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烨独自站在湖心岛的边缘，手掌平贴在温润如肌肤的树皮上。
翡翠般的湖水在他脚下缓缓流动，泛着银白色的光晕。
这片绿洲的内核——那棵已经完成蜕变、被称为“生态圣所”的巨树——正通过他手臂上的生命橄榄枝纹身，向他传递着浩瀚如海的生命能量信息。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集成者？” 树的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带着罕见的迟疑。
秦烨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意识沉入脑海深处，那座古朴的溶炉虚影正缓缓旋转，背景是一片深邃的黑暗空间。
中央是一个古朴的、仿佛由黄金铸造的溶炉虚影，炉膛内似乎有暗红色的馀烬在缓缓燃烧。
溶炉下方是一个庞大的法阵，有很多圆，很多玄奥的符号和一些五颜六色的晶石组成，七色光随着法阵的脉络通路流转。
就在刚才，当他引导绿洲能量尝试净化西北方向裂隙散发的污染时。
溶炉系统突然弹出一条前所未有的提示：
【命运之盒与绿洲生态圈产生奇妙共振！】
【上古奇物：命运之盒！奇物串行144！此神器拥有改变命运的力量，但使用时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命运之盒……” 秦烨喃喃自语，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缩。
改变命运的力量。
这个词组象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那是第三十七次重生，他曾在归一教派某个废弃圣堂的壁画上，见过类似的描述。
壁画描绘着祭司们围着一个布满星辰纹路的黑色方盒举行仪式，下方古文本注释：“命运可改，等价交换。”
当时他以为只是神话传说。
但现在，溶炉系统明确标注：串行144。在奇物串行中，前200位的都是上古遗物，每一件都有改写现实的恐怖威能。
理性人格开始高速分析：“如果命运之盒真的存在，并且就在绿洲的能量网络中，那么理论上它可以做到‘逆转生死’——只要死亡的‘果’还未完全融入起源溶炉。”
战斗人格冷笑：“代价呢？壁画上那些祭司最后都变成了石头。”
秦烨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树干上那些发光的纹路。
他想到了路远。
那个光头赤脚、手持图腾杖的领航者，三个月前为了掩护车队撤离，为了拯救秦烨，中了人脸蛛后的绿寡妇剧毒，伤上加伤，毒发身亡。
车队失去了领航者，也失去了方向。
虽然陆远临死前用最后的力量，在地脉中刻下了通往最近据点的“路标”，但那是消耗性的，最多维持七天。
七天后，车队将重新变成瞎子，在充满诡异的荒野中乱撞。
秦烨临危受命，成为了“流浪者车队”的代理队长。
“所以你要复活他？”生命圣树的声音很平静。
“不可以么？”秦烨陷入思索。
“可以，但是有代价，而且成功率很低。用我的生命能量做燃料，用命运之盒做扳手，撬开生与死的界限。”生命圣树和秦烨意识交融。
“代价是什么？”秦烨问。
“首先，需要巨量的生命能量——相当于绿洲三个月的自然积累。” 树顿了顿，“其次，需要‘媒介’——死者身体的一部分，或者强烈羁拌的物品。最后，需要承受命运的反噬。复活本身是对自然法则的违逆，被复活者……可能会以你意想不到的形态归来。”
秦烨沉默地看着湖面。
他当然想复活路远。不是为了车队——说实话，就算没有领航者，凭他上百次重生的记忆，找到安全路线也不是难事。
他想要的是测试。
测试命运之盒的力量边界，测试溶炉系统在【调律】生与死这种根本法则时的表现，测试……自己这一世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这很冷酷。很算计。很癫！很符合他这种死过上百次的人的心态。
“但如果成功了，” 秦烨轻声说，“你也会受益，对吗？一个与绿洲有深刻连接的复生者，而且是地脉编织者串行超凡，会成为你与人类文明之间的又一座桥梁。而且，我不信你复活的个体身上没有你的烙印！”
说着，秦烨将目光投向那些从人参果树上被解放的幸存者。
