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被二虎劝过,但苏云还是接了。
他爸曾说过。
干白活的不只是赚钱养家,更是对死者体面的送别。
如果只是单纯赚钱,那可选择的行业遍地都有,何必要做这一行?
人生来平等,死后也该一样。
干白活不能挑肥拣瘦,更需要心存敬畏。
苏云挑选了一件寿衣,随后按照村书记指定的地点拉了棺材。
到地方后,二虎已经在村口等著了。
他大概给苏云介绍了一下情况。
死者叫赵栓娃,48岁,爷爷奶奶父母和叔伯都去世了,前几年得了脑梗不能外出务工,所以呆在村里成了五保户,靠着救济金勉强度日。
“他还有别的亲人吗?”
“有,除了舅舅、姑姑、姨妈,还有个嫁到隔壁石泉的堂妹。”
到赵栓娃家门口,一大帮亲友已经等著了。
村书记姓贾,上来和苏云握了握手,又给递了根烟,然后叫来了赵栓娃的堂妹。
“这就是苏先生。”
“这是栓娃的堂妹赵娟。”
贾书记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苏云。
“这是我们村里人募捐的钱,总共9235块,我都交给你了。剩下的事你和赵娟谈。”
堂妹赵娟已经和其他亲属都商量过了,过来找苏云安排堂哥后事。
“家里也没什么人了,我和其他亲戚商量过了,这次把葬礼办的简单点就行。”
“具体怎么简单?”
“摄像、祭戏都不用,华乐要6个就行,饭菜定个10桌就够了,6凉4热,烟就用猴王,酒用6年(西凤)。”
本地人说的猴王就是最便宜的,一般卖7块左右,说的6年,指的就是6年西凤,过白事的烟酒用不完都可以全部原价退。
包括用不完的干菜、粮油和调味品等等,只要没拆封的,也都可以退。
赵娟掏出手机加了苏云微信。
“到时候还差多少钱我给你补。”
苏云说了声好,然后跟著书记进了屋子,刚到门口他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84消毒水味道。
书记顺手掏出了一包n95口罩,给苏云直接拿了两个,示意他都套上。
屋子里,赵栓虎穿着秋衣秋裤躺在炕上,旁边的桌子上放著一大堆的药。
降糖、降压、心脑血管等等,基本上占全了。
房间虽然被喷了不少的消毒水,但靠近尸体,还是能闻到强烈的尸臭味。
贾书记忍着臭询问苏云。
“苏先生,你看他这种情况还要穿寿衣吗?”
“穿,人活一辈子不容易,就让他体体面面的走吧。”
苏云说完,站在房门口捏著鼻子的堂妹赵娟哼了一声。
“还讲什么体面?他这一辈子就没体面过。”
“活了48岁,连个媳妇都没有,他一死,我们家就算彻底绝后了。”
“一辈子球本事没有,还老想着学别人做生意,眼高手低、好高骛远。”
“那么大个人了,一分钱没攒下还得了一身病,要不是村里给他评了个五保户,我看早就饿死了。”
堂妹赵娟喋喋不休,贾书记瞪了他一眼,她这才闭上了嘴。
两个人费劲的给赵栓娃穿上了寿衣,苏云又细心的给他刮了胡子,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
“行了,入棺吧。”
他招呼一声,村里人上来帮忙,几个人合力将他抬进了棺材。
“现在天冷,放两天也没事,今天大家都准备一下,明天下午迎情,后来早上6点起丧。”
不多放两天也没办法,一是要迎情夜奠,二是挖墓还需要一整天的时间。
忙活完,苏云给棺材前面点上引魂灯,又让村书记带人烧了纸。
眼看天都黑了,苏云打算回去,可不巧下了雨,于是他又赶紧联系贾书记,让人带着塑料布去坟地搭雨棚。
要是雨水下到墓里,到时候又得拖延好几天。
二虎送了两把伞过来,苏云拿出手机看了天气预报,雨要下一整晚。
“苏哥,这雨越下越大了,要不今晚就别回去了,住我家咋样?”
“方便吗?”
“家里就我和老娘两个人,没啥不方便的。
“行,那麻烦虎哥了。”
赵栓娃家也没人守灵,贾书记干脆把大门给锁上了。
苏云和大肥去了二虎家,都离的不算远,几步路就到了。
“这房子盖的不错啊!没少花钱吧?”
