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穿着破旧、沾满污渍的旧世晚礼服(款式早已过时)的……人体模型?或者说,是某种粗略具备人形的造物。它的身体由生锈的金属框架、断裂的木质部件和褪色的布料胡乱拼凑而成,头部是一个光秃秃的、没有五官的椭圆形板球,脖子上系着一个歪斜的、同样破旧的领结。
它以一种极其僵硬、但又奇异地契合圆舞曲三拍子节奏的姿势,在原地缓缓地、一顿一顿地……“旋转”着。没有舞伴,只是独自旋转,动作机械,充满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模仿”感。
随着音乐推进,光晕周围,更多的“舞者”从雾气中“浮现”。
第二个,第三个……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是由废旧轮胎和铁丝缠绕而成的臃肿轮廓;有的是用破碎的镜片和玻璃渣粘合成的、闪闪发光但扭曲的人形;甚至还有一个,似乎是用许多干瘪的、风干的藤蔓和枯草编织而成,动作间发出簌簌的轻响。
所有的“舞者”,都在以各自诡异的方式,跟随着那哀伤的圆舞曲节奏,在原地或缓慢移动,或僵硬旋转。它们彼此之间并不交互,只是各自沉浸(如果它们有意识的话)在自己的“舞蹈”中,共同构成了这片灰雾与昏黄灯光下,一场荒诞绝伦、死气沉沉的“废墟舞会”。
而广播里的主持人,还在用那种扭曲的热情解说着:“……看啊!我们的舞者们……多么投入!多么……优雅!那位新来的先生……你还在等什么?快去查找你的舞伴吧!音乐……不会永远为你停留!”
查找舞伴?和这些鬼东西跳舞?
陈野胃里一阵翻腾。他宁可再次面对菌毯的触须,也不想踏入这场诡异的“舞会”。
但规则是“必须成双成对”。违反规则,会有什么“代价”?广播没说,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绝不会愉快。
他不能落车。落车就暴露在这些“舞者”和那个未知的主持人(或者说,这个局域的“规则化身”)面前。
留在车上?皮卡能抵挡规则层面的东西吗?哭泣天使的凝视他躲过了,镜魇的攻击他扛过了,但这次,似乎是更加抽象、更加基于“仪式”或“游戏”的规则。
他需要一个“舞伴”。一个能让他符合规则,暂时安全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驾驶室内搜寻。背包?不行。匕首?不行。燃油罐?空罐子……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副驾驶座位上——空荡荡的,只有灰尘。
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淅地浮现。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肋下的剧痛,缓缓挪动身体,从驾驶座……挪到了副驾驶座位上。
然后,他面对着空无一人的驾驶座,伸出了手——左手虚悬,仿佛在邀请一位看不见的舞伴,右手则虚按在自己腰侧(模仿旧世交谊舞的姿势)。
他面对着空荡荡的驾驶座,开始……独自摇摆身体,脚步在狭小的空间里极其轻微地移动,试图跟上外面那圆舞曲的三拍子节奏。
动作笨拙,僵硬,带着伤员的虚弱和刻意模仿的不自然。但他做了。
他在和“空气”跳舞。以这辆破旧的皮卡作为舞池,以空置的驾驶座作为“舞伴”。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不离开相对安全的车辆、又能勉强符合“必须成双成对”(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算是“一对”)规则的方式。
荒诞。可笑。但在这灰雾笼罩、诡异遍地的世界,荒诞往往是唯一的生路。
他一边维持着这滑稽而可悲的“独舞”,一边用眼角的馀光,死死盯着窗外那场真正的“废墟舞会”。
那些诡异的“舞者”们依旧在旋转、移动,对皮卡内的“舞蹈”似乎毫无反应。广播里的主持人也沉默了片刻,只有音乐在继续。
几秒钟后,那沙哑扭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困惑?或者说,是规则遇到了未曾预料情况的“卡顿”?
“……哦?我们这位新来的先生……似乎……很有创意?在自己的……‘铁壳包厢’里……找到了舞伴?嗯……有趣……非常有趣……”
主持人停顿了一下,音乐依然流淌。
“……但是……规则就是规则……‘舞伴’……需要得到……‘认可’……你的‘舞伴’……它……认可你吗?”
认可?陈野心中一凛。什么意思?难道这空荡荡的驾驶座,还需要被某种规则“激活”或“承认”为有效舞伴?
就在他念头转动的瞬间!
腰间灰布袋里的碎片,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下极其强烈的、冰锥刺骨般的悸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淅、剧烈!
