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歪了歪头,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传达它背后存在的意志:“……你……身上的‘标记’……死亡的味道……新鲜……另一个……也在找……你……”
标记?死亡的味道?是指碎片带来的规则扰动,还是斗篷人留下的追踪印记?另一个也在找?斗篷人?还是别的?
“说清楚。”陈野握紧了匕首。
乌鸦的竖瞳似乎闪过一丝讥诮(或许是错觉),它用鸟喙梳理了一下翅膀上暗蓝色的羽毛,慢吞吞地继续:“……拖着尸体走的……那个……他喜欢……‘标记’……更喜欢……活的标本……你跑不掉……他的‘线’……已经闻到……”
斗篷人!他的追踪方式被形容为“线”?某种基于死亡或灵魂感应的追踪能力?
“你的‘安全’是什么?”陈野直指内核。
乌鸦抬起一只爪子,指了指陈野腰间的灰布袋,然后又指向焦黑树林的深处:“……那里……灰烬之巢……暂时隔绝……‘线’……代价……‘冷石头’的故事……你怎么得到它……又怎么……留下‘疤’……”
它要听碎片和伤疤的来历?作为提供临时避难的代价?
陈野脑中飞速权衡。透露碎片和哭泣天使的遭遇,会暴露自己的部分底牌和经历。但对方似乎已经感知到碎片的存在和特殊性,隐瞒细节意义不大。而“灰烬之巢”如果能暂时隔绝斗篷人的追踪,哪怕只是几小时,也价值巨大,可以为他争取到处理伤口、恢复体力、乃至系统冷却结束的宝贵时间。
关键在于,这“灰烬之巢”是否安全?这只乌鸦及其背后的存在是否可信?
“我怎么相信你?‘灰烬之巢’里有什么?”陈野问。
乌鸦发出一串短促的、象是金属片摩擦的“笑声”:“……信?不信?……你选……‘巢’里……只有灰烬……和……沉默……待着……别乱碰……别乱看……天亮前……离开……”
条件听起来简单,但“别乱碰别乱看”往往意味着那里有危险或禁忌之物。
“你的主人是谁?或者说,你代表谁?”陈野最后试探。
乌鸦的暗金竖瞳骤然变得深邃,仿佛有两个微小的旋涡在其中旋转:“……我即是我……告死鸦的眷族……灰烬的看守……知识的拾荒者……交易,或不交易?”
它没有透露背后是否存在具体的串行者,但表明了自身所属的途径和“身份”。
陈野沉默了。他看了看越来越暗的、被浓雾笼罩的四周,感受着肋下和脸上的疼痛,以及腰间碎片持续散发的、可能成为追踪信标的寒意。斗篷人不知何时会追上来,带着那些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尸骸傀儡。在野外度过接下来至少十个小时,风险极高。
而眼前这只诡异的乌鸦,虽然神秘莫测,但至少表现出可以沟通和交易的特质。其要求的代价(讲述经历)不涉及交出实物,可控性相对较高。
赌了。
“……带路。”陈野沉声道。
乌鸦似乎满意地(或者说毫无情绪地)点了点头,展开暗蓝色的翅膀,从树枝上飞起,在低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焦黑树林的深处缓缓飞去,速度不快,显然在引路。
陈野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处的疼痛和心中的疑虑,握紧匕首,跟了上去。
深入焦黑树林,脚下的地面铺满了厚厚的、松软的灰烬和炭屑,踩上去几乎无声。周围的树木全都是烧焦后的残骸,形态扭曲狰狞,枝桠像绝望伸向天空的黑色手臂。空气中那股陈旧的焦糊味更加浓郁,但奇怪的是,并没有高温或火星残留的感觉,只有一种冰冷的、万物终结后的死寂。
乌鸦在前方引路,偶尔停下来,站在某根特别扭曲的焦枝上,用暗金竖瞳回望,确认陈野跟上。
树林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个奇特的“建筑”——那并非人工建造的房屋,而是一棵巨大无比、恐怕需要十人合抱的焦黑古树的残骸。树干在离地三四迈克尔的地方被拦腰烧断,断裂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平台。而树干的内部似乎被掏空了,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洞穴般的空间,入口是树干上一个不规则的黑洞,边缘参差不齐,象一张沉默的巨口。
树洞入口处,堆积着更多的灰烬,形成了一道缓坡。灰烬中,半埋半露着一些东西:烧得变形的金属零件,碎裂的陶瓷片,甚至还有几块颜色暗淡、型状不规则的骨头(难以分辨是人类还是动物)。
这里就是“灰烬之巢”。
乌鸦飞落到树洞入口上方一根突出的焦木上,收起翅膀,暗金竖瞳望向陈野:“……就是这里……进去……别碰灰烬里的东西……别直视洞壁上的‘影’……天亮前……离开……”
说完,它便不再动弹,象一尊暗蓝色的雕塑,只有那双冰冷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注视着陈野。
陈野站在空地边缘,仔细打量着这个树洞巢穴。没有灵性波动剧烈到让他警觉的程度,但那种万物焚尽后的死寂和灰烬中埋藏的异物,本身就散发着浓浓的不祥。洞内一片漆黑,以他现在的目力,看不清深处有什么。
他走到树洞前,先用匕首探了探入口处的灰烬,确认只是松软的灰粉,没有隐藏的陷阱或生物。然后,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树洞。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一些,高度足以让他站直,但需要低头避免碰到上方凹凸不平的焦木内壁。空气冰冷,带着浓郁的焦木和灰烬味道,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细碎声音湮灭后残留的“寂静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