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苏尘一直觉得所谓死后的世界,应该是一片虚无,或者干脆就是那个只有黑白两色的走马灯剧场。
如果是地狱,那至少该有点油锅和刀山,方便他这种人搞点地热能源开发或者废铁回收生意。
但眼前这个场景,属实是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
白。
到处都是刺眼的白。
脚下是软绵绵的云层,踩上去像是在踩,没有任何实感。
头顶没有太阳,却亮得让人想戴墨镜。
远些的地方还有的花海和柔软的草地。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矗立在他正前方的那尊雕像。
那是一尊足有三十米高的金色巨像,造型浮夸至极。
雕像的主人戴着那顶标志性的高帽,手里拿着两把折扇,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虚假笑容,就连眼角那一滴做作的泪水都被雕刻得栩栩如生。
这赫然是上弦之贰,童磨。
“……”
苏尘抬手揉了揉眉心,感觉一阵牙疼。
“系统,解释一下。”
“我是买了复活币没错吧?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我还要被迫欣赏这种毫无审美的违章建筑?”
他明明记得自己启动了“双生”技能,按理说应该正在蝶屋的地下室里重塑肉身才对。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
【由于宿主吞噬了上弦之陆的核心,基因重组极为复杂,预计肉身完全修复还需20小时43分钟。】
苏尘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所以?”
【由于宿主目前的灵魂强度过高,普通且未完成的躯壳无法容纳。】
【为了防止灵魂在虚空中消散,系统已将您的意识体暂时托管至当前位面的‘灵魂中转站’,也就是俗称的‘天堂’。】
“灵魂托管?”苏尘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还要收停车费吗?”
【那是另外的价钱。鉴于宿主处于濒死保护期,本次托管免费。】
苏尘松了口气。
免费就好。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所谓的“天堂”。
与其说是天堂,倒不如说是一个没有任何痛苦和饥饿的精神世界。
而这尊童磨的雕像,显然是因为万世极乐教那帮狂热信徒的愿力凝聚而成的。
“真恶心。”
苏尘毫不客气地评价道,“这种用镀金劣质材料堆出来的神棍,居然还能在天堂占这么大一块地皮,这就是地皮浪费。”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阿拉,苏尘先生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苏尘浑身一僵。
这个语气,这个口癖。
他太熟悉了。
毕竟他现在名义上的顶头上司,每天都在努力模仿这个调调。
苏尘缓缓转过身。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蝴蝶纹羽织的长发女子。
她有着和蝴蝶忍极其相似的容貌,但眼神更加柔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
前任花柱,蝴蝶香奈惠。
“初次见面,或者是好久不见?”
香奈惠双手交叠在身前,冲着苏尘微微鞠了一躬,“虽然经常在忍的梦里或者是念叨中听到您的名字,但这还是第一次面对面说话呢。”
苏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是个灵魂体,但凝实程度很高。
“香奈惠小姐。”苏尘礼貌地点头,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地开始评估对方的价值,“看来你在下面过得还不错,气色红润,没有任何外伤。”
香奈惠愣了一下,随即掩嘴轻笑:“苏尘先生真幽默,灵魂是不会有气色的。”
笑着笑着,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那种悲伤来得毫无预兆,却又浓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谢谢您。”
香奈惠向前走了一步,那双紫色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
“我都看到了。”
“忍那个孩子……一直都在勉强自己。她学着我的样子说话,学着我的样子微笑,每天都在痛苦中煎熬。”
“是您把她拉回来的。”
“那个梦境也好,或者是您那种……独特的治疗方式也好。”
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香奈惠的脸颊滑落。
“如果没有您,忍大概早就真的不顾一切去找童磨拼命了吧。”
“真的……非常感谢。”
苏尘最怕这种场面。
要是对方拿着刀来砍他,或者拿着账单来跟他吵架,他都能游刃有余地应对。
但这种真心实意的眼泪和感谢,对他这种精致利己主义者来说,简直比紫藤花毒还要致命。
“停停停!”
苏尘连忙摆手,往后退了两步,“打住!”
“虽然很感人,但请务必收起你的眼泪。”
“首先,我救蝴蝶忍是因为她是我的主要投资人,蝶屋要是倒闭了,我的研发资金链就断了。”
“其次,那个梦境也是为了治疗她的心理疾病,属于收费项目,回头我是要找她报销精神损失费的。”
“所以,这是一场交易,不需要感动。”
香奈惠看着苏尘那一脸嫌弃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果然和忍说的一样呢。”
“什么?”
“嘴硬心软,明明做了最温柔的事,却非要用最市侩的理由来掩饰。”香奈惠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苏尘先生,是个很别扭的好人呢。”
“……”
苏尘感觉自己被发了好人卡,而且还是那种很难反驳的好人卡。
“别废话了。”
苏尘不耐烦地转移话题,指了指那个巨大的童磨雕像,“这玩意儿是怎么回事?看着就让人反胃,能不能拆了卖钱?”
香奈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并没有露出憎恨的神色,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
“那个啊……因为万世极乐教的信徒很多都被送到了这里。”
“他们生前被那个鬼欺骗,死后依然信仰着他,这股执念就化作了这个雕像。”
“大家都很讨厌这个东西,所以我们平时都躲得远远的。”
苏尘挑眉:“你不恨他?”
那是杀身之仇。
香奈惠摇了摇头,目光清澈:“恨意并不能带来什么。在这里,我们已经不需要战斗了。”
“那个孩子……童磨,其实也很可怜。”
“他没有任何感情,哪怕是死,也无法感受到真正的喜怒哀乐。”
“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遗憾吧。”
苏尘翻了个白眼。
这就是圣母吗?
境界太高,他这种俗人理解不了。
如果是他,绝对要把童磨的灵魂抓起来,塞进离心机里转上个七七四十九天,直到榨出最后一滴剩余价值为止。
“走吧,苏尘先生。”
香奈惠主动发出了邀请,“既然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不如我带您逛逛?”
“这里虽然无聊,但也有些有趣的人。”
苏尘想了想,反正还要等肉身重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拓展一下人脉。
万一以后这帮人复活了,那可都是潜在客户。
两人沿着云层铺就的小路前行。
这里的“居民”确实不少。
苏尘看到了许多穿着鬼杀队队服的年轻人,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切磋剑术,脸上都带着生前未曾有过的轻松笑容。
“喂!那边的那个四眼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