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京市繁华的夜色。
窗外是流光溢彩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村民们趴在车窗上,发出一阵阵惊叹。
这和他们在电视里看到的京市,完全不一样。
按照原计划,剧组给他们安排的是一家普通的旅馆。
车子开到门口,林彦看了一眼那略显陈旧的招牌和狭窄的门脸。
直接对司机说:“师傅,掉头。”
郑一龙愣了一下:“去哪?”
“去前面那家。”林彦指了指不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酒店。
“那地方……贵得要死!”郑一龙瞪大了眼睛。
林彦不容置疑道:“我来付。他们是来给全国人民看的,我们不能让他们先委屈了自己。”
车子在四星级酒店的门前停下。
金碧辉煌的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这一切,都让刚刚落车的村民们再次陷入了手足无措的境地。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鞋,不敢往里迈步。
赵大娘下意识地想要脱掉脚上那双沾着一路赶来的旧棉鞋。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林彦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于是在酒店大堂无数惊讶的目光中,他旁若无人地,为老人散开的鞋带,重新系好。
“大娘,在这儿,咱们腰杆得挺直了走,花了钱的,不能亏着自己。”
前台办理入住时,值班经理认出了林彦,脸上立刻堆满了职业的微笑。
他热情地表示可以为林彦的团队免单,并且全部升级成行政套房。
毕竟,这位影帝的名讳一旦打出,那就是最值钱的招牌。
轻松免单看似一时亏损,后续的收益怕是得翻几倍。
林彦想了想客气地婉拒了。
他拿出自己的卡,坚持按照正常价格,为每一个人都开了独立的标准间。
他知道,免费的东西,往往最容易让人直不起腰,这帮老乡不能被人看扁。
他拿着一大把房卡,亲自带着村民们上楼。
他教他们怎么插卡取电,怎么打开淋浴的热水,怎么调节空调的温度。
他耐心地一遍遍演示,直到最年长的赵大娘也学会了怎么锁上房门。
夜已经深了。
当林彦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房间,确认每一个人都安顿妥当后,他才终于有时间坐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许久。
他拿出来,是杨沁的未接来电和几十条未读信息。
他回拨了过去。
“你总算回电话了。”
“你跨年夜的表现,惊动了上面。刚才,团央和文联办公室都打来了电话,有几个面向全国青年的座谈会,点名邀请你参加。”
林彦靠在柔软的床头,看着窗外这座陌生城市的璀灿夜景,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座谈会,官方邀请。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不再只是一个演员,他的身上被粘贴了新的标签,也背负了新的责任。
要护住春晚那个来之不易的节目,要让那些质朴的村民们,真正被看见,被尊重。
他就必须站到更高的地方去,拥有更多的话语权。
“好。”他答应了下来,“时间地点,发给我。”
挂断电话,他没有丝毫即将参加高级别会议的紧张或激动。
他只是觉得,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第二天一早,林彦再次踏入央视大楼。
同一间会议室,同样的压抑感,但轻慢感少了些许。
总导演张劲松坐在主位,一夜未眠让他眼下泛着青黑,他只是抬眼示意林彦坐下,便继续低头研究那份策划案。
这一次,林彦身边坐着郑一龙。
这位在片场能骂哭摄象的暴躁导演,此刻却安静得象个鹌鹑,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林老师。”
开口的是一位戴着金边眼镜的资深编导,他将打印出来的村民名单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语气客气,问题却尖锐。
“我们研究了一晚上,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也……很空。”
他点了点那份名单,“让一群没出过远门的老乡,在直播舞台上‘做自己’,这要怎么实现?
万一他们怯场,站着不动怎么办?或者更糟的,他们为了表现好,对着镜头哭诉,讲自己有多不容易,那我们这个节目就彻底毁了。”
他停顿一下,看向张劲松,又看向林彦,话里的意思很明确。
“现在的观众,尤其是年轻人,最反感的就是两件事。一件是强行卖惨,一件是居高临下的说教。我们不能让春晚的舞台,变成一个大型的扶贫报告会。”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担忧。
情怀是好东西,但执行起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林彦没有急着辩驳。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一角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在白板正中央,写下了两个字。
“沉默。”
“我的构想里,他们不需要说一句话。”
“舞台背景,不是绚烂的led屏幕,而是一面巨大的投影,上面是蘑菇屯那片最真实的黄土地。舞台上没有干冰,只有几缕模仿风沙的冷光。”
“赵大娘,她就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借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纳她的鞋底,就象她在村里每一个夜晚做的那样。
王大爷,他会编筐,那双手粗糙得象老树皮,但他编出来的柳条筐,匀称又结实。
还有村里那个叫狗剩的小孩,他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门坎上,啃着一个冻硬了的苹果,眼睛看着台下,看着远方。”
随着他的描述,在“群体共情光环”的作用下,一幅奇异的、寂静的画面在众人脑海中缓缓展开。
“我们不哭穷,也不卖惨。我要展现的,不是贫穷,是生命力。是在那片贫瘠土地上,依然顽固、沉默、坚韧地活下去的生命力。”
“而我,”
“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旁观者。我会站在舞台的角落,唱一首歌,或者,念一首关于土地的诗。我的存在,是为了给这份沉默,配上一个注脚,而不是去打扰它。”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那位金边眼镜的编导原以为林彦要讲什么大道理,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给他们描绘了这样一个近乎于行为艺术的场景。
郑一龙在一旁听得攥紧了拳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彦描述的这一切,就是他在蘑菇屯亲眼所见的日常。
真实得让他心头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