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骨者。”李暮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他在蜂巢受训时见过这个掠夺者团伙的文档:专门在各大禁区外围捡拾“废弃物”,手段残忍,但纪律性相对较强,有基本的组织架构。
车上的人陆续下来,总共九个。全都穿着拼凑的防护装备,脸上戴着防毒面具或自制呼吸器。他们动作熟练地散开警戒,同时有人从运输车上卸下几个金属箱子和折叠式金属探测器。
他们没有立刻靠近山谷,而是先在周围布置了一圈简易的感应地雷和警报器,然后派出两个人,手持长杆探针,小心翼翼地朝山谷入口方向摸索。
谨慎,但不完全了解模因诡异的特性——他们防备的是物理威胁,而非意识污染。
李暮看向陈野。后者依旧闭目静坐,呼吸平稳,仿佛睡着了。但他知道,陈野一定通过某种方式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环境感知——这是长期在生死边缘练就的本能,药物也无法完全压制。
是时候了。
李暮用尽全力,按下手中一个遥控器的按钮。
三百米外,预先放置在岩石缝隙中的诱导设备激活了。
没有巨大的声响或强光。它只是开始发出一段特定频率的、几乎听不见的次声波,同时镜头以人眼难以察觉的速度闪铄极微弱的光脉冲。这些信号对正常人无效,但对于依赖意识波动感知目标的模因诡异来说,就象黑暗中的灯塔。
山谷入口的扭曲景象骤然加剧。
那些闪铄的影象碎片开始朝诱导设备的方向流动、汇聚,如同铁屑被磁铁吸引。混乱的回声也发生了变化,开始重复同一段话:
“……看看我……看看我……看看我……”
那是诱导设备模拟出的“渴望被关注”的意识信号。
两个靠近山谷的拾骨者成员最先受到影响。他们的动作突然僵住,防毒面具下的眼睛瞪大,身体开始轻微颤斗。其中一人突然开口,声音变得机械而空洞:
“把盐递给我,亲爱的……”
另一个人则开始重复地做着一个动作:右手抬起,在空气中虚握,然后转动,仿佛在拧一个不存在的瓶盖。
山谷的“触须”伸出来了。
不是物理的触须,而是无形的意识侵蚀。那两人周围的空气开始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更多的影象碎片在他们身边浮现、旋转。他们开始无意识地迈步,朝着山谷入口走去,动作僵硬,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
“操!老六和瘸子中招了!”砾石地上的拾骨者头目——一个身材魁悟、脸上有刀疤的光头男人——大吼一声,“所有人撤回车上!准备引爆警报器,我们撤!”
训练有素。他们不打算救援同伴,而是第一时间选择保全大多数。
但已经晚了。
山谷的“呼吸”猛地一吸。
以诱导设备为中心,半径一百米内的所有影象碎片突然凝固,然后向内坍缩,形成一个短暂的、肉眼可见的“旋涡”。旋涡中心,隐约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由无数人脸和肢体碎片拼接而成的虚影。那虚影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正在“注视”。
两个被控制的拾骨者成员被无形的力量拽向旋涡,速度越来越快。他们的同伴试图开枪射击,但子弹穿过虚影,毫无作用。
“走!快走!”光头头目已经跳上皮卡驾驶座,发动引擎。
但第三辆车——那辆油罐运输车——突然不动了。司机在里面疯狂拍打方向盘,但车辆毫无反应。紧接着,运输车的罐体表面,开始浮现出影象:一个加油站、一个正在加油的男人、一辆驶来的卡车……
模因污染在沿着金属蔓延。
“弃车!上巴士!”光头当机立断。
剩下的七个人手忙脚乱地挤进巴士。引擎咆哮,巴士原地调头,碾过砾石,朝着来时的方向逃窜。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回收布置的警报器和地雷。
油罐车司机最终没能逃出来。当巴士消失在灰雾中时,运输车的驾驶门打开了,司机跟跄走出,但只走了几步,就停在原地,开始反复做一个动作:抬手、按下不存在的油枪扳机、低头、再抬头……他在重复加油的片段,脸上带着僵硬的、程序化的微笑。