与此同时,他面前空荡荡的驾驶座上,空气……扭曲了一下。
不是视觉上的错觉。是真切的、空间的扭曲。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驾驶座的皮革表面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微微凹陷的痕迹。
紧接着,陈野感到自己虚悬的左手,仿佛被另一只……冰冷、坚硬、仿佛石质或金属的“手”,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握住了。
触感真实!冰冷刺骨!仿佛瞬间将他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空空如也,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冰冷的、被握住的触感,却清淅地烙印在皮肤和神经上!
看不见的舞伴!
碎片悸动引来的?还是这片局域的规则,因为他取巧的行为,而“生成”或“召唤”了一个映射物?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那看不见的“手”,已经开始牵引着他,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随着外面的圆舞曲节奏,开始……移动。
不是他刚才那种笨拙的模仿,而是一种真正契合节拍、甚至带着一种古老而僵硬“优雅”的舞步!他被那看不见的力量带动着,脚步在车厢地板上滑动,身体旋转,尽管因为伤势而跟跄变形,但基本的框架却被强行“矫正”着,贴合著音乐的每一个重拍和转折!
他成了一个提线木偶,被一个看不见的、冰冷的“舞伴”操从着,在破旧的皮卡里,跳着一支诡异到极点的双人舞!
广播里的主持人发出了兴奋的、扭曲的笑声:“……啊哈!看来……你的‘舞伴’……很‘热情’嘛!很好!很好!就这样……跳吧!旋转吧!直到……音乐停止!”
陈野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冰冷的牵引,试图夺回一点对身体的控制权,但无济于事。那力量并不狂暴,却异常稳固、精准,如同设置好程序的机械臂。他只能被动地跟随着,肋下的伤口在旋转和移动中不断被牵扯,剧痛如潮水般冲击着他,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刚换上的敷料和衣物。
视野天旋地转。窗外的昏黄光晕、雾气中僵硬的“舞者”、车内冰冷的操控感、肋下撕裂的疼痛、耳边哀伤又诡异的圆舞曲、主持人扭曲的解说……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这是一场酷刑。一场披着“舞会”外衣的精神与肉体的双重凌迟。
时间在这诡异的舞蹈中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无尽的折磨。
他不知道自己跳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世纪。
就在他感觉意识即将彻底涣散、身体即将被剧痛和那冰冷的牵引彻底撕碎时——
音乐,突然变了。
圆舞曲哀伤的旋律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极其急促、混乱、充满不和谐音和尖锐铜管乐器的……“终曲”?或者说,“散场音乐”?
广播里的主持人声音也变得急促而高亢:“……时间到!舞会……结束!感谢各位……精彩的演绎!现在……请有序离场……记住……带走你的‘回忆’……或者……留下你的‘一部分’!”
随着这声宣告,窗外那昏黄的光晕,猛地闪铄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雾气重新合拢,将那片局域和其中的“舞者”彻底吞噬。音乐声也如同被掐断的磁带,瞬间消失。
死寂重新降临。
与此同时,陈野左手那冰冷坚硬的触感,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牵引的力量消失了。他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副驾驶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咳出血沫,眼前阵阵发黑,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尤其是肋下,仿佛有火在烧。
结束了?
那场该死的“废墟圆舞曲”……结束了?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窗外。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灰雾,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集体幻觉。
但左手残留的冰冷触感,肋下加剧的剧痛,以及腰间灰布袋里碎片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异常的冰冷感,都在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一切,无比真实。
他熬过来了?用那种荒诞的方式,跳完了那支诡异的舞,所以没有被规则惩罚?
广播说的“带走你的回忆”……是指这段经历?“留下你的‘一部分’”……他留下了什么?除了加剧的伤势和消耗的体力……
突然,他感到左手掌心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抬起手,凑到眼前。
在左手掌心(刚才被那看不见的“手”握住的地方),皮肤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淡灰色的印记。型状不规则,象是一片模糊的雪花,又象是一个残缺的符文。印记很淡,几乎看不见,但触摸时能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碎片类似的冰冷感。
这是……“舞会”留下的“纪念品”?还是某种……标记?
他不知道。也无力深究。
他瘫在座椅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视界边缘,倒计时,在经历了刚才那场混乱的时间扭曲后,终于跳到了一个相对“正常”的区间:
【01:00:00】。
系统冷却,还剩最后一小时。
而他也几乎走到了体力和意志的尽头。
窗外,灰雾无声翻涌,仿佛在蕴酿着下一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