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雨还没散尽,那股子古老的岁月气息就在云汐身上炸开了。
那不是那种温吞的涟漪,是像决堤一样的海啸。
云汐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明,甚至锋利得吓人。
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诸神黄昏的废墟,也倒映着云汐那个已经彻底死透了的时代。
【岁月道果】不仅补全了云汐的神体,更象一把锤子,砸碎了云汐沉睡时的那层隔膜。
记忆回来了。
荣耀,毁灭,族人的惨叫,还有那个从天而降、抹杀一切的黑手。
全都回来了。
云汐站在原地,身上的神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云汐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油渍的手指,那是刚才吃金翅大鹏肉留下的。
云汐的表情僵住了。
羞耻,愤怒,还有一种身为神族最后幸存者的悲凉,混在一起,让云汐那张绝美的脸看上去有点扭曲。
“吃饱了?”
江尘手里还拿着根牙签,那是用某块神骨随手削的。
江尘剔了剔牙,一脸的漫不经心:“吃饱了就走吧,还得带孩子回去睡觉。”
说着,江尘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揽云汐的肩膀。
“别碰我!”
一声厉喝,象是两块寒冰撞在一起。
嗡!
空气里的时间流速骤然停滞。
一把半透明的、完全由时间法则凝聚成的利刃,毫无征兆地抵在了江尘的喉咙上。
只差一寸,就能割破皮肤。
云汐死死盯着江尘,眼里的感激荡然无存,只剩下神女的高傲和决绝。
“吾乃黄昏神族神女,云汐。”
云汐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族虽灭,脊梁未断。刚才……刚才是我神智未清,才受了你的嗟来之食。”
“救命之恩,我会还。但这不代表你可以随意羞辱我,更不代表我会成为你的什么……玩物。”
“把你的脏手拿开。”
气氛瞬间凝固。
远处的沉清秋刚把一块神铁塞进储物袋,听到动静,把巨斧往地上一杵,眼神不善地看过来。
姬紫月也皱起了眉,指尖雷光跳动。
只有江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江尘低头看着抵在喉咙上的时间之刃,甚至还往前凑了凑,让那刀尖顶得更紧了些。
“脊梁?”
江尘笑了。
江尘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夹住那把足以斩断岁月的利刃。
咔嚓。
清脆的一声响。
那把凝结了神女尊严的法则之刃,被江尘像折断一根枯树枝一样,轻易地捏碎了。
化作漫天光点。
云汐瞳孔猛地一缩,还没来得及调动神力,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死死扣住。
“你……”
“嘘。”
江尘根本没给云汐说话的机会。
周围景色瞬间模糊。
下一秒,两人已经站在了诸神黄昏旧址的最高空。
脚下,是绵延亿万里的神魔废墟。
“睁大你的神眼,好好看看。”
江尘松开云汐的手,指着下方那片正在被“洗劫”的墓地,声音冷得象这废墟里的风。
云汐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云汐看到了赤阳火神的墓坑,此刻已经被挖空了。
那块原本应该受万世敬仰的神碑,正被一尊混沌泰坦扛在肩上,上面还绑了根绳子,似乎打算带回去做门板。
云汐看到了星辰之主的遗骸。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只手摘星的古神,如今只剩下一堆白骨。
沉清秋正指挥着一群江家子弟,把那些骨头拆解分类。
“这块腿骨不错,够硬,拿回去给看门的大黄磨牙。”
“这块肋骨不行,糟了,扔了吧。”
“这头盖骨好啊,那个谁,秦梓涵呢?拿去给她当捣药罐,正好。”
声音顺着风飘上来,清淅无比。
云汐的身子开始发抖。
那是气得,也是吓得。
“看到了吗?”
江尘的声音在云汐耳边响起,带着一股子嘲弄:“这就是你说的脊梁。”
“死了,就什么都不是。”
“在这片废墟里躺了几万个纪元,除了变成灰,有过哪怕一点点价值吗?”
江尘伸手,强行把云汐的脸扳过来,让云汐看着自己。
“你的族人死绝了。”
“你的时代结束了。”
“所谓的尊严,在活下去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我拿他们的骨头当门板,拿他们的神器当尿布,至少……他们还在被人用着。这就叫价值。”
“而你。”
江尘上下打量着云汐,目光像刀子一样剥开了云汐最后的伪装:“除了给我生孩子,延续你们那点可怜的血脉,你还能干什么?”
“杀了我?就凭你刚才那把软绵绵的刀子?”
轰!
这句话,象是一道惊雷,直接劈碎了云汐心里最后那点防线。
云汐想反驳。
想用神族的荣耀去压这个狂妄的男人。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一声哽咽。
时间法则在云汐周身紊乱,金色的神光明明灭灭,最后彻底黯淡下去。
云汐腿一软,跪坐在了虚空中。
云汐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流出来,滴落在脚下的废墟里。
哭声压抑而绝望。
那是信仰崩塌的声音。
江尘也没劝,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看着云汐哭。
矫情这毛病,多哭几顿就好了。
就在这时。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僵局。
下方的行宫里,摇篮翻了。
江念一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起床气很大。
小家伙刚睡醒,眉心那枚被压制的旧日印记微微跳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霸道至极的血脉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那是混沌道体与旧日支配者力量的混合体。
更是……
“恩?”