“烙印……是啊……生命自出生开始，就会带着各种各样的烙印，种族、肤色、基因、串行……”树没有否认。
“那么，就这么定了，准备开始吧。”
当秦烨回到营地，召集车队内核成员宣布计划时，反应比他预想的更激烈。
“复活？你疯了？！”胡莉莉第一个站起来，“秦烨，我承认你有点本事，但让死人复活——这是归一教派那些疯子才敢想的事！”
刚刚跟秦烨汇合不久的石岳沉默地擦拭着进入绿洲之后一直陪伴他的开山斧，但眼神锐利如刀：“成功率多少？”
“不超过三成。”秦烨坦然道，“而且就算成功，归来的可能不是完整的‘路远’。”
“那还试个屁！”林晓窝在角落的毯子里，腹部的伤口让他脸色苍白，跟个男人婆一样冲，“要我说，赶紧收拾东西跑路才是正经！谁知道那什么盒子会不会把我们都变成怪物！”
雅菲缩在他旁边，小声附和：“我觉得，胡莉莉说得对……”
齐雁和林婉、林晓姐妹对视一眼。
齐雁咬了咬嘴唇：“秦烨，你确定……路远队长的灵魂还没有完全消散？”
这是关键！
秦烨点头：“地脉编织者的串行特性，让他们的灵魂与大地绑定更紧密。路远才死三个月，他的‘地脉印记’应该还有残留。而且……”他看向石岳，“你们回收了他的图腾手杖，对吧？”
石岳回校车取回路远的那根似金非金、似石非石的手杖——顶端那颗黄色晶体已经碎裂，但内部仍有微弱的光芒脉动。
“这上面有他最后的‘地脉之息’。”秦烨接过手杖，“足够作为媒介。”
齐雁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开口：“代价呢？复活这种事，不可能没有代价。”
所有人都看向秦烨。
月光下，年轻人手臂上的生态纹身泛着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种让人不安的东西——那不是二十岁年轻人该有的眼神，更象活了很久、见过太多生死的老怪物。
“代价由我和……绿洲承担。” 秦烨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象在斟酌，“但如果成功，车队重新拥有领航者。如果失败，最坏的情况是我被反噬重伤，绿洲生命力衰退三成——但庇护功能不会消失，你们依然可以在这里休整到恢复状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现在，表决。同意尝试的举手。”
沉默。
五秒。十秒。
石岳第一个举手——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林婉咬着嘴唇，颤巍巍地举起手。林晓看了姐姐一眼，也举起手。
齐雁盯着秦烨看了很久，最终缓缓抬起手臂。
胡莉莉没举手，但也没再反对。她收起她那把手术刀，冷笑一声：“秦烨，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复活出来的是个怪物……我会第一个杀了它。”
雅菲的身份是秦烨的生意合作伙伴，是五爷的代言人，她没举手，也不再反对。
秦烨默认同意！
现场五票同意，两票弃权，没有反对。
“那么，明晚月圆时，在湖心岛开始仪式。” 秦烨收起手杖，“所有人做好心理准备——归来的，可能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路远。”
次夜，月圆。
翡翠湖面倒映着猩红与银白交织的月光，有种诡异的美感。湖心岛上，秦烨已经用树枝和发光苔藓画出一个复杂的法阵——那是溶炉系统根据命运之盒的能量波动，反向推导出的“召唤/锚定数组”。
车队内核成员围在岛边，隔着湖水观望。胡莉莉握紧了手术刀，石岳的开山斧已经准备好，林婉紧紧抓着妹妹的手。
秦烨站在法阵中央，左手握着路远的断杖，右手平按在地面。
他的意识同时做三件事：
第一，通过生态纹身连接绿洲，引导浩瀚的生命能量注入法阵。
第二，激活溶炉系统的【生态调律协议】，将自身作为“滤波器”，过滤能量中的杂质和绿洲的原始意志——他不能让复活后的路远变成绿洲的傀儡。
第三，也是最危险的——用意识触碰那个漂浮在绿洲能量网络深处的“黑色方盒”——命运之盒。
当他的精神触须接触到盒子的瞬间，无数信息洪流般冲进脑海：
秦烨咬牙稳住心神，将路远的断杖举过头顶。
“以绿洲的生命为燃料，以溶炉的调律为桥梁，以命运之盒为钥匙——”
