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外，那无边泥沼虽然仍在，但其试图扩散、污染更广地脉的“势头”被这坚实的净秽界牢牢挡住，仿佛狂涛拍击在不可撼动的堤坝之上。
吕天丁将军站立在净秽界中央，手持镇岳锏，如同定海神针，周身黄褐色光芒流转，与整个净秽界融为一体，持续输出着厚德载物、净化稳固的力量。
“虚中法官，”他厚重的声音在净秽界内回荡，“坤元净秽界已成。此界以坤元厚土之力，隔绝内外，净化内秽，稳固童魂，阻其噬灵污染之势。然此地污秽年深，童魂与秽土纠缠已深，急切净化恐伤其根本。需待阵眼破除，邪源断绝，再以温和地气徐徐化之，方能令其魂归清明。”
我仔细观察，那童俑虽得庇护，但魂体与周围被净化的土壤、乃至脚下更深处的地脉，仍有无数极其细微的、难以斩断的污秽联系，强行拔除确实危险。
“将军思虑深远，如此处置最好！此地全赖将军维系！”我深深一揖。
“大地承重，此乃本职。”吕天丁将军颔首，“此界维系，需持续以坤德之力抗衡秽土侵蚀，重在沉稳不移。法官若破阵眼，心念相通即可。”言罢，他与那八位重甲天兵的身影逐渐沉入脚下的黄褐色光罩之中，如同回归大地，但那稳固的净秽界光罩，却愈发凝实，静静矗立在这片被暂时“隔离”与“净化”的灵境空间之中。
灵境缓缓退去，现实重现。依旧是那片林间空地，闷热潮湿，虫鸣唧唧。但站在这里，之前那股令人窒息、仿佛要将人拖入地底的“死沉”与“吸附”感，已经大大减轻。空地中央那片暗褐色的土壤，颜色似乎也浅淡了一些，虽然依旧贫瘠，却不再散发那么浓郁的腐败与恶意。
我们退出灵境，个个如同从水中捞出，大汗淋漓，不仅是体力的消耗，更是心神承受了那种“大地倾覆”般的厚重压力后的虚脱。张佳奇等人连忙上前扶住有些摇晃的虚乙和我。
“坤宫……土……埋……”张佳奇从我们的神色和此地变化的气场中，已经猜到了大概，声音干涩。
我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似乎被抽走大半：“暂时……压住了……是‘噬灵’和‘污染’……最伤地脉根本……”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这片土地的气息依然让人不适。在杨同志的搀扶下，我们踉跄着沿着来路返回。夕阳的余晖艰难地穿透密林，在我们身后拖出长长的、歪斜的影子。来时的小径，此刻感觉更加漫长难行。
回到停车处，天色已近全黑。众人瘫坐在车上，连打开补给品的力气都没有。车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连续压制五处阵脚，每一次都是对精神、灵力和意志的极限考验。五处阵脚，五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恶毒的邪法形态，共同指向那个尚未露面的、恐怖的核心。我们就像五个精疲力竭的救火队员，刚刚勉强扑灭了五处足以燎原的火头，却不知道引信还连着多少个炸药桶，而最大的那个，藏在哪里？
杨同志默默发动了车子，车灯划破滇西南沉重的夜色。下一步，该去哪里？剩下的震、巽、离三宫，又对应着怎样骇人听闻的邪阵？
无人说话，但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地压着这个疑问。车子颠簸着驶向归途，而前方等待我们的，依然是深不可测的迷雾与挑战。
从滇西南密林回到昆明的那段夜路，感觉格外漫长。车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车灯勉强切开的一小段前路。车内无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各自脑海中那片尚未散去的、污秽翻涌的暗黄泥沼，或是之前那四处阵脚残留的、冰冷刺骨的寒意。虚乙靠在我旁边的座位上，脸色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青白，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紧锁着，偶尔会无意识地颤抖一下。我知道，连续五次开启深层灵境、承受不同宫位神将降临时的法则冲击与威压余波，对他的神魂负荷已经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我自己也是太阳穴突突直跳，灵台深处有种被反复捶打后的钝痛和空虚感，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不同性质的“煞气”浸染过一遍，说不出的难受。涛哥和阿杰在另一辆车上，也是强撑着精神，但眼里的血丝和黯淡的目光也显示出了他们极度的疲惫。张佳奇、王哥、刘哥三人虽未直接承受灵境压力，但精神上的高度紧张、长途奔波的劳顿以及对未知局势的忧惧，同样让他们看起来憔悴不堪。
抵达昆明那家熟悉的僻静宾馆时，已近凌晨。我们几乎是拖着脚步挪进房间的，连洗漱的力气都欠奉，沾床即陷入了近乎昏厥的沉睡。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黑色山岳崩塌压顶，一会儿是墨黑河水灌入口鼻，一会儿又沉入无边泥沼……直到被窗外渐亮的天光和轻轻的敲门声唤醒。
中午时分，我们再次出现在昆明机场。每个人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迟缓僵硬，像是一台台润滑油耗尽、齿轮生锈的机器。安检、登机，流程依旧，但队伍里那种沉默的、行尸走肉般的气氛，让偶尔路过打量我们的空乘和其他旅客都下意识地避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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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起飞，冲上云层。张佳奇坐在我旁边，沉默了许久，看着舷窗外般的云海，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虚中，下一站到广州后，我们休整一天。”
我有些愕然地转头看他。
