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峪一战后，鬼子老实了三天。
三天里，八万日伪军像一群受惊的兔子，抱团取暖，半步不敢离开营地。白天派小股部队侦察，天一黑就缩回工事里，哨兵加双岗，探照灯整夜不熄。
“他娘的，鬼子这是被咱们打怕了。”魏和尚趴在半山腰的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山下的鬼子营地。
他身边趴着六个“龙魂”队员，个个脸上涂着油彩，身上披着伪装网，跟周围的山石融为一体。
“队长，鬼子这么老实，咱们还咋打？”狙击手小声问。
“老实？”魏和尚嗤笑，“那是装的。你看他们营地布局——前松后紧，明哨暗哨交错，还布置了雷区。这是等着咱们去撞呢。”
“那咱们”
“他们等着，咱们偏不去。”魏和尚放下望远镜，“旅长说了，麻雀战要升级。以前是打冷枪，现在是打冷炮；以前是骚扰，现在是猎杀。”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鬼子军官的信息：姓名、军衔、所属部队、特征习惯
“看到那个帐篷了吗？”魏和尚指着营地中央一顶稍大的帐篷，“那是第223联队指挥部。联队长叫松本大佐，每天早晨六点准时出来散步，七点吃早饭，八点开会作息规律得很。”
狙击手眼睛一亮：“队长，您是想”
“狙了他。”魏和尚说得轻描淡写，“不过不是现在。咱们先干点别的。”
他收起本子，做了个手势。七个人像幽灵一样退下山坡，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六点整。
松本大佐准时从帐篷里出来，伸了个懒腰，开始每天的晨练——围着营地慢跑。
跑了三圈，他停下来擦汗。勤务兵递上毛巾和水壶。
“今天有什么情况？”松本问。
“报告联队长，一切正常。昨晚没有八路袭扰。”
“不正常。”松本皱眉，“李云龙不是省油的灯。他越安静，说明越在酝酿大动作。通知各部，加强警戒，特别是”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爆炸声。
松本脸色一变：“哪里爆炸？”
“好像是炮兵阵地！”
两人快步跑到营地西侧。只见炮兵阵地上浓烟滚滚，两门九二式步兵炮被炸成了零件，十几个炮兵倒在血泊中。
“八路偷袭？！”松本大怒，“哨兵呢？为什么没有警报？”
一个少尉跑过来，脸色惨白：“报告联队长，没有发现八路爆炸是突然发生的，可能是可能是炮弹自爆”
“放屁！”松本一巴掌扇过去，“炮弹怎么会自爆？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八路找出来！”
鬼子兵在阵地周围搜索了半天，连根毛都没找到。只在爆炸点附近发现了一个小坑，像是埋过什么东西。
“地雷？”松本疑惑，“可地雷需要人踩才会爆”
“不是地雷。”炮兵中队长检查后说，“看痕迹，像是定时爆炸装置。八路可能昨晚就潜进来了，安了炸弹，定时引爆。”
松本倒吸一口凉气。八路能在夜间悄无声息地潜入重兵把守的营地，安放炸弹，然后全身而退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游击队了，这是特种部队！
“从今天起，夜间巡逻队增加一倍。”松本咬牙，“每个重要设施，都要派双岗，不，三岗！”
命令传下去，整个营地风声鹤唳。鬼子兵个个神经紧绷，看谁都像八路。
而这，正是魏和尚想要的效果。
十里外，另一处山谷。
周卫国带着一个连的战士，正在组装一门奇怪的“炮”。
说它是炮，其实更像是一根粗钢管架在木架子上。没有炮闩，没有瞄准镜，简陋得像个玩具。
“参谋长，这玩意儿真能打？”一个战士怀疑地问。
“能。”周卫国认真地说，“这叫‘没良心炮’，原理简单，威力大。用汽油桶做炮管，黑火药做推进剂，炸药包当炮弹。射程不远，但打鬼子营地足够了。”
“可咱们不是有107火吗？为啥用这土家伙？”
“107火太金贵，炮弹也有限。”周卫国解释，“这玩意儿，材料遍地都是，造起来简单。咱们要打的是消耗战，就得用便宜的武器。”
他看了看表：“装药，试射一发。”
战士们把黑火药倒进汽油桶底部，然后把一个十斤重的炸药包塞进去。炸药包后面绑着木板，用来承受火药推力。
“点火！”
导火索嗤嗤燃烧，几秒钟后，“轰”的一声闷响，炸药包被抛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三百米外的空地上。
“轰隆！”
更大的爆炸声响起，地面都在震动。
“成功了！”战士们欢呼。
