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淮南(1 / 1)

“李兄!你伤势加重了?快,快让苏姑娘再看看!”路博德急道,连忙上前搀扶。

苏沐禾闻讯从厢房快步赶来,看到霍去病苍白的脸色和肩头渗出的鲜血,眉头紧锁,不由分说拉着他到一旁早已备好的静室,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他的动作轻柔却异常迅速稳定,眼中满是担忧与不容置疑的坚持。

“伤口必须静养,否则反复崩裂,极易溃烂生变。”

“我没事,账册要紧。”霍去病按住苏沐禾忙碌的手,看向路博德和郑文,声音虽因失血和疲惫有些低哑,却依旧沉稳有力,“立刻核对账册与口供!尤其是与长沙国、乃至其他诸侯国往来的记录、金银具体流向、货物清单品类数量!还有那几封信函和铁盒,小心拆看!”

“是!”路博德和郑文也知道事态紧急,立刻在重兵把守的密室中开始紧张查验。

苏沐禾为霍去病包扎好伤口,又强行喂他服下固本培元、安神镇痛的药丸,看着他紧闭双眼、眉心微蹙、靠在椅背上休息的侧脸,低声道:“阿朔,你必须歇一会儿。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身体垮了,一切皆休。”

霍去病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心神依旧系在密室方向。“阿禾,吴阳怎么样?”

“金针药力已到极限,生机流逝太快。我已用了能想到的所有方法,但……恐怕撑不过今日了。”苏沐禾声音低沉,带着医者面对生死时的无奈与沉重。

霍去病沉默了一下:“尽人事,听天命。他吐露了城隍庙的线索,已是关键。”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路博德拿着一封信函和几张匆忙摘录的账页,面色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眼底深处甚至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他快步走到霍去病面前,声音干涩发紧:“李兄,你看这个……还有这个铁盒里的东西……”

霍去病立刻睁开眼,接过信函和账页,苏沐禾也凑近看去。账页上记录着数笔时间跨度长达两年、数额巨大的金银往来,交接地点遍布南疆、长沙、江陵、九江、衡山甚至关中,交接人多用代号,其中反复出现的几个隐晦指向,让人脊背发凉。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封信函——虽然通篇使用暗语代称,但结合账目和线索,其内容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信中提到“泰山封仪,需金铁为骨,童子在侧,吉凶难料,当慎之又慎”、“江陵之贡,三分其道,一入衡山炉,一过九江渡,其三……待价长安,或可直入未央少府”、“春陵旧谊,关乎大统,不宜轻绝”、“辽东良马,滇池异金,皆可为资,然中枢之要,在于‘光’……” 落款处是一个奇特的花押,与沙瓦藏起的密信抄本以及水玉坊搜出地图角落的标记,如出一辙!

“泰山封仪……童子在侧……”霍去病的手指猛地收紧,薄薄的绢帛信笺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他的眼前仿佛又闪过霍嬗那张模糊稚嫩的脸庞,以及舅舅卫青信上力透纸背、血迹斑斑般的“勿归!勿问!勿查!”。

“江陵之贡,待价长安,或可直入未央少府”——这简直胆大包天!少府可是掌管皇室私财、器用、乃至部分禁军装备的要害机构!

“春陵旧谊,关乎大统”——再次指向长沙王弟舂陵侯刘建德,且将其与“大统”挂钩,其心可诛!

而最后那句“中枢之要,在于‘光’……”,更是让霍去病与苏沐禾同时瞳孔骤缩!

霍去病胸中气血翻腾,肩伤剧痛仿佛直刺心脏。一直以来的怀疑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如果这是真的……那霍嬗之死,是否也与霍光有关?是为了扫清障碍?还是……长安的暗流,早已将整个卫氏,都卷入了无法挣脱的巨网?

