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林彦笑着点点头:“还是您是行家。”
他把烟叶分给在场的几个男村民,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包瓜子,递给赵大娘她们。
这一系列的动作就象把他们拉回了村里一样,让人下意识的放松。
林彦还跟他们聊起了家常。
聊今年的收成,聊谁家的猪又下了几个崽,聊隔壁村新修的路好不好走。
紧张的气氛在这些锁碎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交谈中,一点点瓦解。
排练厅不再是那个让他们恐惧的、冰冷的地方。
他们慢慢地放松下来,靠着墙,坐在地上,嗑着瓜子,手里下意识地开始做着自己最熟悉的事情。
赵大娘重新拿起了针线,王大爷也捡起了地上的柳条,手指翻飞。
门外,杨沁急得象是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看着表。
她刚刚收到消息,春晚导演组的几位副台长和审查组的领导,要进行第一次飞行检查,人已经快到楼下了。
可里面呢?别说排练了,听着就象是在开茶话会。
“完了完了……”郑一龙抱着脑袋蹲在墙角,一脸生无可恋,“这小子是真敢玩啊,这节骨眼上……”
话音未落,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
张劲松导演陪着几位神情严肃的领导走了进来。
只是刚进门一眼就看到了这“离谱”的景象。
没有按着计划排练,没有走位,一群人散漫地坐在地上,吃着东西聊着天,唯一的“演员”林彦,正盘腿坐在中间,象个村干部。
一位戴着眼镜、以严苛着称的副台长,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
“张导,这就是你说的‘秘密武器’?”
张劲松的额头也跟着冒出了一层冷汗,刚想开口解释。
林彦却在这时抬起头,冲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面对领导,他没有让任何人站起来。
而是在安静中,轻轻地哼起了一段旋律。
那是一段没有歌词的西北小调,调子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粝,带着黄土高原上风沙的味道。
歌声在空旷的排练厅里盘旋。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听到这个调子,嗑着瓜子的赵大娘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跟着哼唱了起来,手里的针线也跟着节奏,一上一下地穿行。
王大爷编筐的手指,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变得灵动而富有韵律。
那几个原本在角落里玩闹的小孩,也安静下来,靠着大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彦,嘴里跟着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没有人告诉他们该做什么。
也没有炫目的灯光和煽情的音乐。
但就在这一刻,一种原始的、沉默的、却又无比坚韧的生命力,在这间现代化的演播厅里,静静地流淌开来。
那是汗水与土地融合的味道,是岁月在指尖留下的痕迹,是千百年来刻在骨子里的、对生活的本能反应。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批评话语的副台长,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哑口了。
他好象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触动。
这种触动,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朗诵和精心设计的舞蹈,都来得更加直接,更加震撼。
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默认了这个节目的精彩。
审查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那位副台长在离开前,深深地看了一眼林彦,只留下了一句话。
“保持住,别为了讨好观众去改动它。”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让张劲松和郑一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节目,初审通过了。
但紧接着,副台长又抛出了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第一次带妆联排,是全要素合成。到时候台下坐着几千名现场观众,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镜头,他们还能象今天这么稳吗?”
送走所有人,安抚好村民们上车回酒店,已经是凌晨三点。
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只剩下林彦自己。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整个身体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共情引导”技能的消耗远比他想象得要大。
一种深切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涌来。
【叮。】
【恭喜宿主完成临时任务:‘初心的守护’。】
【任务评级:s。】
【获得特殊道具:‘定风波’(一次性)。】
【道具说明:在大型舞台表演中,可强制稳定指定范围内、所有参与者的心率与基础情绪,使其进入“心无旁骛”状态。持续时间:10分钟。】
这个奖励,象是一剂强心针。
林彦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他拿出手机,准备回酒店休息。
屏幕亮起,一条刚收到的信息弹了出来,是郑一龙发的。
“出事了。网上有人爆料,说你带一群‘盲流’进央视,还耍大牌把工作人员骂哭了。现在舆论风向完全不对,有人在背后搞你,手段很脏!”
林彦点开信息附带的链接。
一篇添油加醋、颠倒黑白的帖子赫然映入眼帘。
帖子里,他扶起王大爷的动作,被描述成“当众拉扯老人作秀”;
他对工作人员说的话,被曲解成“耍大牌,呵斥基层员工”;
而那些质朴的村民,则被粘贴了“素质低下”、“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恶毒标签。
评论区里,不明真相的咒骂已经刷了上万条。
林彦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刺眼的字句,眼中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