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猩红的“眼睛”在建筑入口的黑暗中缓缓眨动了一下。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光芒,散发出一种冰冷的、非生物的“注视感”。。
“它在扫描我们……比工蜂的扫描更深入。”李暮的声音紧绷,手中的声纳成像仪屏幕剧烈闪铄,几乎无法成像,“不只是生理信号,它在解析我们的……记忆结构。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翻我的脑子。”
洛琳的情况更糟。她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上,指尖的幽蓝色火花已经变成了不稳定的暗紫色,疯狂地跳跃、炸裂,每一次炸裂都让她身体一颤。“规则……太乱了……它在用我的能力反向侵蚀我……”她咬着牙,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它在尝试……把我变成它的一个‘实验协议’……”
陈野挡在两人身前,直面那双眼睛。他没有感觉到直接的精神攻击,但抑制器的过载警告和洛琳、李暮的状态表明,诡异正在使用某种更高阶的规则影响。这不是直接的暴力,而是更阴险的“同化”——试图将他们纳入其无尽的实验循环,成为新的“回声”。
“系统,”他在意识中快速沟通,“分析当前受到的规则影响类型,查找对抗或干扰方案。”
【分析中……检测到高强度‘模因同化协议’。作用方式:通过共鸣目标意识中的‘实验相关记忆片段’,诱导目标主动重复特定行为,最终融入诡异规则网络。】
【检测到洛琳意识中‘窃火者’能力(规则感知)正被逆向利用,加速同化进程。】
【检测到李暮意识中‘蜂巢受训记忆’(包含大量实验室规程)产生强烈共鸣,同化风险高。】
【宿主意识中‘系统维护协议’与‘外部优先级指令抵抗模块’正在被动抵抗,同化进度缓慢,但抑制器能量无法长期支撑。】
【建议方案:制造‘认知错位’,干扰诡异对目标意识的识别与锁定。需在目标意识中植入与当前环境强烈冲突的‘虚假认知锚点’。】
认知锚点?陈野迅速理解了这个概念:在模因诡异的“实验”框架内,他们被视为“新样本”。如果要干扰这个过程,就需要让他们变得“不象样本”——比如,让他们认为自己是“研究员”而非“实验体”,或者,让他们认为自己身处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
但他没有时间对洛琳和李暮进行深度催眠或意识植入。他需要一个更快速、更暴力的方法。
“李暮,洛琳,听我说!”陈野低吼,声音压过了周围持续不断的呢喃,“现在,全力回忆——回忆你们人生中最无关‘实验’、最混乱、最没有逻辑、最不可能发生在实验室里的事情!越荒唐越好!越细节越好!”
这是基于系统分析的赌博:模因诡异依赖“实验”的逻辑框架来同化目标。如果目标的意识内容彻底偏离这个框架,变得无法被“实验协议”解析,同化就可能失败或中断。
李暮愣了一下,但立刻照做。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蜂巢的训练、侦察任务、实验室规程,而是开始回忆……小时候养过的一只三条腿的流浪猫,那只猫总喜欢偷吃他的营养膏,然后对着空气打一套毫无章法的“猫拳”。
洛琳也在挣扎。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实验室影象和窃火者能力的规则回响。她开始回忆……进入灰雾时代前,她偷偷用父亲的剃须刀给自己剪了一个狗啃式的刘海,被母亲追着打了半个院子,最后哭得鼻涕泡都出来的那个下午。
陈野自己也在回忆。但他回忆的不是过去,而是……想象。他想象自己是一颗在太空中流浪的陨石,没有意识,没有目的,只是遵循着重力和惯性的规则,撞向一颗完全由棉花糖组成的星球。这个意象荒诞、毫无逻辑、且彻底脱离了“实验”、“样本”、“研究”的范畴。
三股截然不同、且与当前环境完全冲突的意识流,在抑制器勉强维持的狭小安全空间内交织。
建筑入口内,那双猩红的眼睛,突然凝固了。
它似乎“困惑”了。
扫描的强度开始波动,那种试图将三人纳入“实验循环”的规则压力出现了细微的紊乱。洛琳指尖的暗紫色火花稳定了一些,变回幽蓝色,虽然依旧跳动剧烈,但不再炸裂。李暮脑中被“翻动”的感觉也减弱了。
“有效!”李暮喘息着说,“它……好象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们了。”
“但只是暂时的。”陈野看向抑制器读数,能量还剩三十五分钟,“趁现在,进入建筑!记住,进去之后,继续保持这种‘错位思维’,不要被里面的任何景象带回到‘实验’逻辑里!”