路博德虽不知“光”具体所指,但也明白这必是长安城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声音发颤:“这……这信中所言,简直骇人听闻!他们想干什么?难道真要……”

“噤声!”霍去病低喝一声,强行压下心中惊涛骇浪,眼神恢复冰寒锐利。现在不是震惊恐惧的时候,而是必须立刻行动。

“路将军,”他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将沙瓦、隆昆的所有供词,与我们手中的真账册、密信、铁盒内物证以及所有涉案物证分门别类,整理成无懈可击的完整卷宗。复制三份,用特制火漆和我给你的印鉴密封,派绝对可靠、互不知晓的死士,分两路,以最快速度送往长安!”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第一份,以你八百里加急平叛军报的形式,上奏陛下。奏报中,只详述南疆平乱过程、查获叛逆勾结地方不法、走私禁物、以及部分线索隐约牵涉某些诸侯封地之事实。措辞务必严谨、克制,限于已核实证据,对‘泰山’、‘童子’、‘光’等隐语暂不解释,只作为可疑密信内容附录,请陛下圣裁。务必强调,案情复杂,牵涉甚广,恐非边将所能独断。”

“第二份,”霍去病语气加重,“走我们之前约定的绝密渠道,务必亲手交到大将军卫青手中!附上我等对所有线索关联的详细推测与分析,尤其是对‘光’字的警惕!请大将军务必小心宫中、朝中动向,保全自身与太子!”

“第三份,”他看向苏沐禾,眼中闪过一丝深邃复杂至极的考量,“阿禾,交给王虎,他知道该收去哪里,记住宁可毁信,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路博德和苏沐禾都明白,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那临远城这边?若幕后之人察觉我们已获关键证据,狗急跳墙,直接发难……”路博德担忧道。

“所以你要立刻整顿所有能调动的兵马,作出大军即将开拔、深入山林清剿‘圣眼教’残匪、并巡视南疆各要害隘口、安抚诸蛮部的积极姿态。一来可安定民心;二来,”霍去病目光冷冽,“对可能藏有异心者形成强大军事威慑。同时,以吴阳‘病重不治’、你奉令暂代全城防务的名义,彻底掌控临远城军政大权。雷厉风行,清查所有与吴阳、张成、水玉坊、城隍庙有牵连之人,该抓的抓,该控的控。但切记,”他语气骤然加重,字字千钧,“对于长沙国,以及其他任何诸侯国,在未得到陛下明确旨意、或握有对方公开举兵反叛的绝对实证之前,绝不可有任何越境挑衅或主动攻击的军事行动!一切以巩固证据、稳定南疆地方、防止事态扩大为第一要务!”

“明白!定当谨守分寸!”路博德肃然抱拳。

霍去病又看向赵龙:“你与郑文加紧拷讯所有活口!我要知道水玉坊背后真正的资金网络、与各方联络的密语暗号、人员组织架构、尤其是……他们接受指令的上层联络方式与最近接到的具体命令内容!那个‘影’字令牌和‘光’的线索,要作为重点深挖!不惜一切代价,撬开他们的嘴!”

“是!属下遵命!”郑文和赵龙眼中闪过猎人般的锐光,躬身领命。

布置完这一切,霍去病才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与眩晕袭来。苏沐禾立刻上前,将他半扶半架地引向隔壁临时休息的厢房。

“你必须立刻休息。”

霍去病这次没有抗拒,任由他搀扶着自己走向床榻。躺下之前,他望着窗外炽烈的阳光,低声对苏沐禾道:“阿禾,等三份卷宗都安全送出,临远城局势初步稳定……我们就离开这里。”

“去哪里?”苏沐禾问,为他掖好被角。

霍去病闭上眼,脑海中掠过舅舅的警告、账册密信上的隐语、霍嬗的谜团以及“光”字带来的刺骨寒意……长安已是风暴中心,他此刻若回去,身份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沉默了很久,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带着无尽的审慎与沉重:

“淮南。”

苏沐禾听到“淮南”二字,心中了然。他点点头:“淮南也好。那边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正适合我们暂时蛰伏,从外围梳理这些线索。”

