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火光在仪表盘上跳动,如同垂死恒星最后的喘息,将陈野脸上那道疤痕和深陷的眼窝映照得忽明忽暗。时间在寒冷、疼痛和与幻觉拉锯的煎熬中,被拉长成一条布满荆棘的绳索,每前进一寸都刮掉一层皮肉。肋下的钝痛已经麻木,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沉重的存在感,提醒他身体正在失血的边缘摇摇欲坠。
地底的嗡鸣并未消失,只是退回了意识的背景层,像深海传来的、永不停歇的低频噪音。那种被庞然巨物无意间“瞥见”的冰冷感也淡化了,或许是微弱火光带来的心理安慰,或许是身体与精神都濒临极限,无力再维持那种高强度的恐惧。
他全部的意志,都用来对抗昏睡的诱惑,维系着那一丝清醒的细线。视线牢牢锁定那点随时可能熄灭的火光,呼吸压得极低,像冬眠的蛇。背包放在触手可及的地上,匕首横在膝头,灰布袋贴着皮肤,传来熟悉的冰冷。
倒计时在视界边缘,如同微弱的脉搏:【03:15:22】。
还有三个多小时。最后的、最艰难的三个小时。
就在他以为将这样一直熬到终点时,变化,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降临。
不是来自地底,不是来自菌毯,也不是来自灰雾深处。
声音。
音乐声。
极其微弱,极度失真,仿佛从破旧的、被埋在废墟下的老式收音机里传来,又象是隔着厚厚的水层听到的岸边喧嚣。音质沙哑,带着强烈的电流干扰噪音,断断续续,却顽强地钻进了死寂的驾驶室,钻进了陈野的耳朵。
一开始,他以为又是幻觉,是大脑在缺氧和疲惫下产生的嗡鸣变种。但那旋律……虽然破碎,却有着清淅的节奏和结构。
是一首……圆舞曲?
旧世流行过的、华丽而略带哀伤的管弦乐圆舞曲片段。旋律熟悉,名字却一时想不起来。它从何而来?这里怎么会有音乐?
声音的方向……似乎来自皮卡的……收音机?
陈野的目光缓缓移向中控台。那台破旧的、旋钮早已锈蚀、喇叭格栅布满灰尘的车载收音机,屏幕一片漆黑,没有任何激活的迹象。天线也早在之前的颠簸中折断。
但音乐声,确实象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极其微弱,却并非幻觉。
他伸出颤斗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收音机的开关。
毫无反应。
音乐声依旧,断断续续,时强时弱,旋律在某个乐句上反复循环、跳针,如同卡住的唱片。
这不对劲。
陈野的心提了起来。不是收音机本身的问题。是外界有……信号源?在灰雾笼罩、所有旧世电磁信号早已中断湮灭的现在,怎么会有广播信号?而且还是一首如此“正常”、如此“旧世”的圆舞曲?
是陷阱?某种新型诡异的诱饵?用熟悉的声音吸引幸存者靠近?
还是……这片局域存在着某种能保留或仿真旧世信号的异常现象?比如,强烈的执念或记忆残留,与灰雾规则结合,形成的“回响”?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未知和危险。
他强迫自己忽略那诡异的音乐声,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回那点微弱的火光和自身的状态上。
但音乐声却如同最顽固的耳虫,钻进他的意识缝隙。旋律的碎片自动在脑中拼接、循环,带来一种与当前绝境格格不入的、荒谬的优雅与感伤。他仿佛能“看”到(或者说,想象到)旧世灯火辉煌的舞厅,旋转的人群,闪铄的水晶吊灯……然后画面破碎,被锈蚀的金属、灰白的雾气、蠕动的菌毯取代。
这种强烈的对比和错位感,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心神不宁。
他捂住耳朵。没用。声音似乎并非完全通过空气传导,更象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信息投射”。
就在他试图用意志力屏蔽这恼人的音乐时,新的变化发生了。
车窗外,灰雾深处,隐约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火光,不是生物荧光,而是一种……稳定的、带着旧世工业感的、昏黄的路灯光晕。
光晕很淡,在浓雾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毛茸茸的光团,位置大约在几十米外。
随着光晕的出现,那圆舞曲的音乐声,似乎也清淅、稳定了一点点,不再那么跳针和失真。
陈野的心沉了下去。这绝对不是自然现象或巧合。光,音乐,同时出现……一个标准的、教科书般的“异常局域”标志,往往意味着规则扭曲、现实错位,或者强大诡异凄息的巢穴。
他应该立刻激活皮卡(如果还有燃油),不顾一切地远离。但燃油已尽,身体也到了极限。逃离的选项早已关闭。
他只能留在原地,等待,观察。
光晕没有移动。音乐持续播放。
时间在诡异的圆舞曲和昏黄的光晕陪伴下,继续流逝。倒计时:【02:47:11】。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音乐声忽然发生了变化。圆舞曲的旋律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更加嘈杂、充满各种乐器调音和人群低语的“前奏”噪音,然后,一个沙哑但充满激情(或者说,充满扭曲的热情)的男性声音,伴随着失真的管弦乐伴奏,响了起来: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废墟圆舞曲’!今夜……星光黯淡,雾气弥漫……但我们的舞步……永不停止!让我们抛却烦恼……忘却恐惧……跟随音乐的节拍……旋转吧!沉醉吧!在这……永恒的……舞会中!”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噪音和诡异的回声,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或者……地狱的广播台。
广播?现场主持?这里难道是一个……还在“营业”的舞厅废墟?
不可能。
“……下面……有请我们今晚的……特别嘉宾!”那个扭曲的主持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癫狂的兴奋,“一位……孤独的旅人!一位……带着‘冰冷纪念品’的……先生!欢迎你……添加我们的……狂欢!”
陈野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孤独的旅人”……“冰冷的纪念品”……
指向性太强了!说的就是他!和他身上的碎片!
这广播,这音乐,这光晕……全都是冲着他来的!它们知道他在这里,知道他带着什么!
怎么知道的?是通过碎片散发的规则波动?还是这片局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有意识的“感知场”?
他猛地抓起膝头的匕首,另一只手摸向背包里的工具。虽然知道作用有限,但武器能带来一丝微弱的心理支撑。
广播里的主持人还在喋喋不休,用那种扭曲的热情介绍着“舞池的规则”:“……请记住……舞会第一条规则……必须成双成对!单人……无法起舞!所以……快去查找你的舞伴吧!无论是活着的……还是……‘安静’的!第二条规则……跟随音乐的节拍!走错步子……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哦!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享受此刻!忘记……外面的……一切!”
必须成双成对?查找舞伴?活着的……还是“安静”的?
这规则听起来荒诞不经,但在灰雾降临后的世界,荒诞往往意味着最致命的真实。
陈野的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那点昏黄的光晕。光晕依旧没有移动,但在它周围,灰雾开始不自然地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光晕下、雾气中……“成形”。
音乐再次变化,从激昂的“开场白”恢复成那首哀伤的圆舞曲,节奏清淅,鼓点分明。
然后,陈野看到了。
在昏黄的光晕边缘,雾气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开的帷幕,缓缓“走”出了……一个“人”。
不,不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