旋涡缓缓平息,虚影消散。两个被拖入山谷的拾骨者已经不见踪影,只有一些破碎的衣物碎片散落在地。油罐车司机还在原地重复着他的动作,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
砾石地上,只剩下那辆静止的油罐车,以及散落的几个金属箱子。
堡垒内,李暮看着这一切,身体因为药物和紧张而微微颤斗。他看向陈野,后者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陈野的眼睛里一片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缓慢地、像生锈的机器般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按下另一个按钮。
远处,诱导设备停止了工作。
“药效还有八分钟。”陈野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象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我们……去接收……战利品。”
他迈开脚步,走向气密室。动作僵硬,但方向明确。
洛琳和李暮对视一眼,也勉强起身,跟了上去。
他们走出堡垒,踏入暗紫色的“夜幕”。山谷方向依旧传来混乱的回声,但强度似乎减弱了一些,仿佛刚刚的“饱餐”让那诡异暂时满足了。
油罐车司机还在原地重复加油动作。陈野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多看一眼,径直走向那些金属箱子。
箱子没有上锁——拾骨者大概没料到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迫弃车。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罐头食品和压缩干粮。第二个箱子则是工具和零件。第三个箱子……
陈野的手停住了。
里面是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透明收纳袋,每个袋子里都装着一些零碎的物品:生锈的怀表、断裂的眼镜、干涸的墨水瓶……以及,三块指甲盖大小、不规则型状的、泛着淡蓝色微光的晶体。
静滞水晶碎屑。
数量不多,但足够了。
陈野拿起其中一块水晶,凑到眼前。晶体内部有细微的、雪花般的结构在缓慢旋转,触感冰凉,仿佛能吸收手指的温度。
“系统,”他用意识沟通——药效尚未完全消退,这种内部沟通比说话更省力,“分析这些水晶,评估能否用于修复维生系统,或者……制造更长效的熵变抑制器。”
【扫描中……】
【确认:静滞水晶(劣质碎屑),纯度约37,内部秩序结构稳定,可用作低功耗‘时空锚点’基质。】
【制造长效熵变抑制器(可逆转轻度熵增效应)需要:生存点x300,静滞水晶x1标准单位(约当前碎屑总量的五倍),‘凋零内核’稳定体x1。】
还不够。但这是开始。
陈野将水晶碎屑小心收起,然后看向那辆油罐车。罐体表面,那些浮现的影象已经淡去,但金属表面留下了一些暗色的、仿佛锈蚀又仿佛血迹的污痕。模因污染残留。
“这辆车……”洛琳也走了过来,看着油罐车,眼神复杂。她脸上新生的细纹在淡蓝色水晶微光的映照下,象一道道浅浅的刻痕。
“污染程度未知,风险太高。”陈野摇头,“只带走能带走的物资。食物、工具、燃料如果还能用就抽走。然后,我们离开。”
他们没有动那个还在重复加油动作的司机。在迁徙纪元,救一个被模因污染彻底控制的人,等于自杀。
搜刮工作快速而沉默地进行。十分钟后,他们带着几箱物资和那三块水晶碎屑返回堡垒。
引擎激活,堡垒缓缓驶离岩架,朝着与回声山谷相反的方向退去。
陈野坐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逐渐远去的山谷轮廓,以及那辆孤零零的油罐车和车旁那个不断重复动作的人影。
他的药效正在消退,思维重新变得清淅、冰冷。
“肿瘤论”或许是真的。他们或许真的是需要被切除的病变细胞。
但即便真是如此……
他握紧了手中的水晶碎屑,感受着那冰冷的、稳定的秩序感。
他也要做最后那个、最顽固的癌细胞。
在手术刀落下之前,增殖,变异,扩散。
然后,看看是谁,切除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