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暗金“金属水草”缠绕、魂体仿佛在缓慢“金属化”的亡魂,其痛苦虽不如被雷击或拖拽那般剧烈,却更显绝望——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凝固、失去一切活性与存在意义的冰冷折磨。
面对这“金水沉滞”之局,常规破水或破金之法恐怕都难奏效,需要同时针对水、金二性,且需有“疏通”、“活化”之力,方能化解这沉滞固化的邪局。
我定住心神,面向灵境中西方,再次凝聚心神信愿,朗声祈请:
“兑泽悦物,刚中柔外。金水相生,邪法沉滞。恭请八卦洞神八宫天丁大神,兑宫余天丁将军! 降临法坛,施展刚柔并济神通,化解沉滞,松动金水,暂救幽魂!急急如律令!”
这一次的回应,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金石摩擦又似流水清音的共鸣。灵境西侧的暗金浆液深处,一点温润而不失锐利的白金色光芒亮起,如同在厚重淤泥中透出的珠玉之光。
光芒迅速靠近、放大,所过之处,粘稠的暗金浆液仿佛被一股柔和而坚韧的力量排开、澄清了几分。光芒之中,一位神将翩然而至。
此将身量适中,姿态却极为挺拔舒展。他面如冠玉,双眉斜飞入鬓,目若朗星,顾盼间既有金之锐利,又隐含水之灵动。头戴束发金冠,冠上镶嵌一颗温润白光宝珠。身着白金两色交织的软鳞甲,甲叶细密,纹路如水波流淌,又暗含金属光泽。外罩一件月白色长袍,袍袖宽大,行动间如行云流水。手中持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长兵器——似戟非戟,似锏非锏,通体呈白金色,顶端并非锋利枪尖,而是一颗不断散发柔和白光、形似水滴又似莲苞的宝珠,宝珠下方延伸出两道弧形如新月、一长一短的白金利刃。此乃“兑泽分光刺”。他周身气息圆融通透,刚柔并济,既有金之锋锐破邪之力,又含水之润下疏导之能。
正是八卦洞神八宫天丁之一,对应兑泽之位,执掌刚柔并济、悦物疏通之能的——余天丁将军!
余天丁将军目光扫过那被暗金“金属水草”缠绕固化的亡魂,以及周围沉滞粘稠的暗金浆液空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与冷冽交织的光芒。他对我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圆润,如金玉相击:“虚中法官,末将奉元帅法旨,前来化解此兑宫沉滞之局。”
“有劳余将军!”我连忙行礼,“此阵以金沉水,固魂锁灵,生机沉埋,请将军施展神通,松动金水,暂解亡魂之苦,阻其沉滞之势!”
“金沉于下,水失其流,是为死局。当以悦泽之气,疏通刚柔。”余天丁将军言罢,将手中“兑泽分光刺”向那被固化的亡魂方向轻轻一点。
顶端宝珠白光骤然大盛,化作一道温润而明亮的光柱,照射在亡魂身上以及缠绕她的暗金“金属水草”之上。同时,他身后白金色光华闪动,八位身着白金两色轻甲、手持奇特分水刺,形制与将军手中兵器相似,但更短小、身形矫健灵动如游鱼的天兵现身。
“布‘兑泽疏瀹阵’!”余天丁将军轻喝一声,手中分光刺划出玄奥轨迹。
八位天兵齐声应诺,身形化作八道白金色流光,并未直接攻击亡魂或漩涡,而是分别射向这片暗金浆液空间的八个不同“节点”——这些节点正是金水沉滞之力汇聚、流转的关键所在,也是那暗金色漩涡的能量支点。
八位天兵抵达节点后,同时将手中分水刺刺入粘稠的浆液中,口中念诵疏通真言。只见分水刺上的白光如同活物般扩散开来,沿着浆液中某种无形的“脉络”迅速蔓延、连接!