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疲惫却清晰地分析道：“你看看大家现在的状态。虚乙兄弟的脸色，你自己的眼神，还有涛哥、阿杰，走路都发飘了。这不是意志力能解决的问题。我们连续转了五个省份，处理了五个……那种东西。弦绷得太紧，会断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更是我们继续往下走的本钱。广东那边的路况相对好些，案子发生地也不像之前那些在深山老林、高原湖泊。我们先缓一口气，让大家吃顿热乎饭，睡个踏实觉，把状态稍微拉回来一点。磨刀不误砍柴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过道另一侧靠窗坐着的虚乙，他正闭目努力调息，但额头细微的汗珠和微微颤抖的指尖，都说明他的内息远未平复。再看看涛哥和阿杰，他们虽然努力坐直，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确实，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面对更危险的阵眼，我们自己就可能先垮掉。
“张大哥说得对。”我深吸一口气，点头同意，“是得喘口气了。离宫属火，火性燥烈，处理时更需心静神宁。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贸然前往，风险太大。”
“那就这么定了。”张佳奇语气舒缓了一些，“广州那边的同志已经安排好了住处。我们到了之后，谁也不准谈工作，就是休息、吃饭、放松。明天上午再出发。”
这个决定，仿佛给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稍微松了一扣。机舱内虽然依旧安静，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濒临极限的压抑感，似乎悄然散去了一丝。
飞机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时，傍晚的暖风带着岭南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与西北的干冷、高原的清冽、滇南的闷热都不同，这是一种温润的、带着淡淡海洋气息和蓬勃生机的暖意。灯火璀璨的都市夜景透过车窗涌入眼帘，车水马龙，人声隐约，熟悉的、属于现代大都市的“烟火气”第一次如此鲜明地出现在我们这趟充满阴霾与诡异的旅程中，竟让人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疏离感和……一丝微弱的慰藉。
来接机的是一位姓林的当地女同志，约莫四十岁，气质干练，笑容却带着南国特有的柔和。“各位专家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广州。”她普通话很标准，带着淡淡的粤语腔调，听起来很舒服，“住处已经安排好，是一家很安静的宾馆，离明天要去的区域也不远。大家先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车子驶入市区，霓虹闪烁，夜市喧嚣，食物的香气隐约飘来。这一切都如此“正常”，正常得让人几乎要忘记过去几天经历的那些超越常理的恐怖。我们被安排在一家位于老城区、闹中取静、颇有岭南园林风格的宾馆。庭院里有假山鱼池，回廊幽深，房间宽敞洁净，透着一种安逸的气息。
“今晚大家自由活动。”张佳奇在宾馆大堂简单嘱咐，“想出去走走透透气，注意安全，保持联络。不想动的就在房间休息。七点半，我们在一楼‘沁芳厅’集合，好好吃一顿粤菜，我请客。记住，今晚不谈工作，只吃饭。”
众人点头，各自拿了房卡散去。我和虚乙住一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送风声。我们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长长地、彻底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里积压的所有阴冷、污秽、滞涩的气息全部排空。
“师兄，我先去泡个热水澡。”虚乙的声音带着久违的松弛。
“好，我去阳台透透气。”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连日奔波的尘土与疲惫，也似乎带走了附着在皮肤上的、那些阵脚残留的细微不适感。换上干净的衣物，走到小巧的阳台上，晚风拂面，带着楼下花园里夜来香的淡淡香气。远处城市的灯光温柔地闪烁着。这一刻，没有煞气，没有亡魂，没有亟待镇压的邪阵，只有久违的、属于普通人的宁静夜晚。
晚上七点半，“沁芳厅”包厢。圆桌上已经摆上了几样精致的凉菜和炖汤。张佳奇、王哥、刘哥、林同志都在，李哥也是坐飞机从北京过来与我们汇合了，因为接下来一路我们还是要继续开车。涛哥和阿杰也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虽然依旧难掩倦色，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虚乙的脸色在经过热水浸泡和短暂调息后，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来，大家都辛苦了，今晚咱们不讲客气，就是吃好喝好。”张佳奇拿起茶壶，给大家斟上温润的普洱茶，“以茶代酒，先敬各位兄弟！这一路，不容易！”
没有酒，但清茶入喉，暖意自生。随着一道道经典的粤菜上桌——清远白切鸡的嫩滑、红烧乳鸽的酥香、老火靓汤的醇厚、清蒸东星斑的鲜美、蚝油菜心的清脆……味蕾被这精致而充满镬气的食物唤醒，肠胃被温暖妥帖地安抚。席间的话题也轻松起来，林同志介绍着广州的风土人情，张佳奇讲起以前出任务时的一些趣事（当然隐去了关键信息），涛哥和阿杰则好奇地问起粤菜的讲究。没有人提起艮、坎、乾、兑、坤，也没有人提起“八煞汲元阵”。这顿晚餐，像是一个刻意营造的、短暂的避风港，让我们这些在惊涛骇浪中颠簸太久的人，得以喘息片刻，重新感受脚下还有坚实的土地。
饭后，众人各自散去。有的回房继续休息，有的在宾馆庭院里散步。我和虚乙也沿着回廊慢慢走着，夜色中的园林别有一番静谧韵味。
“师兄，”虚乙忽然低声说，“明天……离宫。”
“嗯。”我停下脚步，望着池塘中映着的朦胧灯影，“火性猛烈，又是焚烧致死……恐怕不会简单。”
“但今天休息之后，感觉好多了。”虚乙握了握拳，“至少，心没那么慌了。”
一夜无梦，或许是连日来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觉。第二天早晨，在宾馆享用完丰盛的广式早茶，虾饺、烧卖、肠粉、皮蛋瘦肉粥……，每个人的气色和精神状态都明显改善。虽然损耗的元炁并非一朝一夕能补回，但至少那种濒临崩溃的疲惫感被驱散了，眼神重新变得专注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