周卫国却皱眉：“落点偏了三十米。调整角度，再试。”
又试了三发，终于掌握了规律。第四发炸药包准确落在预定的靶标——一块大石头旁边，把石头炸得粉碎。
“好！”周卫国满意了，“今晚就用这个，给鬼子送份大礼。”
深夜，鬼子第223联队营地。
哨兵山田一郎抱着枪，站在哨位上，眼皮直打架。他已经连续站了四个小时夜岗，又困又冷。
“山田君，打起精神。”旁边的老兵提醒，“八路最喜欢半夜偷袭。”
“知道知道。”山田嘟囔，“可八路也是人，总得睡觉吧？这都三天了，一点动静没有”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奇怪的“咻”声。
“什么声音？”山田竖起耳朵。
声音越来越近，像是什么东西在空中飞。
然后，山田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天而降，正朝着营地中央落下来。
“炮击！”他嘶声大喊。
但已经晚了。炸药包落在辎重堆里，轰然爆炸。堆积如山的粮食、弹药被引爆，连锁反应下，整个辎重区化作一片火海。
“敌袭！敌袭！”
警哨凄厉地响起。鬼子兵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抓起枪，却不知道该往哪打——炮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根本看不到炮兵阵地在哪。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炸药包落下。一发落在马厩，炸死了几十匹战马；一发落在指挥部附近，把松本大佐的帐篷掀上了天。
“八路在哪？！炮兵阵地在哪？！”松本灰头土脸地从废墟里爬出来，气急败坏地吼。
炮兵中队长用测距仪观察了半天，一脸困惑：“联队长炮弹好像是从从山里飞出来的。可那个方向，根本没有适合布置炮兵的地形啊”
“废物！”松本一脚踹过去，“给我反击！所有火炮，向那个方向覆盖射击！”
鬼子的火炮开始轰鸣，炮弹像不要钱似的砸向远处的山岭。但打了半天，除了炸起一堆土石，什么都没打到。
因为“没良心炮”打完就跑，早就转移阵地了。
天亮后，松本清点损失，差点吐血。
辎重损失七成，战马死伤过半，士兵伤亡二百多人，连指挥部都被端了。而八路毛都没抓到一根。
“八路用的到底是什么武器？”他盯着爆炸留下的弹坑，百思不得其解。
弹坑很大，但不像重炮炸出来的。而且如果是重炮，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
“联队长，有发现。”一个军官跑过来，手里拿着块破布，“在爆炸现场找到的，像是像是炸药包的碎片。”
松本接过来看。确实是粗布，里面还有火药残留。
“炸药包用炮打的？”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在军校时听过的一种土武器——用汽油桶抛射炸药包。
“八嘎”松本气得浑身发抖，“八路用土炮打我们！”
用最简陋的武器，造成最大的伤亡，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传令！”他咬牙切齿，“今天开始，营地向外扩展五百米！所有可能藏匿八路的地形，全部用炮火覆盖！我要让八路无处藏身！”
命令是下了，但执行起来难如登天。
太行山太大了，地形太复杂了。一个联队几千号人撒进去，就像一把沙子撒进大海。
而且八路根本不跟你正面打。你进山搜索，他跟你捉迷藏；你退回营地，他半夜来骚扰；你大部队出动，他小股部队袭扰后勤
短短七天，第223联队就减员三分之一——不是战死的，是累死的、吓死的、被冷枪冷炮打死的。
士兵们开始出现厌战情绪。夜里不敢睡觉，白天不敢单独行动，听见点风吹草动就开枪，结果往往打中的是自己人。
松本大佐也快崩溃了。他打过淞沪会战，打过武汉会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不，这根本不是对手，这是幽灵！
而此刻，幽灵们正在开庆功会。
黑风岭深处的密林里，篝火熊熊。战士们围坐一圈，烤着从鬼子那里“借”来的罐头，有说有笑。
“老周，你那‘没良心炮’真他娘的好用！”李云龙咬了口牛肉罐头，含糊不清地说，“一晚上干掉鬼子一个辎重队，够他们喝一壶的。”
周卫国笑道：“旅长，这还不是最绝的。您猜魏和尚他们昨晚干了啥？”
“干啥了？”
“他们摸进鬼子营地，在鬼子水井里下了泻药。”周卫国忍俊不禁，“今天一上午，第223联队拉肚子拉倒一片，连松本大佐都没幸免。”
