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我们惊魂未定,纷纷检查自身和装备。虚乙脸色更白了几分,刚才的急刹和颠簸显然让他本就不稳的内息一阵翻腾。张哥赶紧递过一瓶水。
“这路……常年有拉木头的车跑,有些车况不好,大家坐稳。”杨同志解释了一句,眼神更加专注地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这个小意外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让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又添了一丝不安。这片土地,似乎连它的“日常”都带着一种粗粝的、不容忽视的危险气息。
下午两点左右,车子终于无法再前行。前方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被茂密藤蔓和灌木半遮掩的羊肠小径,蜿蜒着消失在山林深处。空气湿热,虫鸣鸟叫不绝于耳,阳光被高大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洒下斑驳的光点。
“就是这里了,沿着这条小径往里走,大概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当年发现尸体的那片林子。”杨同志停好车,指了指方向,又从车里拿出几把开山刀和驱虫喷雾,“林子密,路不好走,可能有蛇虫,大家跟紧,注意脚下。”
我们背上必要的装备——这次精简了许多,只带了最核心的法器、科仪用品和必要的生存装备,由体力较好的涛哥、阿杰和我分担。张佳奇、王哥、刘哥也携带着他们的专业设备。杨同志在前面开路,锋利的开山刀劈砍着过于茂盛的枝叶和藤蔓。
密林中的行走异常艰难。脚下是厚厚的、松软的腐殖质层,混杂着裸露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空气闷热潮湿,仿佛能拧出水来,浓烈的植物气息中夹杂着隐隐的土腥味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光线昏暗,四周的树木奇形怪状,盘根错节,藤蔓如巨蟒般缠绕,仿佛走进了某个亘古不变的原始世界。寂静中,只有我们沉重的喘息声、劈砍枝叶声、以及远处不知名野兽的隐约嚎叫。
“这里的气场……很‘沉’。”虚乙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道。他手中的罗盘指针在这里转动得极其缓慢,甚至有些滞涩,并非指向明确方位,而是微微颤动,仿佛被无形的、来自大地的力量干扰着。
我也感觉到了。一种厚重、迟滞、仿佛能将一切都吸纳、消融于无形的“地气”,弥漫在四周。但这地气并非自然的肥沃与生机,而是一种带着贪婪吸摄意味的、如同流沙般的“死沉”。
艰难跋涉了将近两个小时,就在众人都有些精疲力尽时,领路的杨同志停下了脚步,用刀指了指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就是这里。”
这片空地不大,树木稀疏,但地上的植被却显得异常低矮和萎黄,与周围茂密的丛林形成鲜明对比。空地的中央,土壤颜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褐色,甚至微微下陷。站在这里,之前感受到的那股“死沉”之气陡然加剧,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呼吸都有些不畅。那股淡淡的腐败气息也更加清晰,仿佛是从脚下的泥土深处渗透出来的。
“当年……尸体就是在那片颜色比较深的地方被野狗刨出来的。”杨同志声音压得很低,即便他见多识广,提及此处,眼神中也带着一丝本能的忌惮。
我示意众人留在空地边缘,自己和虚乙小心翼翼地靠近中心那片暗褐色区域。越是靠近,脚下土壤的触感越发怪异,不像普通的林地松软,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吸附感”,仿佛踩在某种缓慢蠕动的活物表面。空气中那股腐败与死沉的气息浓烈得几乎化不开,隐隐还掺杂着一丝孩童无助的恐惧与绝望,历经岁月仍未完全消散。
“就在这里设坛。”我沉声道,声音在寂静的空地中显得有些干涩。此地气场诡异,不宜拖延。
我们在空地边缘相对干燥的一小块地方,快速布置法坛。这次连折叠平台都省了,直接在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上铺开黄布。香烛点燃,烟气在这沉滞的空气中,竟然不是笔直上升,而是诡异地盘旋、下沉,仿佛被地面吸走。
我快速换上法衣,高原和湖边的寒意被这里的闷热潮湿取代,法衣很快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我无暇顾及,凝神静气,脚踏坤宫地罡,剑指大地,口诵开坛密咒。这一次,我将全部灵觉,沉向脚下这片仿佛隐藏着无尽恶意的土地。
灵境展开的过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和“缓慢”。现实中的丛林景象仿佛被无形的重力拖拽着,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暗黄色的“泥沼”之中!