三人冲向建筑入口。那张布满骨质“牙齿”的大口在他们接近时缓缓张开,仿佛在困惑地“吞咽”。他们侧身钻入,进入了一片完全的黑暗。
抑制器护符的光晕成了唯一的光源,照亮周围不到三米的范围。脚下是湿滑的、有弹性的肉质地面,墙壁也是同样的材质,表面布满搏动的血管状纹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福尔马林和腐质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微弱的臭氧味,那是高负荷电子设备运行的痕迹。
他们似乎进入了一条走廊。但走廊的形态极不稳定:墙壁在缓缓蠕动、收缩、扩张,如同活体肠道;天花板时而低垂时而高耸,表面偶尔裂开缝隙,露出后面闪铄着杂乱影象的暗红色“肉壁”;前方的道路更是扭曲分岔,有时一条路走着走着突然分成三条,有时三条路又毫无征兆地合并成一条。
“空间结构被规则扭曲了。”洛琳指尖的火花在前方扫过,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空气中无数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规则线”,“这些线……在不断地断裂、重组、交叉。我们走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路,而是……‘可能性’的路。诡异在根据我们的意识状态,实时生成我们‘可能’会看到的场景。”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想着‘找向下的楼梯’,它可能会给我们生成一条通往楼梯的路,也可能生成一条通往陷阱的路,全看它‘心情’?”李暮问。
“更糟。”洛琳摇头,“它可能同时生成所有可能性,让我们自己选。而我们的每一个选择,都会进一步强化它对我们意识模型的解析,最终让我们彻底迷失。”
必须保持“认知错位”。陈野意识到,在这个意识迷宫里,逻辑和目的性本身就是陷阱。他们不能想着“找路”,甚至不能有明确的目标。
“跟着感觉走。”陈野说,“不要思考‘要去哪里’,只思考……最无关紧要的事情。李暮,继续想你的猫。洛琳,想你的刘海。我……想我的棉花糖星球。”
他带头迈步,不再观察前方的岔路,而是完全凭借直觉,朝着某个“感觉上阻力最小”的方向走去。李暮和洛琳紧随其后,强迫自己沉浸在那些荒诞、锁碎、与实验室毫无关联的回忆里。
走廊开始发生变化。
墙壁上浮现的影象不再是研究员和实验体,而是……模糊的、扭曲的宠物猫形象,奇怪的发型幻影,以及大量无法理解的、软绵绵的、粉白色的球状物(陈野的棉花糖星球在意识中的投射)。这些影象与周围实验室的环境格格不入,像病毒一样感染着原本规则的“实验场景”。
走廊的扭曲速度似乎变慢了。前方的道路虽然依旧分岔,但分岔的数量在减少,而且每条路都开始呈现出一种……荒诞的稳定性。
他们走过了“猫拳走廊”(墙壁上全是打拳的猫影),穿过了“刘海之厅”(天花板上垂落着无数扭曲的发丝状肉质触须),最终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圆形空间。
这里似乎是某个大厅的残骸。地面是破碎的瓷砖,中央有一个干涸的喷泉基座。大厅四周有数条信道,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中央地面上,一个敞开的、向下的金属井盖。井盖边缘的金属已经严重锈蚀,但依稀能看到“地下三层·内核实验区”的模糊字样。
井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但有一种低沉、规律的“嗡鸣”声从深处传来,伴随着微弱但稳定的淡蓝色光芒——那光芒的频率,与静滞水晶的微光极其相似。
“找到了。”李暮说,但立刻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目的性思考”,赶紧摇摇头,继续想他的猫。
“但怎么下去?”洛琳看向井口。没有梯子,没有绳索,井壁是光滑的、暗红色的肉质,还在微微蠕动。“直接跳?不知道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