法阵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翡翠湖水沸腾般翻滚，无数光点从湖底升起，涌入法阵。周围的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那是生命力被抽走的征兆。
秦烨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裂。命运之盒的“交易机制”开始运作，试图从他身上抽取某种东西作为代价。
“不…” 他在心里低吼，“代价由我来定…不是随机抽取…”
溶炉系统轰鸣运转，【调律】能力全开。秦烨强行介入交易过程，将代价引导向一个可控的方向——
“抽取我未来三个月的‘运气’…作为复活的代价！”
这是一个精明的算计。运气这种东西虚无缥缈，就算被抽走，他也可以通过其他手段弥补。但如果是被抽走寿命、记忆或者情感内核，那就麻烦了。
命运之盒似乎尤豫了一下，但最终接受了交易。
白光收敛。
法阵中央，断杖悬浮在空中，表面的裂痕正在被翡翠色的能量修复。杖身下方，泥土开始隆起、蠕动……
然后，长出了一朵蘑菇。
一朵很大、很肥硕、伞盖直径超过半米的白色蘑菇。
所有人都愣住了。
蘑菇的伞盖上，缓缓浮现出五官的轮廓——眼睛、鼻子、嘴巴，甚至还有……头发的纹路。
那张嘴动了动，发出一个所有人都熟悉的声音：
“我……这是在哪？”
声音是路远的。但音色很奇怪，带着蘑菇腔的黏腻感。
秦烨：“……”
胡莉莉捂住脸，肩膀在颤斗——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林晓喃喃道：“队长……变成蘑菇了？”
蘑菇人——现在可以这么称呼了——扭动菌柄，环顾四周。它看到了湖边的众人，看到了秦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胖的“身体”。
沉默了整整十秒。
“我猜……”蘑菇人路远开口，语气居然很平静，“复活过程出了点小意外？”
秦烨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蹲在一迈克尔的蘑菇面前：“路远队长？你还记得多少？”
蘑菇人思考了一会儿——思考时伞盖上的皱纹会聚拢，象在皱眉。
“我记得……断后，人脸蛛后的利爪刺穿我的胸膛，剧痛。然后……黑暗。很长的黑暗……我好象后来进入了一片归墟……归墟的尽头是一个溶炉……我差点就被溶炉吸进去了，”它顿了顿，“再然后，听到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顺着声音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记得车队的事吗？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吗？”
蘑菇人看向湖边，一个一个指认：“石岳，齐雁，胡莉莉，林婉，林晓……这个美女很面生？她是新添加车队的？”
它停了一下，菌柄转向秦烨：“你是秦烨。新来的，骑自行车，会玩无人机。”
记忆基本完整。秦烨稍微松了口气。
但蘑菇人下一句话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我感觉……我丢了一部分东西。不是记忆，是……‘感觉’。对地脉的感知变得模糊，象是隔着一层雾。而且……”它用菌柄轻轻敲了敲地面——本该引起地脉回应的动作，现在只溅起一点泥土，“我的串行能力，好象也被‘锁住’一部分。”
秦烨瞬间明白了。
理性人格分析：“灵魂复活了，但载体是蘑菇——植物性生命体，与地脉编织者串行能力的适配度远低于人类。他的串行能力需要重新适配，或者……”
战斗人格接话：“或者找回原本的人类身体。”
秦烨站起身，看向众人：“路远的本体应该还完整。如果找到他的身体，用同样的方法将灵魂转移回去……”
“就能完全复活！”林婉眼睛亮了。
蘑菇人路远点点头——伞盖上下晃动：“我也能感觉到，我的身体还在某个地方……象是……银行金库？对，就是那种厚重、封闭、充满金属和纸张气味的空间。”
石岳捡起开山斧：“路远的尸体还封存在那里的地下金库。”
胡莉莉终于放下捂脸的手，表情复杂地看着那朵会说话的蘑菇：“所以现在我们要去开启银行金库，把队长的尸体拖出来，然后让秦烨再表演一次‘蘑菇变人’的魔术？”
