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之巢的寂静,是一种被焚烧、被碾碎、然后被彻底遗忘的寂静。它沉甸甸地压在陈野的意识上,象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灰。他背靠着焦木内壁,眼睛紧闭,但并未真正沉睡。身体的每一处伤痛——肋下的钝痛,脸上的灼痛,手上燎泡感染处的跳痛——都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淅,像无数细小的警报器,阻止他彻底放松。
呼吸尽量轻缓,耳朵却象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洞内外任何一丝异动。火堆的馀烬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不规律的节奏。洞外,那只暗蓝色的告死鸦依旧毫无声息,仿佛真的化作了焦木的一部分。
时间在疼痛与警剔中缓慢爬行。视界边缘的倒计时,象一个缓慢漏沙的沙漏:【14:32:11】。还有十四个半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握力还在。又轻轻按压肋下,刺痛依旧,但没有新的剧痛或异响,应该没有严重的内出血或骨折。感染是最大的变量,在这个缺医少药、细菌都可能变异的环境里,任何伤口恶化都可能致命。
他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药品,需要安全度过冷却期。而目前,他只有一堆即将熄灭的灰烬,一个暂时隔绝追踪的巢穴,和一只目的不明的诡异乌鸦。
交易来的“安全”是有时限的。乌鸦口中的“天亮前”是个模糊的概念。在永恒灰雾笼罩下,所谓“天亮”更多是指灰雾浓度周期性降低、光线稍强的时段。根据他之前的经验,这个时段大约在标准时间的清晨五点到七点之间。现在是什么时候?他无从判断,但感觉距离那个时限不会太久了。
“葬仪官”抬棺人。操控尸骸,以“线”追踪死亡气息和规则标记。自己身上既有碎片的规则扰动,又有与尸骸傀儡交手留下的“味道”,就象乌鸦说的,黑夜里的火把。灰烬之巢能掩盖多久?
他必须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制定下一步计划。
首要目标仍然是返回皮卡。有了燃油,就有了最基本的机动能力,无论是查找更安全的据点,还是逃离追踪,都有了基础。皮卡的位置……根据他之前的步行方向和距离估算,应该就在东南方,距离这片焦黑树林不会超过五公里。如果能顺利抵达,补充燃油,或许可以在“葬仪官”追上来之前驾车远离。
但前提是,他能安全离开灰烬之巢,并且不被立刻发现追踪。
他需要干扰“葬仪官”的“线”。
灰烬能掩盖气味……能否主动利用?
陈野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堆自己生起的、已经快要熄灭的火堆馀烬上。灰烬……焚烧后的残留物。
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淅地浮现。
他轻轻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火堆旁。馀烬还有一丝微温。他拿起一根尚未完全炭化的细小焦枝,将最后一点暗红色的馀火小心地拨拢到一起,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装有固体燃料砖的油纸包。
他掰下极小的一块燃料,放在馀火上。微弱的火苗再次窜起,稳定地燃烧。接着,他做了一件看似疯狂的事——他将自己那件沾满油泥、血污、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的外套,小心地铺开,选取了袖口和衣摆处污染最严重、布料也相对厚实的部分,凑近了火焰。
不是要烧掉它。而是要用火焰和高温,小心翼翼地、局部地灼烧那些污渍——尤其是来自废车坟场的油泥、可能沾染的荧光虫黏液、以及与尸骸傀儡接触时留下的腐烂组织碎屑。
嗤……轻微的灼烧声和蛋白质烧焦的臭味在洞内弥漫。他控制着火候,只将最表层的污渍碳化,避免烧穿布料。这个过程很慢,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控制。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混合着脸上伤口渗出的组织液,滴落在灰烬里。
他在尝试“伪造”灰烬气息。用火焰和高温,将自己衣物上最可能被“葬仪官”“线”锁定的“死亡气息”和“异物污染”,转化为更接近这片焦黑树林环境的、纯粹的“焚烧残留物”。虽然不可能完全清除,但或许能混肴、减弱追踪信号的清淅度。
同时,他也在处理自己。用馀烬中冷却的、相对干净的灰,混合最后一点珍贵的净水(只剩瓶底一点),调成糊状,小心地涂抹在脸上、手上伤口周围的皮肤上,尤其是那些新鲜的、可能散发血气和其他生物信息的划伤。灰烬干燥,且有微弱的硷性,或许能稍微抑制表面细菌,更重要的是,用灰烬复盖,也是一种气味和“生命信号”的遮掩。
这是他在绝境中,基于有限认知和物资,能想出的最极致的伪装和反追踪手段。粗糙,简陋,效果未知,但必须尝试。
做完这一切,小块的固体燃料也燃烧殆尽。洞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洞口透入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是雾是夜的黯淡天光。他穿上那件经过局部灼烧、带着焦糊味和灰烬的外套,皮肤接触粗糙碳化布料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此刻顾不得了。
他重新坐回角落,开始闭目养神,积蓄体力。身体依然疲惫疼痛,但经过短暂休整和处理,精神上的焦虑感稍稍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趋于实战的专注。
时间继续流逝。倒计时跳动:【13:45:22】。
洞外,一直毫无动静的告死鸦,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飞起,也不是鸣叫。只是它暗蓝色的羽毛,在黯淡光线下,似乎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它那暗金的竖瞳,缓缓转动,望向了焦黑树林的某个方向——东南方,陈野计划返回皮卡的方向。
陈野立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眼睛睁开,身体微微绷紧。
“……来了。”乌鸦金属摩擦般的声音,低低地传入洞内,只有一个词,却带着冰冷的确认。
来了?“葬仪官”?陈野的心脏猛地一缩,但动作却异常平稳。他悄无声息地挪到树洞入口边缘,借着焦木的掩护,向外窥视。
树林依旧死寂,灰雾弥漫,能见度极低。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相信乌鸦的感知。告死鸦途径,对死亡气息和追踪的敏感,毋庸置疑。
“多远?方向?”他压低声音问。
“……东南……两公里外……‘线’在飘荡……搜寻……速度不快……但很稳……”乌鸦的声音断断续续,象是在费力感知和传达,“……他驱使的‘脚’……不止之前那些……”
不止三个尸骸傀儡?陈野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葬仪官”可能在这段时间里又“补充”了兵力,或者在附近还有其他受其操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