“那我们在淮南,以何为生?如何打探?”苏沐禾问得实际。

“大隐隐于市。”霍去病睁开眼,眸中疲惫未退,却已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寿春城繁华。你我皆通文墨,你更精医术、杂学。或可开一间小小的书肆兼诊坊,既可谋生立足,又能借机接触各色人。淮南王好方术,招奇人,门下宾客常探讨百家、炼丹制药。我们或可借此慢慢渗入那个圈子,探查淮南王与各方关联,尤其是……与‘光’、与春陵侯、与那些矿砂金铁的蛛丝马迹。”

苏沐禾点头:“好。我会留意寿春的药市、方士聚集之处,或许能从药材、丹砂、金属的流向中发现线索。”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直到霍去病药力上涌,沉沉睡去。苏沐禾坐在床边,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长安,“光”……历史的阴影与现实的刀锋交织在一起。他握紧了袖中那枚刻着奇异叶形徽记的铜钱,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但既然来了,他便只能,也必须走下去。

三日后,临远城一切按计划推进。路博德雷厉风行,大军出城“清剿”声势浩大,城内清洗整顿也进行得如火如荼。三份密封的卷宗已由死士分别带走。吴阳当夜咽气。赵龙加紧拷讯,又有突破,“影”字令牌被证实是隐秘组织“暗羽”高层信物,而“光”的指令似乎通过代号“陵下客”的人中转,此人最近一次出现在江陵。

尘埃未定,但临远城已不能再留。

第四日拂晓,两辆青篷马车悄然驶离。

“路将军,此次我在南疆所做一切皆可湮没,未来一切小心,后会有期。”霍去病与路博德郑重道别。

马车内铺了软垫,霍去病半靠着,肩伤愈合得很快,但长途旅行仍需谨慎。苏沐禾坐在他身侧,心思大半都在旁边的人身上。

“颠得厉害吗?”苏沐禾每隔一会儿就会低声询问,“要不要再喝点水?”

霍去病摇头,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沉静。“无妨。”他目光落在苏沐禾眼底淡淡的青影上,“倒是你,这几日几乎没怎么合眼。路上无事,抓紧时间歇着。”

苏沐禾笑了笑,挪近了些,肩膀轻轻挨着霍去病的,低声道:“那我靠着你眯一会儿,你若不舒服,随时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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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霍去病应着,微微调整姿势。

马车辘辘,规律的摇晃像催眠的摇篮。苏沐禾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霍去病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肩头的人,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许久,他才也合上眼养神,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袖中的玄铁令牌碎片。

苏沐禾在睡梦中似乎感到了凉意,无意识地更往霍去病颈窝温暖处蹭了蹭,环在他腰侧的手臂也收得更紧了些。

霍去病身体微顿,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靠着,甚至稍稍侧头,下颌轻轻抵着苏沐禾柔软的发顶。

夜幕降临,车队在沿途驿馆歇宿。要了两间上房,自然是做给外人看的。关上门,便只剩彼此。

苏沐禾伺候霍去病擦洗换药,动作细致自然。夜里同榻而眠已成习惯,两人依旧挨得很近。这些细碎而亲密的瞬间,成了漫长旅途中无声的慰藉。

十数日后,淮南国都寿春的轮廓终于在视野中出现。城墙巍峨,淮水环绕,市井喧嚣声隐隐传来。

马车内,苏沐禾正帮霍去病整理略微松散的衣襟,系好腰带。“到了。”霍去病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城门,低声道。

“嗯。”苏沐禾系好最后一个结,抬头对他笑了笑,眼中是对新生活的些许期待,也有一如既往的坚定,“李掌柜,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霍去病握住他尚未收回的手,轻轻捏了捏,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马车辘辘,驶向那座即将成为他们新战场与庇护所的繁华都城。前路迷雾重重,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并肩而行。

马车缓缓驶入寿春城北门。

时近黄昏,夕阳为高耸的城楼和往来不息的人流车马镀上一层暖金。叫卖声、交谈声、车轮声、牲口嘶鸣声混成一片喧嚣的市井交响,扑面而来。街巷纵横,店铺林立,酒旗招展,比起临远城的边陲肃杀,此地扑面而来的是中原腹地特有的富庶与烟火气。

