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媚烟瘫在地上,连根手指都动不了,像一滩被踩烂的泥。
神魂剧痛,意识在黑暗里浮沉。凤清歌的声音飘来,语调平缓,却钻心刺骨。
“人事总管凤清歌?”
苏媚烟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响,她想笑,喉头一甜,却猛地呛出一大口滚烫的血沫。
白笑了。
她这一年的潜伏、算计,原来只是戏台上的一场独角戏。
台下那个叫凤清歌的观众,不仅早就看穿了她的剧本,甚至还在评估她的演技,够不够资格领一份盒饭。
凤清歌指尖在桌上轻点了一下,“嗒”。
她走到苏媚烟面前,低头俯瞰。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审视一件物品,一件有瑕疵的物品。
“你的道,太脏。”
凤清歌的声音很轻。
“脏东西,配不上这里。”
脏
这两个字,砸在苏媚烟残存的意识里,比神山还重。
合欢魔宗,以“脏”为荣,以“脏”为力,那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原罪与荣耀!
可从这个女人口中说出,却成了盖棺定论的判决,不容辩驳。
凤清歌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像是在决定一件垃圾的归属。
“两条路。”
“一,我废你魔功,扔出江家。能不能活,看你的造化。”
苏媚烟身体猛地一颤。
废掉魔功?那比直接杀了她还残忍!
凤清歌没理会她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冰冷的语调宣布:“二,洗净你自己。”
洗净?
怎么洗?她的一身修为,她的道,她的根基,都从那片最深的欲望污秽里长出来的!根都刨了,树还能活?
就在她心神剧震,在绝望中无声嘶吼时,一道清脆又稚嫩的抱怨声,从殿外传了进来。
“娘,宫里有股味儿,好臭!熏得我剑都练不稳了!”
一个五岁左右的男童抱着一柄比他还高的木剑,紧紧皱着小脸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劲装,小脸绷得像个小大人。
他没往地上多看一眼,只是嫌弃地捏住了自己的小鼻子,径直走到凤清歌身边,那神情,好像自家一尘不染的庭院里,被人硬生生丢进了一块腐肉。
轰——!
这个动作,这句话,比之前道韵反噬的冲击还要恐怖千万倍!
那是一种发自生命本源的、纯粹的嫌弃!
一个五岁的孩子,甚至不屑用正眼瞧她,就直接给她定了性——臭。
破防了。
这一次,是连灵魂带尊严,被碾得粉碎!
她引以为傲的绝世容颜,她颠倒众生的天狐血脉,她毕生修炼的魅惑之术
在此刻,被这句天真的童言,彻底撕碎,踩进了泥里!
她苏媚烟,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凤清歌脸上那万年不化的冰霜,在看到儿子时,却融化了一角。她蹲下身,爱怜地整理了一下儿子的衣领:“天儿乖,娘这就把‘脏东西’处理掉。”
她重新站起,目光落在苏媚烟身上,意思很明确:听见了?解决问题。
凤清歌抬手,指向帝子宫后山的方向。
那里,煞气如墨,怨力冲霄。隔着遥远的距离,苏媚烟也能感受到那股让神魂冻结的恐怖!
江家禁地——万魂渊!
传闻,那里镇压着江家从太古至今,所有被斩杀的敌方大能残魂,每一个,生前最次都是圣人!
怨念、诅咒、痛苦的集合地,大圣进去都得扒层皮!
“进去。”凤清歌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用你的道,去安抚它们。或者,被它们吞噬。”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像是在下达最后的考核通知。
“什么时候我儿子觉得这里不臭了,你的试用期,才算开始。”
万魂渊。
阴风刮在神魂上,是撕裂般的疼。
无数扭曲、狰狞的魂影在黑雾中咆哮,那股纯粹的恶意,足以让任何圣人道心当场崩溃。
苏媚烟站在悬崖边,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用她的道去安抚?她的道是吞噬,是汲取,是驾驭欲望!让她去安抚怨魂,不就是让饿狼去给羊群讲道理?
可她没得选。
她纵身一跃,跳进了那片翻滚的黑暗。
“来吧!”
她落下的瞬间,成千上万的怨魂嗅到了新鲜血肉的气息,疯了一样扑上来!
苏媚烟眼中闪过癫狂的狠厉,故技重施!
《噬情大法》运转到极致,她张开神魂,试图将这些怨魂当成大补之物,强行吞噬!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万魂渊。
一个怨魂,她能吞。百个,她能消化。
可这里是百万,千万!无边无际的怨念和负面情绪,是决堤的黑色海洋,瞬间冲垮了她的神魂堤坝!
“噗!”
她的神魂之体被硬生生撑爆,布满裂痕,无数痛苦的脸在她身上浮现,嘶吼着要将她撕碎!
“啊——!”
痛苦!比道心被抹除还要痛苦万倍!她的记忆和意识被无数亡者的残响冲刷,几乎分不清自己是谁!
就在她即将被这无尽的怨念彻底同化,变成渊中一员时,脑海中,那一道将她打入深渊的、纯粹到极致的“洁净”道韵,再一次闪过!
吞噬?驾驭?都错了!
人家一家子,从那个男人,到那个女人,再到那个孩子看自己,就像看一件需要被“清理”的垃圾!
“清理”
苏媚烟在极致的痛苦中,抓住了那唯一的、不是痛苦的东西!
她猛地放弃了所有吞噬的念头,散去赖以为生的魔功,将自己那残破不堪、即将崩溃的神魂彻底敞开!
她不再抵抗,而是开始用自己破碎的灵魂,去承载,去感受
她感受到了被一剑枭首的剑客的不甘,感受到了被阵法炼化的魔头的怨毒,感受到了寿元耗尽坐化的老圣人的悲凉
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魔女,而成了这些痛苦的容器。
这过程,无异于用钝刀子凌迟自己的灵魂。
就在她即将被这痛苦彻底淹没时,一丝古老、晦涩的旋律,从她血脉的最深处,从她被洗成白纸的道心之上,无意识地呜咽而出。
《天狐往生谣》。
天狐一族早已失传的古老祭歌,埋葬逝者的血脉本能。
她的歌声,不再魅惑,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引导与共鸣。
她用自己的痛苦,去理解它们的痛苦;用自己的神魂,去承载它们的怨念,然后一同放下。
日升月落。
七天七夜。
当万魂渊上空最后一缕黑煞消散,阳光第一次照进这片亘古的黑暗深渊时,一道身影从深渊底部,一步步走了上来。
依旧是苏媚烟,但她的眼神,变了。
再无媚态与算计,只剩下死寂后的清澈,以及被痛苦千锤百炼后的锋利。
她的修为气息,不进反退,虚弱不堪。
但她的神魂,却前所未有的干净、纯粹。
帝子宫的书房外,江天练完一套剑法,习惯性地朝后山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直紧皱的小眉头,缓缓舒展开。
他转过头,正好看到走过来的苏媚烟,破天荒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随即,他点了点头,用稚嫩却认真的语气评价:
“嗯,现在不臭了,就是有点凉。”
说完,他抱着木剑,转身回屋,好像只是随口评价了一下今天的天气。
苏媚烟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随即,她对着江天消失的方向,对着这座恢弘的帝子宫,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深深地弯腰,鞠了一躬。
她知道,自己活了。
以一种全新的方式。
就在她直起身子的瞬间,凤清歌出现在她面前,递过来一枚玉简。
“试用期考核。”
凤清歌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苏媚烟刚放下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潜入太虚圣地,盗取《太虚剑典》。”
“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