眨眼之间,一张由温润白光构成的、复杂而精密的立体光网,在这片暗金浆液空间中铺展开来!光网并非强行镇压或切割,而是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嵌入金水沉滞结构的“缝隙”与“节点”之中,以其特有的“悦泽”与“疏通”之力,开始温和而持续地“松动”那固化的金性,“活化”那沉滞的水性!
效果并非立竿见影的狂暴,却更为深远和精妙!
首先,缠绕亡魂的那些暗金色“金属水草”,其蠕动和抽取魂气的速度明显减缓,草叶表面甚至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如同冰裂般的纹路,虽然并未断裂,但显然其“固化”与“抽取”的邪力被大大削弱。亡魂那凝固的痛苦表情,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魂体那种正缓慢“金属化”的趋势停了下来。
其次,周围粘稠沉滞的暗金浆液,其流动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点点,虽然依旧缓慢,但那股死寂的、让人灵魂都感到凝固的“沉滞感”在减弱。那缓缓旋转、吸附灵性生机的暗金色漩涡,转速也微微变慢,吸附之力被光网疏导、分散了一部分。
最关键的,是那种将生机灵性“沉淀”、“锁死”于此的邪恶法则,受到了这张“兑泽疏瀹阵”光网的持续干扰和化解。虽然无法立刻逆转,但至少阻止了其进一步加剧。
余天丁将军维持着分光刺的指向,宝珠白光稳定输出,与整个疏瀹阵相连。他微微侧首,对我道:“虚中法官,兑泽疏瀹阵已成。此阵以悦泽疏通之力,缓缓化解金水沉滞之局,松动邪法对亡魂的固化与抽取,疏导被锁死的生机灵性。然此局年深日久,金水交织甚固,急切间难以根除,强行破拆恐伤及地脉水络。需待阵眼破除,邪法根源断绝,此地沉滞方可缓缓消解,亡魂亦需那时再行超度剥离。”
我仔细观察,确实如此。那亡魂虽得缓解,但与暗金浆液、“金属水草”乃至整个沉滞水局的联系依然深重,非此刻能救。这兑宫阵脚,如同一个精心设置的、缓慢作用的“锈蚀”与“淤塞”装置。
“将军思虑周详,如此甚好!此地便拜托将军与诸位天兵了!”我由衷感谢。
“分内之事。”余天丁将军颔首,“此阵需持续以悦泽之力疏导抗衡沉滞淤塞,消耗在心念维系。法官但有所命,心念感应即可。”说完,他与那八位天兵身影逐渐淡化,融入那张温润的白金光网之中,继续着那细致而持久的“疏通”工作。
灵境缓缓退去,现实重现。依旧是那片墨蓝色、平静得诡异的湖面,湿冷的山风,铅灰色的天空。但站在栈道上,之前感受到的那种令人心悸的沉闷、死寂与隐隐的“锈蚀”感,已经减轻了许多。湖水虽然依旧深暗,却仿佛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活气”。
我们退出灵境,众人皆是沉默。张佳奇看向我,我轻轻点头:“兑宫阵脚,已暂时压制。性质是‘沉滞’与‘固化’。”
张佳奇深吸一口气,没有多问,只是对赵、陈二位同志道:“这里处理完毕,我们马上返回成都。王哥,立刻联系总部和下一站的可能地点——广东、福建、浙江、云南……我们需要以最快速度,确定剩余阵脚的位置。”
车子再次发动,载着我们驶离这片寂静得可怕的高山湖泊。车窗外,暮色开始笼罩群山,湖面的最后一点幽蓝也沉入黑暗之中。
车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接连压制四处阵脚,非但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像在黑暗中点燃了四支蜡烛,照亮了更多潜伏在周围的、更深的黑暗轮廓。这“八煞汲元阵”如同一个精密而恶毒的活物,正在神州大地的关键穴位上,同时进行着吞噬、渗透、窃取、沉滞……种种掠夺生机的邪恶行径。
阵眼……汇聚八方之力的核心,究竟藏在何处?它又会以何种恐怖的形式呈现?