霍去病靠在车厢内,透过苏沐禾稍稍撩起的车帘缝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窗外。他的目光掠过街边贩售淮南本地漆器、竹器的摊位,掠过挂着“江陵锦”、“吴越绸”招牌的布庄,掠过飘出药香的医馆和传出叮当打铁声的铺子,最后落在几个看似闲逛、目光却机警扫视行人的短衣汉子身上——那是城门戍卫的便衣探子。

苏沐禾也看着外面,低声道:“比想象中更繁华,人也更杂。”

“嗯。”霍去病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淮南王治下,商旅往来不禁,各方人物汇聚,正适合藏身。也正因如此,水才会更浑。”

他们早已商议妥当,入城后先安顿下来,以游学士子兼行医者的身份融入市井。

马车按照事先打听好的路线,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城东一处相对清静、临近市集却又非主干道的巷口。

巷名“梧桐里”,因巷口几株老梧桐树得名。此地住户多是些小商人、手艺人和略有薄产的读书人,环境尚可,租金适中,既不惹眼,又便于接触各色信息。

车夫是暗卫“影九”,寡言稳重。他熟门熟路地将马车赶进巷中一座带有小院的两进宅子后门。这宅子是他们通过可靠牙人提前租下的,原主人是个南迁的吴地商人,因生意周转不灵回了原籍,家具物什一应俱全,略加收拾便可入住。

苏沐禾率先下车,仔细打量这未来一段时间的居所。青砖灰瓦,院中有口老井,墙角甚至还有一小畦荒芜的花圃,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虽不奢华,但干净整齐,足够他们和几名扮作仆从的暗卫居住。

“不错。”苏沐禾回头,对刚被搀扶下车的霍去病笑了笑,“比预想的还好些。你先到屋里歇着,我来收拾。”

霍去病伤后初愈,又经长途跋涉,确实感到疲乏,点了点头,在赵龙的搀扶下进了正房东间。苏沐禾则指挥着其他人卸行李、打扫、归置物品,又亲自去查看了厨房和水井。

待到简单安顿下来,已是华灯初上。苏沐禾熬了清淡的米粥,配上临行前准备的肉脯和酱菜,与霍去病在正房明间用了抵达寿春后的第一餐。烛火摇曳,映着两张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脸。

“明日我便去市集看看,采买些日常用度,顺便探探行情。”苏沐禾一边给霍去病添粥,一边说道,“书肆兼诊坊的筹备也得抓紧。你觉得,铺面是买还是租?开在何处为宜?”

霍去病慢慢喝着粥,思忖片刻:“租。不宜置产,免得留下痕迹。地点……既要有人气,又不能是太过显眼的黄金地段。靠近市集边缘,或者医馆、书铺聚集的街巷为好。你可先留意着。”

“好。”苏沐禾记下,又道,“你的伤还需静养几日,切莫逞强。外间打探之事,有我和赵龙他们。”

“我知道。”霍去病放下碗筷,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阿禾,长安的卷宗此刻应已在路上,舅舅他们……不知是否已察觉异动。” 他的语气平静,但苏沐禾听得出那底下暗藏的忧虑。

“路将军做事稳妥,密道安全,卷宗必能送达。”苏沐禾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尖微凉,“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看清形势。长安风雨,非一日之寒,亦非我们此刻能直接插手。保全自身,徐徐图之。”

霍去病反手握紧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心绪稍定。“你说得对。先安身。”

是夜,两人同宿东间。床榻比驿馆的宽大舒适,苏沐禾依旧睡在外侧。

霍去病因心事与旧伤,睡得并不安稳,半夜无意识地蜷缩,肩背肌肉紧绷。苏沐禾迷迷糊糊中察觉到,便如同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自然地伸出手臂,将他揽入怀中,掌心在他后背轻轻拍抚,低声哼着调子。直到那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呼吸变得绵长。

窗外,寿春城的夜晚并不寂静,远处隐约还有夜市的人声和更夫的梆子传来。但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只有彼此依偎的体温和心跳,抵御着未知前路的寒凉。