她说得很夸张，但没人反驳。
因为这是唯一的路。
秦烨走到蘑菇人面前，伸出手：“队长，欢迎回来——虽然形态不太对。”
蘑菇人用菌柄和他握了握——触感湿润而有弹性。
“秦烨，”路远的声音严肃起来，“复活我，代价是什么？”
秦烨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一点运气而已。而且……”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蘑菇能听见的音量说：
“你不觉得，现在这个样子，很适合做一些……人类身体不方便做的事吗？比如深入地下探查，比如在污染区潜伏，比如……假装成一朵无辜的蘑菇，偷听某些人的秘密谈话？”
蘑菇人路远沉默了两秒。
然后，伞盖上的嘴巴咧开一个笑容——那笑容放在蘑菇脸上，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理由，”蘑菇人路远突然问秦烨，“费那么大代价复活我的理由是什么？”
“复活一个人需要理由么？”秦烨反问。
“不需要么？”路远似笑非笑地看着秦烨。
两人对视。
一个人类，一朵蘑菇。
眼神里都藏着深不见底的东西。
“秦烨，”蘑菇人路远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湖边的其他人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同时打了个寒颤。
他们隐约感觉到：复活归来的路远，好象……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而策划这一切的秦烨……
胡莉莉握紧手术刀，看着月光下那个年轻人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家伙，绝对不能成为敌人。
否则，死了他都能给你拽回来！
当夜，车队做出决定：休整两天，补充物资，然后出发前往废弃银行，查找路远的人类身体。
临睡前，蘑菇人路远——现在大家已经勉强接受这个设置了——单独找到秦烨。
“秦烨，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它说，“在我复活的过程中，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关于你。”蘑菇的菌柄轻轻摆动，“你的灵魂……象是由无数碎片拼凑而成的马赛克。每一片都是一个完整的‘你’，但又彼此不同。而且……”
它顿了顿：“那些碎片中，有一片特别亮。比其他所有碎片加起来还要亮。那一片里，有个声音一直在低语，说着什么‘调律’‘溶炉’‘使命’……”
秦烨的背脊瞬间绷紧。
所有内部人格同时警觉。
蘑菇人路远看着他，伞盖上的眼睛平静如湖：
“我不会问你的秘密，秦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和打算。但作为被你复活的人，作为车队的领航者——无论是蘑菇形态还是人类形态——我只说一句：”
“别再做错误的选择。”
说完，它扭动着菌柄，慢悠悠地挪向湖边临时搭的“蘑菇棚”——那是林婉姐妹用防水布给它搭的住处。
秦烨站在原地，夜风吹过他手臂上的生态纹身，带来一丝凉意。
理性人格：“它在警告，也在示好。”
战斗人格：“需要灭口吗？”
主人格秦烨在心里摇头：“不。一个拥有部分前世记忆、形态特殊、欠我一条命的领航者……比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类领航者，更好掌控。”
他抬头看向猩红与银白交织的月亮。
复活实验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是真正的挑战：去银行金库，找回路远的身体，完成完全复活。
然后……去西北方向的裂隙，看看命运之盒指引的，到底是什么。
秦烨的嘴角，勾起一个无人看见的弧度。
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了。
但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