“噗——”李云龙一口罐头喷出来，“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魏和尚得意地凑过来，“旅长，您是没看见，鬼子厕所排长队，好些人来不及，直接拉裤裆里了。那场面，啧啧”
战士们哄堂大笑。
赵刚也笑了，但很快正色道：“不过老李，这么打虽然解气，但毕竟是小打小闹。鬼子八万人，咱们这么耗，能耗到什么时候？”
“老赵，你别急。”李云龙抹抹嘴，“这才哪到哪？麻雀战刚升级，好戏还在后头呢。”
他站起身，走到一块大石头前，用木炭在上面画地图。
“你们看，鬼子现在像只刺猬，缩成一团，咱们不好下嘴。但刺猬总有露肚皮的时候。”
“什么时候？”众人问。
“等他们饿肚子的时候。”李云龙敲敲石头，“八万大军，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现在他们的补给线被咱们掐断了，靠随身带的干粮，能撑几天？我估摸着，最多再撑五天，鬼子就得断粮。”
“断粮了会怎样？”
“断粮了，就得出去找吃的。”李云龙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到时候，刺猬就得伸开身子。而咱们，就可以”
他做了个掐脖子的手势。
周卫国眼睛一亮：“旅长，您是说，等鬼子分兵找粮食的时候，咱们集中兵力，打他个伏击？”
“对头！”李云龙一拍大腿，“而且不打则已，要打就打疼他！选个地形好的地方，布个口袋阵，等鬼子钻进来，咱们来个关门打狗！”
“可鬼子会那么傻吗？”赵刚担心。
“会。”李云龙肯定地说，“因为他们的指挥官，现在已经急了。人一急，就会犯错。”
他顿了顿，继续说：“松本大佐这几天损失惨重，肯定急着找回面子。如果这时候发现咱们的‘主力’，你们说，他会怎么做？”
“追！”魏和尚脱口而出。
“对，追。”李云龙笑了，“而咱们，就在前面等着他。”
计划就这么定下来了。周卫国负责选伏击地点，魏和尚负责诱敌，其他部队负责包围。
又过了三天。
鬼子果然断粮了。
随身携带的干粮吃完了，后方补给又送不上来——运输队十次有八次被劫，剩下两次送来的物资，还不够塞牙缝。
士兵们开始饿肚子。起初还能挖野菜、打猎，可几万人一起挖，周围的野菜很快就挖光了。打猎？山里倒是有野物，可八路比野物还多，谁敢出去打猎？
松本大佐看着部下饿得眼冒绿光，心急如焚。
再这样下去，不用八路打，自己就得崩溃。
“联队长，有情况！”侦察兵跑进来，“发现八路主力！”
“在哪？”松本猛地站起。
“黑风岭以南三十里，一个叫断魂谷的地方。大约有三千人，正在休整。”
三千人！这绝对是李云龙的主力部队！
松本眼睛红了：“传令！全军集合，目标断魂谷！这次一定要咬住八路主力，一举歼灭！”
“可是联队长，士兵们饿着肚子”
“饿着肚子也得打！”松本咆哮，“打赢了，八路的粮食就是我们的！打输了反正也是饿死，不如拼一把！”
命令下达，第223联队剩下的两千多人倾巢而出，像饿狼一样扑向断魂谷。
他们不知道的是，断魂谷确实有八路——但不是主力，而是魏和尚带的五百人。
而真正的陷阱，设在断魂谷前面十里的落鹰涧。
落鹰涧，顾名思义，连鹰飞过都会掉下来的险地。
两侧是百丈悬崖，中间一条窄路，仅容两马并行。地形之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周卫国带着一团，早已在两侧悬崖上埋伏好。重机枪、迫击炮、火箭筒所有重火力都对准了谷底。
李云龙亲自坐镇指挥。他趴在一块岩石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
“旅长，鬼子来了。”通讯兵低声说。
远处，尘土飞扬。鬼子的队伍像一条长蛇，蜿蜒而来。
松本大佐骑在马上，一马当先。他太急了，急着一雪前耻，急着抢夺粮食，以至于忽略了最基本的地形勘察。
“加速前进！”他催促部队，“八路就在前面，别让他们跑了！”
两千多鬼子涌进落鹰涧。狭窄的山谷顿时挤满了人，队形拉得老长。
当最后一名鬼子进入山谷时，李云龙放下了望远镜。
“动手。”
话音未落，三发红色信号弹升空。
“打！”
两侧悬崖上，枪炮齐鸣。
重机枪喷出火舌，子弹像雨点般泼向谷底。迫击炮弹呼啸落下，在鬼子队伍中炸开花。最狠的是火箭筒——专打鬼子聚集的地方，一发过去就是一片血肉模糊。
“中计了！”松本脸色惨白，“快撤！快撤！”
但往哪撤？前后路口都被落石堵死了，两侧是悬崖，插翅难飞。
鬼子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但山谷就这么大，躲都没地方躲。不断有人中弹倒地，惨叫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联队长，怎么办？”副官带着哭腔问。
