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坤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许知夏微微发白的脸上,他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
却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在寂静的厅堂中缓缓荡开:“许谷主,月凝谷如今站在这江湖的岔路口。
一条路,是归附我斩浪门,从此受我门庇护,资源互通,道统可续;另一条路……”
他刻意顿了顿,看着许知夏肩头难以自抑的轻颤,才继续道:“便是自此封闭这锦绣山门,断绝与外界的往来。
只是这世间弱肉强食,一座孤谷,失了倚仗,恐怕不消数年,道统传承便要如风中残烛,难以为继了。”
许知夏感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勉强维系着她摇摇欲坠的清醒。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那道令人心悸的目光,声音虽竭力维持平稳,仍泄露出了一丝颤抖:
“海门主,月凝谷虽小,立谷百年亦恪守江湖公约,与各方同道相安无事。
你若执意相逼……我唯有传讯江湖,请诸位前辈耆宿,来评一评这个道理。”
“评道理?”海坤像是听到了极其可笑的事情,喉间溢出低沉的笑声,可他眼底却是一片深潭般的冰冷,
“许知夏啊许知夏,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如今这江湖,谁人会为了你们这一谷的花草丹药,来得罪背后站着古家的斩浪门?
所谓的公道,从来只在实力相当者之间才有谈论的余地。”
许知夏下唇咬出了一道白痕,再也说不出辩驳的话。海坤说得残酷,却是事实。
古家势大,如参天巨木,其荫蔽之下,斩浪门的行事确实鲜有人敢直撄其锋。
见她不语,海坤悠然踱至一旁的檀木椅坐下,信手捻起桌上微凉的茶盏,凑到唇边轻啜一口,动作从容不迫。
“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思量。”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轻叩,发出清脆却惊心的一响,
“茶凉之前,若我还听不到想要的答复……那么,斩浪门对月凝谷过往所有的‘关照’与‘容忍’,都将到此为止。
届时,贵谷所需的药材通路、丹丸销路,乃至与各派的往来信诺,恐怕都要另起波澜了。”
话语如冰锥,一根根钉入许知夏的心底。他未提血火,未言杀戮,但这番话比直白的威胁更令人绝望。
那意味着月凝谷将被无形的手缓缓扼住命脉,在孤立与匮乏中悄无声息地衰亡。
与此同时,寒潭之底。
叶凡又一次将扑来的水人震散成漫天水珠,呼吸已变得粗重,额间沁出的汗珠瞬间被冰冷的泉水吞噬。
周而复始的缠斗在急速消耗他体内的真气,而那道水影似乎无穷无尽。
“速速离去!”水人再次凝聚,声音透过水流传来,带着非人的冰冷与漠然,“此地非你机缘。
待你真气耗尽,便是永沉此泉之时!”
叶凡胸膛起伏,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每一次重聚的水人。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敏锐地捕捉到,水人那由流光构成的身形,似乎比前次淡薄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这水人无魂无魄,乃是阵法之力显化,与阵法同根同源,理应恒强不变,怎会渐露疲态?
除非……维系它存在的根基,正在动摇!
“我明白了……”叶凡低语,眼中骤然爆发出湛然神采。
他不再与水人纠缠,周身真气轰然运转,整个人如鱼雷般向上疾冲,旋即稳稳悬停在阵法核心的正上方。
璀璨的金色光芒自他四肢百骸透体而出,在这幽暗的潭底犹如点亮了一轮小太阳。
他双臂缓缓展开,沛然莫御的真气向拳端疯狂汇聚,拳势未发,已引得周围水流湍急旋转,形成道道涡流。
水人首次显露出近乎“慌乱”的情绪,它厉声喝道:“你想做什么?住手!”
手中那柄光剑烈焰暴涨,化作一道炽烈的虹光,疾刺向叶凡心口,试图打断他的蓄势。
然而叶凡早有预料,身形在空中玄妙一折,以分毫之差避开剑锋。
他垂眸睨向下方的水人以及它脚下那繁复运转的阵法纹路,嘴角扬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弧度:
“你怕了?看来我猜得没错,你的命脉,便是这阵法本身!”
“狂妄!你会后悔的!”水人咆哮,攻势愈发疯狂,道道剑光织成密网。
叶凡却不再理会它的攻击,全部心神与力量,都凝聚于那蓄满金光的一拳之上。
下一刻,他暴喝一声,拳出如龙,裹挟着崩山裂石之威,狠狠砸向下方阵法的核心枢纽!
“轰——!”
那水影扛不住了,在拳头下扭曲、变形,发出一声怪叫——分不清是疼还是怒。
叶凡紧接着第二拳、第三拳。真气裹着拳头,像要把这潭底砸穿。
终于,在不知第几十拳之后,发出一声闷响,光点四下飘散。
水人举着的光剑僵在那儿,最后像是叹了口气,哗啦一下,没了踪影。
叶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但双眸深处却亮着灼人的光。他目光如炬,锁定泉眼中央——
那里,一株通体如玉、隐有玄奥纹路流转的时纹古木,正静静散发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晕,
“终于……”
叶凡伸手,指尖触上微凉的树干。磅礴的时间气息顺着指尖蔓延,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坚定。
“是我的了。”
画面一转
那一盏茶约定的时间,早已在压抑的沉默中流逝殆尽。
“许谷主。”海坤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盏,声音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厉喝都更具压迫,“考虑好了么?”
许知夏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月凝谷四季不败的药圃,闪过那些年轻弟子们练功制药时专注的脸庞,
闪过历代祖师守护此地的训诫。万千抗拒如同荆棘缠绕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疼痛。
可是,那无形的荆棘之外,是整个宗门存续的千斤重担。
许久,她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眸中最后一点光彩仿佛也随之熄灭了。
她极轻、极缓地点了下头,声音几不可闻,却清晰地在这死寂的厅堂中响起:
“月凝谷……愿附斩浪门骥尾,望海门主……信守承诺,予我一谷安身立命之所。”
海坤脸上顿时绽开一抹真正愉悦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站起身,缓步踱至许知夏面前。
并未有任何肢体接触,但一股厚重如山、凛冽如冰的强横气机自他周身散发出来,
如同无形的牢笼,瞬间将许知夏笼罩其中。
许知夏浑身一僵,感到四周空气仿佛凝固,庞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来,令她呼吸微窒,
四肢百骸的内力运转都变得滞涩无比,如同陷入深水泥沼,难以动弹分毫。
“早做此明智抉择,许谷主与门下众人,又何须经历这番心神煎熬?”
海坤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胜利者独有的从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许知夏尝试催动内力,想要冲破这气机锁定,却发现自身真气如石沉大海,
“许谷主莫非此刻……又生出了悔意?”
海坤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下来。
许知夏脸上血色褪尽,猛地偏过头,闭紧双眼。
袖中的手早已掐进掌心,掐得发疼,可这疼半点也压不住心头那股冷——
她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坠,唯有一个念头还在挣扎:
别碰神泉……千万别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