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因果(1 / 1)

灰色的时光长河死一般寂静。

没有风,没有浪。

只有江尘手里那根被拉成满月的竹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诸神黄昏旧址里,听得人牙酸。

“这劲头。”

江尘坐在河岸边,脚跟抵着一块神骨,双臂肌肉像盘龙一样隆起。

江尘甚至没用法力。

纯粹靠着混沌道体的蛮力在硬拽。

“大货。”

江尘嘴角咧开,眼里透着股兴奋劲。

这手感沉得吓人。

象是在河底挂住了一座山,又象是被什么活物死死咬住了钩。

“小心!”

云汐死死盯着河面,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河水的灰色,声音都在抖。

云汐是宙光神体,对时间长河的气息最敏感。

水面下那个东西上浮的速度并不快。

但每上升一寸,这片天地的法则就崩碎一分。

一股子让人想吐的腐烂味道,顺着鱼线爬了上来。

那不是尸臭。

是岁月烂掉的味道。

“来了!”

江尘低喝一声,手腕猛地一抖。

轰!

平静的河面突然炸开。

没有水花。

只有大团大团灰色的泡沫,象是煮沸的烂泥浆子,噗嗤噗嗤往外冒。

紧接着,一个庞大的影子被硬生生扯出了水面。

不是鱼。

也不是什么太古神兽。

“这是……”

沉清秋手里的巨斧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滚圆。

姬紫月下意识地一步跨出,挡在了江念一的摇篮前,周身准仙帝法则疯狂运转,构筑起一道金色的光墙。

被钓上来的,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来人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帝袍,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象是被岁月那把刀子剁了几万刀。

但来人身上没有皮肤。

取而代之的,是毛。

红色的毛。

鲜红,刺眼,象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水藻,密密麻麻地复盖了全身每一寸地方。

那些红毛不是死的。

它们在风中疯狂扭动,象是无数条细小的红蛇,贪婪地吮吸着周围空气里的生机。

“吼——”

那红毛怪物被拽出水面的瞬间,嘴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声浪炸开。

诸神黄昏旧址外围,三颗悬浮了亿万年的残星,瞬间崩碎成粉末。

“长生大帝?!”

云汐看清那怪物脸上的轮廓,整个人瘫软在地,指着那怪物的脸,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他!”

“谁?”

江尘皱眉,手里的鱼竿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

这玩意儿劲大得很。

还在拼命往河里钻。

“仙古纪元末期,那位号称只差半步就能超脱的长生大帝啊!”

云汐抓着头发,满脸惊恐:“传说长生大帝为了追求极致的长生,孤身一人踏入时光长河上游,想要查找传说中的‘上苍’……从此再无音频。”

“所有人都以为长生大帝成仙了,或者是陨落了。”

“他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红毛……这是晚年不详!这是沾染了那个禁忌诅咒的特征!”

云汐的话音未落,那怪物似乎被“长生”这两个字刺激到了。

怪物猛地抬起头。

那双被红毛遮盖的眼睛里,全是浑浊和癫狂。

“饿……”

含糊不清的字节从那满嘴红毛的喉咙里挤出来。

下一秒,怪物身上那些红毛突然暴涨。

呼!

红毛化作了漫天的灰雾,顺着那根纤细的鱼线,疯狂地朝江尘涌来。

那是因果。

是诅咒。

是连时光都洗刷不掉的诡异病毒。

滋滋滋。

灰雾路过的地方,虚空被腐蚀出一个个黑洞。

旁边一具横亘万年的神尸,仅仅沾上了一丝灰雾,瞬间就化成了一滩冒着黄泡的脓水。

“夫君!撒手!”

姬紫月厉声尖叫。

姬紫月看得真切。

那灰雾根本无视空间距离,眨眼间就攀上了江尘的手臂。

【叮!警告!】

【检测到高危污染源!等级:不可名状!】

【威胁程度:致死级!请宿主立即断开连接!】

系统的红色警报在江尘脑海里疯狂刷屏。

这是系统第一次给出“致死级”的评价。

但江尘没撒手。

或者说,来不及了。

那红色的毛发,顺着鱼竿,直接钻进了江尘的皮肤。

痒。

钻心的一样痒。

江尘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原本白淅修长的手掌,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干瘪。

一丛丛鲜红的细毛,从江尘的毛孔里钻出来,疯狂生长。

那种阴冷、滑腻、带着浓烈恶意的意志,顺着经脉,直冲江尘的识海。

它想夺舍。

它想把这具完美的混沌道体,变成它的新巢穴。

“这就是不详?”

江尘看着自己那只变得象鬼爪一样的手,表情却平静得吓人。

没有惊慌。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脏了。”

江尘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任何尤豫。

江尘左手抬起,并指如刀。

噗嗤。

手起刀落。

那一整只长满红毛的右手,连带着半截手腕,被江尘自己硬生生切了下来。

鲜血喷涌。

那只断手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化作了一滩漆黑的恶臭液体,将地面腐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坑底还长出了一簇簇诡异的红毛,象是在嘲笑生者的脆弱。

“尘儿!”

沉清秋看着儿子断腕,眼框瞬间红了,手里巨斧爆发出滔天杀意,就要冲上去砍了那红毛怪。

“别过来!”

江尘一声冷喝。

江尘往后退了半步,左手捂住断腕处。

混沌气疯狂翻涌。

肉芽蠕动。

几乎是眨眼间,一只新的手掌重新生长出来。

皮肤白淅,如玉石般晶莹。

混沌道体,生生不息。

只要本源不灭,断肢重生不过是一念之间。

但江尘的脸色沉下来了。

江尘甩了甩新长出来的右手,抬起头,那双黑白异瞳死死盯着河面上那个还在嘶吼的红毛怪物。

“你弄脏了我的手。”

江尘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象是从九幽地狱里飘上来的冰渣子。

“还吓到了我女儿。”

摇篮里,江念一被那股恶臭熏得小脸皱成一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把江尘心里的火,彻底点着了。

“原本只想钓个食材。”

“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我把你扬了。”

轰!

