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居地的围墙在近距离看更加破败。金属板材的接缝处用粗铁丝胡乱捆扎,有些地方甚至直接用泥浆糊住裂缝。墙头没有哨兵——要么是撤离了,要么是火石集团认为不需要。
陈野停在围墙外三十米处的一堆废弃轮胎后面。
他的时间感知能力在这里发挥了作用:他能“看到”围墙表面流动着淡淡的时间波纹,不是异常,而是……“标记”。有人在围墙的材料上施加了某种规则印记,任何接触或穿越的行为都会被记录、被感知。
就象蜘蛛网上细微的振动。
直接翻墙会被发现。
但陈野不打算翻墙。
他绕着围墙移动,查找缺口。五分钟后,在聚居地东北角,他发现了一个排水沟的出口——直径约六十厘米的水泥渠道,被生锈的铁栅栏封着。栅栏的焊接点已经锈蚀断裂,用手就能掰开。
更重要的是,排水沟周围的时间波纹很微弱,象是被流水常年冲刷,印记已经模糊。
陈野掰开栅栏,钻了进去。
渠道内部阴暗潮湿,充斥着腐臭的淤泥气味。他打开头灯,照亮前方。渠道一路向下倾斜,延伸向聚居地内部。
爬行了约五十米后,前方出现了光亮。
渠道尽头是一个集水井,井壁有生锈的铁梯。上方传来微弱的人声和脚步声。
陈野关掉头灯,爬上铁梯,停在井口边缘。
井盖是网格状的,能通过缝隙看到外面的景象。
这里似乎是聚居地内部的一条小巷。两侧是低矮的板房,路面是压实的泥土。此刻巷子里没有人,但远处能听到嘈杂的声音——是中央广场的方向,焚炉正在转化仪式。
陈野推开井盖,爬出来,然后迅速将井盖恢复原状。
他贴着墙壁移动,朝西侧板房局域前进。
板房局域比他之前从丘陵上看到的更加拥挤。几十栋简易板房像火柴盒一样紧密排列,窗户都用木板钉死,只有少数几扇门还开着,但门口有守卫。
守卫不是火石集团的人——他们穿着杂乱的衣物,武器也是五花八门的老旧枪械,更象是聚居地本地的民兵。
但他们的状态不对劲。
陈野躲在两栋板房之间的阴影里,观察着最近的一个守卫。
那是个中年男人,背着一把双管猎枪,在门口来回踱步。他的动作僵硬,步伐的节奏完全一致,像上了发条的玩具。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睛——瞳孔完全扩张,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灰色薄膜,象是白内障,但那灰色在微微发光。
被控制了?
还是被污染了?
陈野不敢确定。但他能“感觉”到,这些人身上散发着微弱的规则波动,与大地使徒同源,但更加稀薄、更加……驯服。
像被驯化的牲畜。
陈野绕到板房侧面,找到一扇用木板封死的窗户。他取出高频振动刀,调整到最低功率,刀尖抵住木板边缘。
刀刃开始以每秒两千次的频率微幅振动。木板在振动下迅速分解成细小的纤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十秒后,窗户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陈野凑近洞口,朝里看去。
板房内部没有灯光,但他的时间感知能力在黑暗环境中反而更清淅——他能“看到”时间流速的差异,而活物所在的地方,时间流速会有微妙的扰动。
他看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静止的“时间扰动团”。
至少三十个人。
他们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从扰动团的型状看,有些人蜷缩着,有些人平躺,还有些人……姿势扭曲,象是倒下时没有意识。
没有声音。
没有呼吸声,没有呻吟声,甚至没有心跳声——不是真的没有心跳,是他们的生理活动被减缓到了极低的水平,低到几乎无法察觉。
像被冷冻了。
但又不是完全的停滞。陈野能看到,每个扰动团的“中心”,都有一个小型的时间旋涡在缓慢旋转——那是他们体内的时间流逝速度,比外界慢了大约一百倍。
外界过去一小时,他们只经历三十六秒。
所以他们还活着,但处于一种接近永恒的“静止”状态。
这就是火石集团所说的“燃料”?
在时间近乎静止的状态下,他们的生命被拉长,被“存储”起来,等到需要时再……使用?
用来做什么?
陈野想起钟摆研究所里,那些被用作实验品的人。大地使徒需要“情感共鸣”作为理解物质的钥匙。而人类的情感,在极端恐惧、绝望、痛苦的状态下最为强烈。
这些被静止的人,在时间恢复正常流速的瞬间,会经历怎样的精神冲击?
陈野不敢细想。
他需要进入板房,找到解除这种状态的方法,或者至少,找到一个能说话、能提供信息的人。
他继续切割木板,将洞口扩大到能钻进去的大小,然后爬了进去。
板房内部的空气污浊,带着汗味、尿骚味和某种甜腻的、象是腐烂水果的气味。地上躺满了人,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陈野打开头灯,最低亮度。
灯光照亮了最近的一个人的脸。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完全散大,眼珠一动不动,像玻璃珠。胸口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大约每分钟一次。
陈野伸手探她的颈动脉。
脉搏慢得可怕:每分钟三到四次,而且每一次搏动都很微弱,像随时会停止。
这不是自然状态。
这是被某种规则强行压制了生理活动。
陈野检查她的手腕、脖子、胸口,查找可能的印记或设备。没有。她的皮肤完整,没有外伤,没有注射痕迹。
那么控制源在哪里?
陈野抬头,看向板房的天花板。
天花板是简陋的木条和防水布搭成的。但在时间感知视野里,天花板的中央,有一个明显的“时间锚点”——一个拳头大小的、散发着暗蓝色光芒的球形局域。
就是那个东西。
它象一颗悬挂的果实,向下延伸出无数细小的“根须”,那些根须连接到下面每一个人身上,减缓他们的时间流速,同时……吸取着什么。
吸取他们的“时间”?
还是吸取他们处于这种状态时产生的某种“情绪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