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抵达回声山谷外围时,天色——如果灰雾中还能称之为天色的话——正从深灰转向一种病态的暗紫色。那是“夜幕”降临的征兆,虽然并无实际的天体运动,但灰雾的浓度和能量活性会周期性波动,暗紫色时段通常是诡异活动最频繁、规则最不稳定的时刻。
陈野将堡垒停在一处风化严重的岩架背后,引擎熄火,所有主动传感器关闭,只留下被动接收探头像谨慎的触须般伸向外界。岩架上方,徒峭的山壁拔地而起,隐入浓雾,那就是回声山谷的东侧屏障。山谷内部的具体地形无法探测——任何主动扫描信号进入山谷范围后,都会变成一片无意义的噪波,仿佛那里是一个吞噬信息的黑洞。
但他们能“听”到。
不需要电子设备,仅仅是坐在堡垒内部,就能隐约听到从山谷方向传来的、混乱的“回声”。
那不是声音的回声。是记忆的回声,是生活片段的碎片化重播。
“……把盐递给我,亲爱的……”
“……第37号样本的基因测序结果异常,需要重复实验……”
“……妈妈,我害怕,外面有奇怪的声音……”
“……所有人员注意,立即前往三号避难所,重复,立即……”
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孩子的声音,机械的广播声……这些来自旧世日常的只言片语,夹杂着笑声、哭声、玻璃破碎声、遥远的警报声,全部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精神背景噪音。如果你集中注意力去听,某个片段会突然变得清淅,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然后在你试图捕捉时,又迅速淡去,被另一个片段复盖。
“模因污染已经开始外溢了。”李暮站在观察窗前,银灰色的义眼紧盯着山谷入口的方向。他的状态比之前稍好,镇静剂和意志力共同作用,暂时压下了蜂巢记忆反噬带来的混乱,但眼里的血丝和脸上的疲惫依旧明显。“根据蜂巢记录,只有在诡异活动进入活跃期时,它的影响范围才会扩大到山谷外。这意味着……里面的‘东西’正在‘呼吸’。”
“对我们计划有利。”陈野调出堡垒库存清单,“诡异越活跃,对意识活跃目标的吸引力越强。掠夺者如果在这时候靠近,更容易被拖入‘回声循环’。”
洛琳正在工作台前调配药剂。她面前摆着三支注射器,里面是不同颜色的半透明液体:浅蓝色的是镇静剂,淡绿色的是神经抑制剂,无色的则是系统协助合成的“认知钝化素”——根据李暮提供的“思绪放空”能力原理逆向调制,能暂时降低大脑前额叶皮层的活跃度,让人进入一种类似深度冥想的状态。
“药剂准备好了。”她声音平静,但手指在触碰注射器时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斗,“浅蓝色和淡绿色可以混合使用,效果叠加,但会导致反应迟钝和肌肉无力。无色的‘钝化素’效果更强,但风险是……可能无法自主恢复。需要外部刺激或特定频率的声光信号唤醒。”
“给我无色的。”陈野说,“你们两个用混合剂。李暮,你经验最丰富,负责监控我和洛琳的状态,如果出现意识下沉过深的迹象,立刻注射唤醒剂。”
唤醒剂在另一支注射器里,鲜红色,像浓缩的血。
“明白。”李暮接过药剂,小心地别在腰间的武装带上,“但我们的时间窗口很窄。‘思维静默’状态最多维持二十分钟,超过这个时间,大脑可能永久性损伤。而且,模因诡异的优先锁定不是绝对的,如果掠夺者中也有懂得意识隐蔽手段的人,或者他们干脆就是一群思维简单的暴徒……”
“那就执行b计划。”陈野打断他,“直接冲突。但那是下策,会消耗我们本就不多的弹药和体力。”
他走到武器柜前,取出一套装备:不是枪械,而是一套经过改造的“声光诱导设备”。那东西看起来象个老式摄象机,但镜头是复合棱镜结构,机身侧面有十几个微型扬声器。这是他用废弃的舞台灯光设备和公共广播系统零件升级出来的,能发射特定频率的光脉冲和声波,仿真“高意识活动”信号。
计划很简单:将诱导设备放置在预定位置,激活后,它会持续发射信号,吸引模因诡异的注意力。而陈野三人则提前进入“思维静默”状态,躲在安全距离外观察。当掠夺者车队被吸引过来、与诡异纠缠时,他们趁机行动——要么交易,要么趁乱突袭掠夺者的物资车。
卑鄙,但高效。
“掠夺者一般什么时候出现?”洛琳问。
“根据蜂巢的巡逻记录,回声山谷外围在‘夜幕’初临和将尽时最活跃。”李暮看了看时间,“我们还有大约四十分钟的准备时间。”
“足够了。”陈野将诱导设备装进一个防震箱,“现在,开始执行‘思维静默’程序。洛琳,先给我注射。”
洛琳拿起那支无色的注射器,走到陈野面前。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陈野能清淅地看到她眼角新生的鱼尾纹,以及瞳孔深处那抹尚未完全消退的迷茫——那是“肿瘤论”留下的阴影。
但她没有尤豫,将针尖扎进陈野颈侧的静脉,缓缓推入药剂。
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迅速扩散。陈野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像被一层厚厚的棉絮包裹,逐渐变得迟钝、缓慢。外界的声响——堡垒设备的嗡鸣、山谷传来的混乱回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开始远去,变得模糊不清。情绪在消退,焦虑、计算、警剔,全部沉入一片温吞的、无波的深潭。
他缓缓坐下,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心率下降到每分钟四十次。在外部监控屏幕上,他的脑电波图从活跃的β波快速滑向深度的θ波,最后稳定在接近睡眠的δ波状态。
“他进去了。”李暮盯着生理监控数据,“状态稳定,意识活动度降至基准值的12。比预想的效果更好。”
洛琳点点头,开始为自己和李暮注射混合剂。淡蓝色和淡绿色的液体混合后变成一种浑浊的灰白色,注入静脉后带来一种沉重的疲惫感,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但意识还保留着一丝清醒——足够观察和做出简单反应,但无法进行复杂的思考或剧烈的情绪波动。
两人也各自坐下,调整呼吸,努力放空思绪。
堡垒内部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山谷方向传来的、永不间断的混乱回声,像背景音乐般持续播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在第二十三分钟时,外部传感器捕捉到了动静。
不是掠夺者,而是山谷本身。
观察窗外的景象开始扭曲。岩壁表面的纹理仿佛活了过来,象水波般荡漾,浮现出模糊的影象片段:一个家庭的晚餐桌、实验室的白炽灯光、儿童卧室的星空壁纸……这些影象闪铄不定,伴随着映射的声音碎片,然后快速淡去,又被新的影象复盖。
模因诡异的“呼吸”正在加剧。
李暮用意志力对抗着药效带来的麻木,勉强抬起手,在平板计算机上记录下这一现象。他的手指移动缓慢,象在粘稠的糖浆中划动。
第三十一分钟,真正的目标出现了。
先是引擎的轰鸣声——粗野、不加掩饰,是旧世柴油发动机改造后的典型特征。接着,三辆改装车的轮廓从灰雾中驶出,停在距离山谷入口约三百米的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地上。
车子的改装风格粗犷而实用:第一辆是重型皮卡,车厢加装了焊接的钢板护栏,车顶架着一挺老式重机枪;第二辆是中型巴士,车窗全部用铁条封死,车身涂着狰狞的骷髅图案;第三辆则是油罐车改造的运输车,罐体表面布满划痕和凹坑,但显然还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