江尘一步踏出。

脚下的神骨瞬间粉碎。

江尘没有再用鱼竿。

右手虚握。

掌心之中,一只漆黑的竖眼凭空裂开。

是当初捏爆旧日之眼后,掠夺来的禁忌力量。

“火来。”

江尘低语。

呼啦。

一团灰扑扑的火焰,从那只竖眼中喷涌而出。

不是凡火。

也不是凤凰神火。

这是混沌真火,混杂着旧日支配者的毁灭意志。

一种专门用来焚烧规则、抹除存在的火。

“去。”

江尘屈指一弹。

那团火焰轻飘飘地落在红毛怪物的身上。

原本还在疯狂挣扎、试图往岸上爬的红毛大帝,身形猛地一僵。

滋滋滋——

火焰没有温度。

但那些诡异的红毛一碰到这火,就象是遇到了天敌,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是真的在尖叫。

每一根红毛里,似乎都藏着一个冤魂。

“啊——”

红毛大帝在火海中翻滚,那身腐朽的帝袍瞬间成灰。

身上的红毛被大片大片地烧光,露出了下面干枯如柴的黑色躯体。

灰雾想要反扑。

但在混沌真火面前,它们就是最好的燃料。

火越烧越旺。

直接把这一方虚空烧成了一个绝对的真空带。

连时光长河的水,都不敢靠近分毫。

“不……”

“痛……”

红毛大帝在惨叫。

但随着身上的红毛被烧尽,那双原本浑浊疯狂的眼睛里,竟然慢慢浮现出一丝清明。

那是身为“长生大帝”时,仅存的最后一缕真灵。

被不详压制了无数个纪元。

在彻底毁灭的前一刻,终于解脱了。

怪物停止了挣扎。

怪物就那么漂浮在灰色的火焰里,任由身体一点点化为虚无。

但怪物没有看江尘。

而是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了头顶那片昏暗的虚空。

或者是,看向了虚空更深处,那个不可言说的地方。

“别……去……”

一道微弱的神念,跨越了时光的阻隔,在江尘的脑海里响起。

声音苍老,透着无尽的悲凉和恐惧。

“别去……上苍……”

“那里……没有仙……”

“他们……在‘吃’人……”

最后两个字落下,长生大帝的残躯彻底崩解。

一代仙古巨头,曾在岁月长河中搏击风浪的无上存在,就这样化作了漫天的光雨。

那股让人作呕的恶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清香。

一枚拳头大小的果实,从光雨中缓缓浮现。

果实晶莹剔透,外皮上流转着岁月的纹路。

里面仿佛封印着一条缩小版的河流,在缓缓流淌。

【岁月道果】。

这是长生大帝毕生修为的结晶,也是从不详中解脱后,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馈赠。

江尘站在原地,看着那枚果实,眉头皱成了川字。

“吃人?”

江尘咀嚼着那句遗言。

上苍之上。

那个让无数大帝前赴后继、最后都变成了疯子的地方,到底藏着什么?

江尘摇了摇头。

把这股没来由的烦躁甩出脑海。

“管你吃人还是吃鬼。”

“敢吃到我江家头上,就把你们牙给崩了。”

江尘一招手。

那枚【岁月道果】并没有飞向江尘。

而是象是有灵性一般,在空中打了个转,径直朝着云汐飞了过去。

云汐还瘫坐在地上,眼神呆滞。

那果实轻飘飘地悬浮在云汐面前,散发着让她血脉沸腾的亲切感。

同源。

这是最纯粹的时间本源。

“给你了。”

江尘转过身,从姬紫月手里接过还在抽噎的江念一,动作轻柔地拍着女儿的后背哄着。

“本来想钓条鱼给念一补身子。”

“结果弄来个这玩意儿。”

“晦气。”

江尘一脸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被腐蚀出来的大坑。

江尘对姬紫月解释了一句:“老婆,这果子属性跟你犯冲,你吃了闹肚子。”

江尘的下巴冲云汐点了点。

“那丫头身板太弱,连个红毛怪都能吓趴下。”

“让她吃了补补。”

“毕竟还要给我生孩子,体质太差可不行。”

云汐捧着那枚足以让仙王打破头争抢的道果,整个人都傻了。

这可是岁月道果啊!

吃一颗,就能立地掌控时间法则,省去百万年苦修!

就因为一句“身板太弱”,就随手扔给她了?

还有……什么叫还要给江尘生孩子?

云汐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但手里的动作却很诚实。

云汐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果汁炸开。

一股暖流瞬间冲刷过云汐的四肢百骸。

体内的宙光神体,发出了欢愉的轰鸣。

轰隆隆——

云汐身后的虚空中,一条虚幻的时间长河虚影显现出来,比之前凝实了十倍不止。

云汐的气息,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行了,收工。”

江尘看都没看云汐突破的异象。

江尘把江念一举高高,逗得小家伙破涕为笑。

“走,咱们换个地方钓。”

“这次爹爹保证,给你钓个好吃的。”

“那种带毛的臭东西,咱们不要。”

一家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片被污染的河岸。

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刚才那个被红毛腐蚀出来的深坑底部。

一缕极其细微的、肉眼无法察觉的灰气,正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地底深处。

那缕灰气没有散去。

而是象一颗种子。

在等待着发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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