这是一个纯粹由“土”构成的灵境空间,但绝非厚德载物的大地。而是如同无边无际的、粘稠污浊的泥沼!暗黄色的、仿佛混合了血污和腐败物的泥浆缓缓流动、翻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腐气味。视线所及,皆是这种令人窒息的泥黄,没有天空,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向下沉沦的压迫感。
而在我们前方不远处,泥沼最为污浊粘稠的中心,一个景象让我和虚乙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具小小的、约莫七八岁男童形象的“泥塑”,被无数从泥沼中伸出的、由污浊泥土和蠕虫般根须构成的“触手”紧紧包裹、缠绕,半埋于泥浆之中!那正是当年被活埋的孩童亡魂!他的魂体已经完全失去了孩子的鲜活,呈现出与周围泥沼同质的暗黄色,僵硬、固化,仿佛真的成了一尊泥土烧制的俑像。只有那双眼睛的位置,还残留着两点极度浓缩的、凝固了的惊恐与痛苦的黑光。那些污浊的“触手”不仅缠绕着他,更如同植物的根系,深深扎入他的魂体,从中汲取着极其微弱的、代表生命最后的灵光。更可怕的是,以这“泥塑童俑”为中心,整个无边泥沼都在缓慢地、以一种难以察觉但无孔不入的方式,吸收着、固化着从更广阔“土地”概念中渗透而来的、一切流动的“灵性”与“生机”,将其转化为更多死寂、污浊的泥浆,并让这片泥沼的范围和“吸力”持续扩大!
“坤土……噬灵!”虚乙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与愤怒,“他们将‘坤’地的承载与化生之力,扭曲成了吞噬与埋葬!以最残忍的活埋制造极致的土系怨魂为引,构筑这‘噬灵泥沼’!它不仅吞噬此地生机,更像一个污秽的源头,不断污染、固化更广阔地脉中的灵性!这是要绝地之根!”
我心中一片冰寒。艮宫吞噬显于形,坎宫渗透隐于水,乾宫窃取悬于天,兑宫沉滞固于泽,而这坤宫,竟是最为根本、也最为恶毒的“噬灵”与“污染”!它直接针对大地灵脉的根基!难怪此地植被如此异常,地气如此死沉!
那“泥塑童俑”眼中凝固的绝望,比任何激烈的痛苦嘶喊更让人心颤。这是被泥土活活窒息的恐惧,与魂魄被永久禁锢、侵蚀的绝望交织而成的终极悲剧。
面对这无边无际、污秽粘稠、持续扩散污染的“噬灵泥沼”,任何局部的攻击都显得苍白无力。需要的是能够净化污秽、稳定地气、隔绝吞噬的“厚德”与“承载”之力,且必须足够强大,才能在这泥沼中撑起一片“净土”。
我强忍心神激荡,面向灵境中感知到的“大地核心”或“中央厚土”方位,将所有对大地母性的敬畏、对邪法亵渎的愤怒、以及拯救那孩童亡魂的迫切,全部融入祈请之中:
“坤厚载物,德合无疆。邪法污秽,噬灵绝壤。恭请八卦洞神八宫天丁大神,坤宫吕天丁将军! 降临法坛,施展厚德载物神通,净化秽泥,稳固地灵,护持童魂!急急如律令!”