我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涌来,但脑海中那幅由艮、坎、乾、兑四处阵脚隐约勾勒出的邪恶阵图,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不安。
成都双流机场的候机厅里,灯光惨白。我们一行人像一群沉默的幽灵,与周遭略带喧嚣的世俗气息格格不入。连续的高强度奔波、精神的高度紧张以及频繁沟通法界带来的消耗,让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驱不散的疲惫。虚乙靠在我旁边的座椅上闭目调息,脸色比在西宁时更差了些,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涛哥和阿杰强打着精神,检查着随身背包里所剩不多的补给和法器。张佳奇、王哥、刘哥三人则围在一起,用极低的声音与总部进行着又一次加密通讯,屏幕的冷光映着他们凝重的脸庞。
飞往昆明的航班是当天最晚一班。当飞机冲入云层,舷窗外只剩下漆黑一片和无尽的引擎轰鸣时,短暂的、与地面隔绝的飞行时间,反而成了难得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喘息之机。没人说话,也没人能真正入睡。脑海中反复闪现的,是艮宫黑色的山岳、坎宫墨锁的亡魂、乾宫暗金的漩涡、兑宫沉滞的金俑……以及那张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窒息的邪阵网络。
午夜时分,航班降落在昆明长水机场。南国春城特有的、带着花香的湿润空气,也无法驱散我们身上那股来自不同阵脚的、仿佛已经浸入骨髓的阴冷与煞气。来接机的是一位姓杨的当地同志,同样干练少言,见到我们这群明显状态不佳的“专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但什么也没问,只是迅速将我们引向一辆早已等候的、窗膜很深的越野车。
“各位领导专家辛苦了,房间已经安排好,我们先去休息。明天一早出发,去那边路况复杂,需要充沛精力。”杨同志言简意赅。
车子驶入夜色中的昆明,街道空旷。我们被安排在一家僻静宾馆,条件尚可。简单洗漱后,我强迫自己躺下,运转师传的“睡功”口诀,试图让过度消耗的心神得到哪怕一丝恢复。但灵台之中,那四处阵脚的气机交感,以及尚未找到的阵眼带来的沉重压力,如同梦魇般纠缠不休。
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低沉的、来自大地的悲鸣,又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泥土下挣扎……我知道,这是灵觉过度透支后,对即将面对的坤宫阵脚产生的模糊预感。坤为地,属土,厚德载物,亦能埋藏一切。滇西埋童案……活埋……那是最直接、最残忍的“土”之刑罚。
第二日清晨,天色未明,我们再次出发。杨同志换了两辆更适合山路的硬派越野车,后备箱里还特意准备了额外的燃油、防滑链、以及一些应对野外突发状况的工具和药品。
“我们要去的地方,在滇西南的边境地带,靠近一片原始森林保护区外围。”杨同志一边开车驶出市区,一边介绍,“当年发现尸体的地方非常偏僻,是几个资深驴友违规穿越时偶然撞见的。那里几乎没有道路,只有猎人和采药人踩出来的小径,车只能开到山脚下。”
两辆车子沿着高速向西南方向疾驰,窗外的景色从坝子的平整农田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植被越发茂密浓郁。空气中弥漫着亚热带丛林特有的、混杂着泥土、腐殖质和无数植物气息的浓烈味道。阳光透过云层,在层层叠叠的山峦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景色壮美,却无端让人感到一种原始的、蛰伏的压迫感。
为了赶时间,早饭和午饭依旧是车上简单解决。杨同志准备了一些当地特色的米糕和耐储存的水果。行进途中,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在经过一个山路急弯时,对面突然冲出一辆满载木材、刹车似乎有些问题的农用拖拉机,几乎占了对向车道。杨同志反应极快,猛打方向盘,越野车紧贴着内侧山壁惊险擦过,车轮碾过松散的碎石,激起一片烟尘。
“没事吧?”杨同志稳住车子,回头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