正在痛哭的云汐猛地抬起头。
云汐感觉到了。
体内原本因为悲伤而沉寂的宙光神体,在这一刻突然疯狂躁动起来。
不是反抗。
是恐惧。
更是……臣服。
云汐惊骇地发现,自己体内的神力,竟然不受控制地想要向那个还在哭闹的婴儿低头膜拜。
就象是臣子见到了君王。
就象是时间的支流,见到了源头的大海。
“这……这是什么?”
云汐连眼泪都忘了擦,死死盯着下方的江念一,声音都在发颤:“我的神体……在向她下跪?”
云汐是神女啊!
是上一纪元最顶级的体质!
怎么可能被一个还在吃奶的娃娃压制成这样?
“哦,忘了介绍了。”
江尘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一脸淡定:“那是我闺女,江念一。”
“也是你未来的……嗯,应该叫什么?老板?”
江尘笑了笑,那个笑容里透着股“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恶劣。
“你的时间法则,在她面前,大概也就是个弟弟。”
云汐呆住了。
云汐看着那个粉雕玉琢、却散发着让她灵魂战栗气息的小女孩,脑子里突然闪过族里那句流传了无数岁月的预言。
【当终结与新生交汇,时间将不再是束缚,而是权杖。】
终结……新生……
云的朋友,又看看那个充满生机却又带着毁灭气息的孩子。
原来,预言是真的。
神族的复灭不是结束,而是为了给这个孩子的诞生腾位置?
这种想法很荒谬。
但云汐的身体却很诚实。
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亲近感,让云汐下意识地想靠近那个孩子。
“我想……抱抱她。”
云汐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
说完云汐就后悔了,脸红得象块红布。
刚才还要死要活地喊着尊严,现在居然想去抱人家的孩子?
“抱呗。”
江尘倒是无所谓,摆摆手:“只要你不怕被她当零食啃了就行。”
云汐咬了咬嘴唇。
云汐站起身,虽然神袍还是破破烂烂的,眼圈也是红的,但那种寻死觅活的颓废劲儿已经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坚定。
“我不会做你的侍妾。”
云汐看着江尘,这次没有拔刀,语气却依然硬邦邦的:“黄昏神族的骄傲,不允许我依附于强者苟活。”
江尘挑了挑眉:“所以呢?你要走?这外面想抓你炼丹的人可不少。”
“我不走。”
云汐深吸一口气,象是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我要留下。”
云汐指着下方的江念一,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这孩子的天赋……太浪费了。你需要一个懂时间法则的人,来教导她如何掌控那股力量。”
“我会做她的老师。”
说完,云汐有些紧张地看着江尘。
生怕这个土匪男人蹦出一句“不需要”。
“老师?”
江尘摸了摸下巴,眼神在云汐身上转了一圈。
从那双还要强的眼睛,看到那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腰身。
啧。
这就是传说中的傲娇?
“行吧。”
江尘耸耸肩,一副吃了亏的样子:“既然你非要给我打工,那就留着吧。不过咱们家不养闲人,除了教书,还得负责做饭带孩子。”
“你……”
云汐气结。
把神女当保姆用?
“不同意就算了。”
江尘作势要走。
“我做!”
云汐咬牙切齿:“不就是做饭吗?刚才那只鸟……我看也没什么难的!”
江尘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搞定。
进了江家的门,以后是老师还是老婆,那还不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
昂——!!
一声足以撕裂苍穹的禽鸣,突然从废墟外围炸响。
紧接着,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原本昏暗的天空,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负责在外围警戒的一尊混沌泰坦,发出痛苦的咆哮,巨大的身躯竟然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撞得倒飞回来,狠狠砸在了一座骨山上。
轰隆隆!
碎骨飞溅。
“谁?!”
沉清秋猛地抬头,手中巨斧嗡嗡作响,身上的匪气瞬间变成了冲天的杀意。
“哪个不长眼的,敢打扰老娘进货?!”
虚空中,一道金色的光影缓缓浮现。
那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杆大旗。
旗面上,绣着一只滴血的金翅大鹏。
在那大旗之下,是一个身穿金袍、面容阴鸷的老者。
老者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妖族大军,每一个都散发着准帝级别的气息。
老者的目光越过众人,死死盯着那尊还冒着热气的炼天炉。
还有炉子旁边,那一堆吃剩的骨头。
那是老者最疼爱的孙子。
太古鹏山这一代唯一的纯血天骄。
就这么……变成了一堆厨馀垃圾?
“好……好得很!”
老者气得浑身发抖,声音象是两块生铁在摩擦,刺得人耳膜生疼。
“吃我孙儿,夺我帝兵。”
“江家小儿!”
“今日若不把你抽筋扒皮,炼成血丹,老夫这‘鹏皇’二字,倒过来写!!”
轰!
老者一步踏出,身后那一双遮天蔽日的金色羽翼猛然张开。
每一根羽毛,都象是一把绝世仙剑。
杀意沸腾。
太古鹏山的老祖宗,半只脚踏入大帝境的老怪物,带着整个妖族联盟的怒火,杀到了。
江尘正准备下去抱女儿。
听到这动静,江尘有些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又来一个送菜的。”
江尘看了一眼身边的云汐,指了指天上那个气势汹汹的老鸟。
“刚吃了小的,老的就来送外卖了。”
“正好。”
江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森然无比。
“刚才那只太小,不够全家塞牙缝的。”
“这只老的肉柴是柴了点。”
“但用来熬汤,应该挺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