接下来的几日,苏沐禾便忙碌起来。他换上一身普通的青布儒衫,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背着个药箱,扮作游方郎中兼采买仆役的模样,每日出入市集、药铺、书坊。

他心思缜密,行事低调。采买日用之余,总会在茶寮、酒肆稍坐片刻,要一壶最便宜的茶,听周围的茶客酒徒闲聊。从淮南王近日又召见了哪位方士,到寿春米价涨跌,从江陵来的商队带来了什么新货,到城西某富户家宅不宁请了道士驱邪……市井流言,包罗万象,往往在不经意间透露出有价值的信息。

他也仔细考察了寿春的商业布局。城东大市最为繁华,商肆鳞次栉比,但租金高昂,且人多眼杂。城西多居住着官吏和富户,医馆药铺档次较高,但氛围相对封闭。城南靠近码头,货栈、脚行、酒馆林立,三教九流混杂。城北则文气较浓,书铺、刻坊、学馆相对集中。

最终,苏沐禾看中了位于城北与城东交界处的“清平巷”。这条巷子不算宽阔,但很干净,一端通向城北的文教区,另一端连接着城东大市的边缘。巷内已有两三家小书铺、一家兼卖文房四宝的刻字店,还有一家门面不大的医馆,名叫“济安堂”,据说坐堂的老大夫医术尚可,但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巷口人来人往,既有读书人,也有普通市民,位置闹中取静,正合苏沐禾心意。

他相中了巷中段一处待租的铺面。原是个卖字画的小铺,店主回乡,铺面不大,但前后两进,前厅可作诊室兼书肆,后间可存放药材书籍,还有个小小的天井。租金也在可承受范围内。

苏沐禾回去与霍去病商议,霍去病也觉得此处甚好。“清平巷……名字也吉利。便定这里吧。”

铺面租下后,苏沐禾便开始着手改造布置。他亲自动手,阿九帮忙,将前厅收拾得明亮整洁,靠墙打了一排书架,又从旧书市淘来些常见的经史子集、医书农书摆放上去。诊台设在窗边,光线充足,旁边立着药柜。后间则分隔开,一部分存放药材和更多书籍,另一部分作为他和霍去病偶尔在此处理事务的静室。天井里移栽了几株常见的草药,又放了石桌石凳,略显生机。

布置停当,挑了个黄道吉日,“清安书药斋”便悄无声息地开了张。没有鞭炮锣鼓,只在门外挂了个朴素的木招牌,上面是霍去病亲笔题写的店名,字体沉稳内敛,不露锋芒。

开张头几日,门庭冷落。苏沐禾也不急,每日按时开门,或是整理书籍,或是研读医典,或是炮制些常用药材。霍去病伤势已大好,但多数时间仍留在梧桐里的宅院中深居简出,偶尔会扮作普通读书人来书斋小坐,翻阅书籍,与苏沐禾低声交谈。

苏沐禾的医术扎实,尤其擅长处理外伤和调理内息,开药下针手法独特,见效颇快。渐渐地,附近居民有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也愿意来这新开的“清安书药斋”试试。苏沐禾待人温和,诊金公道,遇到贫苦人家甚至分文不取,口碑慢慢传开。

书铺的生意则清淡些,但偶尔也有囊中羞涩的读书人来淘换旧书,或是买些便宜的纸墨。苏沐禾借着与顾客交谈,不动声色地了解寿春文士圈子的动向、各家学馆的情况,甚至听到了些关于淮南王府招贤纳士、编纂《淮南子》的零星议论。

这一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苏沐禾刚送走一个来抓药的街坊,正在整理药柜,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低低的呻吟。

他抬头望去,只见两个身穿葛布短衣、像是仆役模样的汉子,搀扶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文士打扮的男子进来。那文士面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间有血迹渗出,葛布长衫的袖子上也染了一片暗红。

“大夫,快,快看看我家先生!”一个仆役急声道。

苏沐禾连忙上前,示意他们将人扶到诊台边的椅子上坐下。“怎么回事?”