咒音带着悲愤与恳求,沉入无尽的暗黄泥沼之中,试图唤醒那被污染掩盖的大地本真之力。
这一次的回应,来得深沉而缓慢。
灵境中央,那污浊翻滚的泥沼深处,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了。一点沉稳的、温润的、带着泥土芬芳与金石坚质的黄褐色光芒,自极深极深的下方,艰难而坚定地透射出来!仿佛污浊河流底部的泉眼开始涌出清流。
黄褐色光芒逐渐强盛,破开粘稠的泥浆,缓缓上升。光芒之中,一位神将踏着沉稳的步伐,自泥沼深处“走”出。他每一步落下,脚下污浊的泥浆便会迅速褪去污色,变得平实、稳固,仿佛化为坚实的土地。
此将身形魁梧而沉稳,如同山岳之基。面庞方正,肤色如健康的麦田,目光沉静而坚毅,蕴含着历经岁月的大地沧桑与无言承托的厚重。他头戴黄玉冠,身披由无数细密规整、仿佛天然土石纹路构成的黄褐色重铠,铠甲并不笨拙,反而流露出一种源自大地的古朴与坚固。外罩一件土黄色的大氅,无风自动,却带着千钧之重。手中持着一柄造型古朴厚重的“坤元镇岳锏”,锏身非金非石,呈黄褐色,隐隐有山川地理纹路浮现,锏头并非尖锐,而是浑圆的方柱形,象征着大地之方正与承载。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厚实稳固的气息,仿佛只要有他在,便可抵御一切侵蚀,承载一切重量。
正是八卦洞神八宫天丁之一,对应坤土之位,执掌厚德载物、稳固净化之能的——吕天丁将军!
吕天丁将军目光扫过无边的噬灵泥沼和那深陷其中的“泥塑童俑”,沉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沉痛与凛然怒意。他对我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浑厚,如同大地深处的共鸣:“虚中法官,末将来迟。此地受苦了。”
“吕将军!”我连忙拱手行礼,声音带着激动,“此阵污秽大地,吞噬灵性,禁锢童魂,请将军施展神通,净化此地,救那孩子魂灵!”
“秽土噬灵,罪莫大焉。坤德之力,正为此用。”吕天丁将军声如闷雷。他将手中坤元镇岳锏向下轻轻一顿,锏头触碰到污浊泥沼的瞬间,一圈温润而强韧的黄褐色光晕以锏头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光晕所过之处,翻滚粘稠的污浊泥浆仿佛被投入了明矾的浑水,迅速沉淀、澄清!污秽的暗黄色褪去,化为相对平实的浅黄色土壤,虽然仍显贫瘠,却不再是那种充满吞噬与恶意的泥沼。光晕扩散速度不快,但极其坚定、持久,不断净化着所及之处的污秽。
与此同时,吕天丁将军身后,黄褐色光芒沉稳地闪烁,八位身着土黄色重甲、手持方形巨盾和短柄重锤、身形如磐石般稳固的天兵,默然列队。他们气息与吕将军浑然一体,如同大地延伸出的八座小型堡垒。
“布‘坤元净秽界’!”吕天丁将军沉声喝道,将镇岳锏高举。
八位重甲天兵齐声应诺,声如擂鼓。他们并未移动,而是将手中巨盾猛地插入脚下刚刚被净化出的坚实土层中,另一手的重锤同时敲击在盾面之上!
“咚——!”
一声奇异的、仿佛直接敲击在灵境法则层面的沉闷巨响传开!八面巨盾黄光大盛,盾面上浮现出复杂的地脉符文。以八位天兵为基点,八道浑厚的黄褐色光墙拔地而起,迅速向中央合拢,最终在吕天丁将军头顶上方闭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倒扣碗状的黄褐色光罩,将中央区域包括那“泥塑童俑”和大部分噬灵泥沼的核心部分,牢牢笼罩在内!
这“坤元净秽界”形成的刹那,内外景象截然不同!
界内,污浊泥浆的翻滚和吞噬之力被极大抑制,黄褐色光罩散发出持续的净化与稳固之力,不断中和、沉淀着污秽。缠绕“泥塑童俑”的那些污浊“触手”,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蛞蝓,迅速干瘪、萎缩,虽然仍未彻底断裂,但其吞噬魂气的效能几乎停止。童俑魂体表面那种污浊的暗黄色也开始微微淡化,眼中那两点凝固的惊恐黑光,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