松本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士兵，看着满地的鲜血和残肢，终于崩溃了。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拔出佩刀，对准了自己的腹部。
“联队长！不要！”副官扑上去。
但晚了。松本一刀刺入腹部，然后横向一切，完成了标准的切腹。
第223联队，就此覆灭。
战斗只持续了一个小时。
两千多鬼子，死了大半，剩下的全成了俘虏。
李云龙走下悬崖，看着满谷的尸体，面无表情。
“清点战利品，救治伤员。”他下令，“通知魏和尚，诱敌任务完成，可以撤回。”
“是！”
赵刚走过来，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凝重：“老李，这一仗虽然赢了，但鬼子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恐怕会更疯狂的反扑。”
“那就让他们来。”李云龙点了支烟，“来多少，吃多少。”
“可咱们的弹药”
“弹药有的是。”李云龙吐了个烟圈，“打鬼子，不就是最好的补给方式吗？你看，这满地的三八大盖、机枪、迫击炮够咱们用一阵子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老赵，你发现没有？经过这十几天的战斗，咱们的战士，越来越会打了。”
“是啊。”赵刚点头，“以前是咱们怕鬼子，现在是鬼子怕咱们。麻雀战、运动战、伏击战各种战术运用得炉火纯青。特别是冷枪冷炮，简直成了鬼子的噩梦。”
“这就是成长。”李云龙说，“战争是最好的老师。咱们独立旅，现在算是出师了。”
正说着，周卫国跑过来，一脸兴奋：“旅长，大收获！缴获鬼子电台三部，密码本两本！还有松本大佐的日记！”
“日记？”李云龙来了兴趣，“拿来我看看。”
周卫国递过一个皮质笔记本。李云龙翻开，里面用日文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写的啥？”他不认识日文。
“我大概看了看。”周卫国说，“主要是记录每天的作战情况和心情。最后几页充满了绝望。松本写道：‘李云龙不是人，是魔鬼。他的部队不是军队，是幽灵。我们不是在和人类作战，是在和噩梦作战’”
李云龙笑了：“这评价，还挺中肯。”
他把日记本扔给周卫国：“收好，将来当教材用。让战士们看看，鬼子是怎么被咱们打怕的。”
“是！”
夕阳西下，落鹰涧里忙碌起来。
战士们打扫战场，搬运物资，掩埋尸体——当然是鬼子的。自己人的遗体，要带回去好好安葬。
李云龙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打赢了，高兴。但看到牺牲的战士，又难过。
战争就是这样，没有纯粹的胜利。每一场胜利，都是用鲜血换来的。
“旅长，总部来电。”通讯兵跑过来，“老总表扬咱们打得好，说这是反扫荡以来的最大胜利。另外，太岳军区、太行军区也传来捷报，他们牵制了大量鬼子兵力，鬼子现在首尾不能相顾。”
“好！”李云龙精神一振，“告诉老总，独立旅一定再接再厉，把鬼子彻底拖垮！”
“还有，”通讯兵补充，“楚云飞团长来电，问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他的358团可以出击，牵制一部分鬼子。”
李云龙想了想：“回电：多谢好意，但暂时不用。让楚团长保存实力，将来有更大的仗要打。”
“是！”
通讯兵走了。赵刚走过来：“老李，楚云飞这是想还人情啊。”
“我知道。”李云龙点头，“但人情不能这么用。楚云飞是友军，但不是自己人。关键时刻，还得靠咱们自己。”
他看看天色：“天快黑了。让部队抓紧时间休整，明天继续战斗。”
“还打？”
“打！”李云龙斩钉截铁，“鬼子现在损失了一个联队，肯定会报复。咱们要做的，就是在他报复之前，再咬他几口。一口一口，把他咬残，咬死！”
夜幕降临，太行山又恢复了宁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宁静是暂时的。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独立旅，已经做好了准备。
来呗，看谁熬得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