“不慎被断裂的竹简划伤了手臂,伤口颇深,血流不止。”那受伤的文士自己开口,声音虽因疼痛有些发颤,但吐字清晰,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雅气度。他穿着半旧但浆洗得很干净的儒衫,眉目清朗,只是此刻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憔悴。

苏沐禾点点头:“先生勿急,容我先看看伤口。”他小心地卷起那文士的衣袖,露出伤口。果然,前臂外侧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仍在汩汩冒血,看样子是被锐利物斜着划开,若非及时按住,失血会更多。

“需要立刻清创缝合。”苏沐禾判断道,语气平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可能会有些疼,先生请忍耐。”

那文士咬着牙点点头:“有劳大夫。”

苏沐禾不再多言,转身取来准备好的热水、烈酒(用作消毒)、针线(特制羊肠线,已用沸水煮过)、止血生肌的药粉和干净布条。他先是用烈酒仔细清洗伤口周围,那文士疼得浑身一颤,闷哼一声,却硬是没缩手。苏沐禾动作又快又稳,清洗完毕,撒上药粉暂时止血,然后穿针引线。

缝合的过程更是疼痛,针尖刺入皮肉,羊肠线穿过,再拉紧。那文士额上青筋都暴了起来,脸色煞白,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两个仆役在一旁看得龇牙咧嘴,不敢出声。

苏沐禾全神贯注,手下针脚细密均匀,尽量减少对组织的损伤和未来的疤痕。约莫一盏茶功夫,伤口缝合完毕,再次清洗上药,用干净布条妥善包扎好。

“好了。”苏沐禾直起身,轻轻吐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也出了一层薄汗。他看向那几乎虚脱的文士,温声道:“伤口颇深,但未伤及主要筋脉,缝合后好生将养,按时换药,应无大碍。切记近日不可沾水,不可用力,饮食宜清淡。”

那文士缓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紧握扶手的手,掌心已被掐出深深的印子。他靠在椅背上,虚弱地对苏沐禾拱了拱手:“多谢……多谢大夫。在下……雷被,今日真是……多亏大夫妙手。”他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手臂,又看向苏沐禾年轻却沉静的面容,眼中露出惊讶和钦佩之色,“大夫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精湛的外科手法,不知师承哪位名家?”

雷被?

苏沐禾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印象。他面上不露声色,一边收拾着器械,一边客气道:“雷先生过奖了。在下苏禾,游学至此,略通医术,不过是些微末之技,谈不上师承名家。倒是先生这伤,怎会如此严重?看痕迹,不似普通竹简所伤。”

雷被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苦笑道:“让苏大夫见笑了。在下……受淮南王府征召,参与校订编纂典籍。今日在整理一批前朝旧简时,一卷竹简年久腐朽,捆绳断裂,竹片锋利如刀,猝不及防便被划了一下。原以为只是小伤,谁知竟如此之深。”

淮南王府?校订典籍?苏沐禾心中了然。原来此人竟是淮南王刘安招揽的门客之一,而且听起来是负责文献整理工作的文士。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原来雷先生是淮南王府的贤才,失敬。”苏沐禾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王府藏书浩如烟海,能参与校订,先生定然学识渊博。只是这整理旧简的活儿,看来也颇有风险。”

雷被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那些前朝旧物,保存不易,稍有不慎便会损毁。此番也是我大意了。” 他似乎不愿多谈王府中事,转而问道:“苏大夫这书药斋,倒是别致。既能救死扶伤,又可博览群书,可谓清雅。不知大夫除了医术,平日还读些什么书?”

苏沐禾笑道:“不过是些医书、杂家之言,偶尔也看看史籍地志,增长见闻罢了。比不得雷先生钻研典籍精深。”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雷被的仆役付了诊金,苏沐禾又包了几副内服的消炎生肌药给他,仔细叮嘱了用法。雷被再三道谢,这才在仆役的搀扶下离开了。

送走雷被,苏沐禾站在门口,望着他们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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