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乐呵得不行,感觉脚底下都象踩了棉花,轻飘飘的。
他咧着嘴,眼睛在李慧肚子上就挪不开。
“走,去饼干房,暖和!”
张伟护着李慧往飘出热气的饼干房走去,还不忘回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小英!张小英!死丫头跑哪儿去了?”
张小英从柴火垛后面探出头来。
“哥,咋啦?”
“快!去把你爹叫过来!”
张伟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喜气,
“就说……不,就说天大的喜事!你慧嫂子有喜了!让你爹娘晚上都过来吃饭,咱们好好热闹热闹!快去!”
张小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也露出惊喜的笑容,脆生生的应了一声。
“哎!”
张小英转身就朝院外跑去,两条辫子在脑后欢快地甩着。
老张家喜添丁,张小英是打心眼里高兴。
饼干作坊内,炉火正旺,屋内暖烘烘的,与外头的寒意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张小方桌旁,谢小兰被让到了上座。
李梅已经手脚麻利的泡好了一壶热茶,用的是张伟珍藏的庐山云雾茶,香气扑鼻。
桌上摆着几碟刚出炉、还带着馀温的饼干,金黄油亮,看着就酥脆;
一小碟大白兔奶糖,红蓝白相间的糖纸格外醒目;
还有炒得喷香、带着五香粉味道的瓜子和花生。
谢小兰喝了一口热茶,浓郁的茶香在口中化开,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气。
她捏起一块饼干,“咔嚓”一声咬下去,酥、脆、香、甜,层次分明,比供销社那些带着陈味的桃酥,强了不知多少倍。
又剥了一颗奶糖放进嘴里,甜滋滋的奶味瞬间弥漫。
谢小兰舒服的眯起了眼睛,心里忍不住感叹:
这大冬天的,能有这么个暖烘烘的去处,还有这些寻常难得一见的零嘴,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就算她谢小兰是城里来的,父母都是双职工,家里条件不算差,但这样的享受,平时也是想都不敢想。
这年头,物资紧缺,有钱有票都不一定能买到好东西。
看来,还是张伟这种土霸王,最知道怎么享受。
谢小兰一边吃着,一边用馀光打量着,厚棉垫椅子上的李慧。
李慧此刻就象个骄傲的皇后,指挥着李梅给她端茶倒水,让王翠兰去拿个软枕垫在腰后,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待遇。
而张伟则象个殷勤的小太监,围着她团团转,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不多时,院子里就响起了张胜利那洪亮的大嗓门,带着急切和难以置信:
“伟子!伟子!小英说的真的假的?慧丫头真有了啊?真有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饼干房。
张胜利满脸通红,不知是跑的还是激动的,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汗。
他一眼就看到被众人围着的、面带得色的李慧,还有旁边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张伟。
“哎哟喂!真是老天爷保佑啊!祖宗显灵了!”
张胜利猛的一拍巴掌,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似乎都簌簌往下掉。
“老张家真的有后了!真有后了啊!我兄弟在天有灵,也能闭眼了!”
张胜利喜不自禁的挥了几下拳头,然后猛的扭头,对着跟在他身后进来的自家婆娘吼道:
“死堂客!还愣着干嘛?!一点眼力劲都没有!回去!赶紧回去把咱家那两只下蛋的老母鸡给宰了!炖烂一点,给慧丫头补身子!现在!立刻!马上!”
张胜利的婆娘,被吼得一个激灵,连声答应着,转身就要往外跑。
张胜利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眩耀,声音洪亮。
“我就说嘛!当初我一眼就相中了慧丫头!老李头开口要二百,我愣是没还价,直接就替阿伟定下了!”
“看看!看看!这多好生养!这才多久?就有了!哈哈哈!这钱花得值!太值了!”
这话说得李慧脸上的嘚瑟劲更足了,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连对着生产大队长张胜利,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不过如此”的轻慢。
她现在可是怀了老张家“金孙”的大功臣,大大的功臣!
“伟子哥,”
李慧娇声开口,打断了张胜利的自夸。
“我想吃羊肉锅子,热乎乎的那种。还想吃橙子,还有香蕉……”
这几样,在冬天的红星生产队,可都是稀罕物。
要是搁在平时,李慧敢这么“点菜”,张伟少不得甩她两个嘴巴子,让她长长记性。
可此刻,张伟哪还有半点不耐烦?
初为人父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看李慧什么都顺眼,要什么都觉得理所应当。
“行!老子……我给你买去!”
张伟应得十分干脆,甚至带着一股豪气。
他裹了裹身上的棉大衣,从李梅手里接过一顶略显滑稽的虎头帽,胡乱扣在头上,又戴上一双厚厚的棉手套。
“谢医生,你慢慢吃,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张伟临走还不忘招呼谢小兰,又对李慧叮嘱。
“慧宝贝,你好好坐着,别乱动,等我回来!”
说完,他风风火火地冲出暖烘烘的饼干房,跑到院子里,推出他二八大杠。
骑在车上,离开了炉火和人群,冬日傍晚的寒意立刻扑面而来,像细密的针,通过棉衣的缝隙往里钻。
张伟被冷风一激,刚才那股子燥热和兴奋稍稍褪去,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
“这鬼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
张伟嘟囔了一句,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几粒冰凉的东西,伴随着寒风,轻轻点在了他的脸上、鼻尖上。
那触感,细腻又冰凉。
张伟一愣,下意识的抬起头。
只见昏黄的天幕下,纷纷扬扬的白色絮状物,正一片一片,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开始还只是零星几点,转眼间,就变得密集起来,如同扯碎了的棉絮,又象春日里飞舞的柳絮。
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下雪了!
而且是鹅毛般的大雪!
雪花很快连成了片,视野变得模糊起来,远处的房屋、树木,都蒙上了一层迅速变厚的白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