“呵呵,具体花了多少我也不知道,反正都是孙鸣出的钱。”
苏云进了屋,不由得赞叹。
心说孙鸣还真是活菩萨,不但给盖了房子,还盖的这么豪华。
前面是三室一厅一厨一卫,还铺着地板砖,房顶是仿古式琉璃瓦,壁布和墙裙,再配上沙发彩电大冰箱,和城里的单元房也没什么区别了。
从大厅出去是中院,二虎给弄成了阳光房,最后面是菜园,中间铺了条碎石路,路两边都种了果树,树下面套种著不少蔬菜。
二虎进了厨房忙活,笑着给苏云道谢。
“还多亏了苏哥,不然我和我妈这辈子都住上不这么好的房子。”
“这你可得谢谢孙鸣。”
“我也想谢谢他,可他不让我进门啊。自从盖了房子,孙鸣只要看到我就跑。”
“他现在看到你腿肚子都转筋。”
在厨房聊了几句,苏云和大肥又去了上房。
上房一般特指院落主轴线上坐北朝南的正屋,都是长者居住的。
不过当地人大部分都会把最大、最好的房子称为上房,比如二虎家,里面的主卧就算上房。
“阿姨好,我们是二虎的朋友。”
“你就是苏先生吧?老听二虎夸你,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啊。”
【这里的先生,在本地特指有道行的阴阳先生,算是一个尊称】
简单的聊了几句,老人就和其他农村老太太一样,哭天抹泪的给苏云说起了二虎的不容易,并让苏云以后多照顾二虎。
苏云和大肥这会才明白,原来他们都误会二虎了。
本以为二虎好吃懒做不务正业,靠闹丧赚缺德钱。
结果二虎是为了照顾瘫痪在床的老母亲,没办法外出打工,这才舍弃了尊严干了这一个偏门行当。
“我妈这情况离不开人,说出去不怕你们笑话,出去闹丧我都得赶时间,就怕她拉床上。”
“虎哥,对不起,我给你道歉。”
“没啥对不起的,我也不在乎,只要能让我妈有吃有喝,我就心满意足了。”
二虎给桌上摆了菜。
一碟酱牛肉,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碗酱辣子和馒头。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茅台,又拿了包九五之尊。
“这些都是上次从后庄过白事偷拿的,这酒拆开了,我就尝过一口,你们可别嫌弃。”
这是黎俊给他母亲办白事用的,二虎偷拿的时候,苏云还有些鄙夷。
“不嫌弃。”
三人倒上酒,外面下著雨,吃喝起来还真是别有一番情调。
聊了一会天,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赵栓娃,二虎借着酒劲叹了口气。
“唉,其实我和他还是本家,虽然出了五服,但我们都是一个老祖宗,按辈分我得叫他一声七叔。”
“我七叔这人吧,其实挺努力的,可你们也知道,成功需要努力,努力不一定会成功啊。”
“他家里穷,从小没上过几天学,十几岁就跟着村里的长辈进了建筑工地,扎钢筋、支模板、打灰砌墙啥都干。”
“后来攒了点钱又开始做生意,开过饭馆、开过理发店、摆过地摊、卖过衣服”
“他人其实挺好的,在村里见人就打招呼,谁家过事,他总是第一个到,脏活累活抢著干,我们村里人都喜欢他,所以这次大家都给捐了不少钱。”
“可惜啊,这世道就这样,说是不以成败论英雄,实际上有钱才有尊严,没钱谁都看不起。”
“我七叔死了,按理说他这些亲戚得出丧葬费。可不管是舅舅、姑姑、姨妈,没一个人管的。这些亲戚就是王八蛋,我七叔要是大老板,他们肯定不会这样。”
听到这,苏云有些好奇。
“我来的时候,他堂妹赵娟不是说出钱吗?”
砰!
二虎拍了拍桌子骂道。
“出她麻卖批!要不是书记答应她能继承我七叔这套房子,她能好心的掏这个钱?”
听到这苏云也彻底无语了。
同时想起了堂妹赵娟站在门口骂赵栓娃的那些话,他心里总觉得憋得慌。
早上雨停了,竟然难得的看到了太阳。
大肥支起了锅灶开始备菜,村里人都挺可怜赵栓娃,能帮忙的都赶来帮忙。
到了下午迎情开始,这些亲戚也只是象征性的买了纸扎。
由于赵栓娃没有媳妇,没有子女,堂妹也没叫摄像和祭戏之类的,所以过程很简单。
不用三献,不用上蜡,不用搭红。
灵堂连个孝子都没有。
大家按照身份不同,分批进入灵堂烧纸,然后就算结束了。
可就在司仪即将结束的时候,苏云却喊住了所有人。
“赵栓娃虽然没有子女后代,但悼词也是少不了的,所以请大家等会,我替他念悼词。”
众人一怔,苏云却手持三根香拜了三拜,插入香炉。
“我和赵哥素未谋面,有人说他一辈子眼高手低,好高骛远,年纪轻轻不求上进,对此我并不认同。”
说罢他看向人群中的堂妹赵娟。
“在我看来,你堂哥是值得所有人敬佩和尊重的。”
“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他出身寒微历三代贫寒,以一人之力扛起了家族荣光重任。”
“他一生创业无数,时刻想着要光耀门楣,想要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你们家族命运。”
“他屡败屡战,宁愿贷款也从不借你们一分钱,身前既无贵人,身后也无依靠。”
“三年前你爸去世,他为你爸披麻戴孝、守灵三天。三年后在自己的葬礼上,从小喊他大哥的妹妹说他不务正业、好高骛远。”
“我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就是因为他最后没有成功?”
“他只是过的不如人,不是他不如人!”
“他只是输了,不是错了。他没有输给自己,只是输给了命运,没有活成你们想要的样子。”
苏云扫了所有人一眼,最后的目光重新看向堂妹赵娟。
“棺材里躺着的不是你堂哥,是你整个家族的命运!”
“你堂哥死了,你整个家族从此也彻底‘断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