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路基在脚下延伸,如同一条没有尽头的、生锈的脊梁骨。陈野的步伐比之前更沉重,也更谨慎。离开废弃车站后,那种被无形之物“记住”的感觉并未消散,反而象附骨之疽,随着他每一次落脚、每一次呼吸,隐隐牵动着神经末梢。不是直接的威胁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被纳入某种未知“观察名单”的异样。
肋下的钝痛在持续行走中演变成有节奏的抽痛,每一次抬腿都牵扯着那片青紫的肌肉。脸上的灼伤在汗水浸润下更加刺痛,手上挑破的燎泡边缘开始发红、发热,是感染的初期征兆。体力只恢复了不到三成,背着剩馀的小半罐燃油和背包,每一步都象在泥沼中跋涉。
最麻烦的是精神层面的侵扰。腰间的灰布袋象一块逐渐融化的冰,寒意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哭泣天使碎片那被“记录”后“活跃了一丝”的规则残留,似乎在缓慢地、持续地释放着某种低频的“信号”。这信号引来了斗篷人,惊动了车站下的未知存在,而现在……它可能还在吸引着别的东西。
陈野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当下:辨别方向,查找地标,评估体能消耗。他沿着铁路路基向东南方移动,同时留意着路基两侧是否有熟悉的参照物——那辆侧翻的卡车?那片特殊的、叶子呈锯齿状的灌木丛?但他之前驾车离开时并未经过铁路线,此刻只能依靠大致的方位感和对地形的模糊记忆来修正路线。
灰雾似乎更浓了,天色(如果还能称之为天色的话)也在不可逆转地暗沉下去。不是昼夜交替的那种暗,而是灰雾浓度增加导致的、光线被彻底吞噬的昏暗。视野急剧缩短到不足十米,铁轨和枕木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寂静变得更加厚重,连自己踩踏泥土和草叶的沙沙声都仿佛被吸附掉了大半。
他需要在天色彻底“黑”下来前,找到皮卡,或者至少找到一个比露天铁路更安全的过夜点。系统冷却还有近十六小时,他不能在没有掩体的野外,带着伤,暴露在可能被碎片波动吸引来的东西面前。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的雾中隐约出现了一片影影绰绰的、比灌木更高的黑影。象是一片稀疏的树林,但树木的形态扭曲怪异,枝桠光秃,呈一种不祥的炭黑色。
陈野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眯起眼睛望去。树林……黑松林?不,方向不对,而且这片树林的“黑”更加纯粹,更象是被大火焚烧过后残留的焦炭。
他小心地离开路基,朝着树林边缘靠近。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旧的焦糊味,混合着灰雾的腥气。
就在他即将踏入那片焦黑树林的边缘时,头顶上方,浓密的雾霭中,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清淅的——
“嘎!”
是乌鸦的叫声。但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任何活物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陈野猛地抬头,匕首瞬间横在胸前。雾气翻滚,什么也看不清。
“嘎——!”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近,仿佛就在他头顶不远处盘旋。
他缓缓后退,背靠着一棵焦黑树干——树干表面冰冷粗糙,像冷却的熔岩。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上方的雾层。
雾气突然被搅动,一个黑色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穿透灰幕,俯冲而下!速度极快,带着破空之声!
陈野下意识地就要挥动匕首格挡,但那黑影却在离他头顶不到两米处猛地悬停,双翅拍打,卷起一小股带着焦糊味的气流。
那是一只乌鸦。但绝非寻常。
它的体型比旧世乌鸦大上一圈,羽毛并非纯黑,而是一种带着金属光泽的暗蓝色,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红,象是干涸的血迹。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不是鸟类常见的圆瞳,而是一对狭长的、闪铄着暗金色冰冷光泽的竖瞳,死死地盯着陈野,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人性化的审视和……贪婪?
不,不是贪婪。更象是捕食者锁定猎物前的评估,或者……收藏家看到稀有标本时的专注。
乌鸦悬停片刻,忽然歪了歪头,暗金竖瞳的焦点,从陈野的脸上,缓缓移到了他腰间那个灰布袋的位置。
陈野的心猛地一沉。又是被碎片吸引来的东西?但这只乌鸦……给他的感觉,和之前的“影子”、尸骸傀儡、甚至车站下的敲击声都不同。它更“活”,更“凝实”,而且眼神中的智力感远超普通动物,甚至超越了某些低串行的诡异。
串行造物?还是某种途径的使魔?
“告死鸦途径……”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莫特和老彼得都曾提及的这个途径名称。与死亡、诅咒相关,能看见并攻击诡异的“死线”。如果真是这个途径的串行者所驱使或关联的……
他没有动,也没有试图驱赶。只是同样冰冷地回视着那只诡异的乌鸦,全身肌肉调整到最佳发力状态,随时准备应对攻击或逃离。
乌鸦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暗金竖瞳眨了眨,然后,它张开了鸟喙。
发出的却不是“嘎”声,而是一串极其怪异、音节破碎、却又隐约能分辨出词句的人声!音调扭曲,象是通过生锈的渠道发出,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冷……石头……看……你……”
陈野的瞳孔骤然收缩!会说话的乌鸦!而且直接点出了“冷石头”(碎片)和“看”(观测规则)!
“谁派你来的?”陈野开口,声音嘶哑但平稳,“还是说,你就是‘告死鸦’?”
乌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拍打了一下翅膀,缓缓降低高度,落到了旁边一根低矮的、焦黑的树枝上。它的爪子抓住树枝,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暗金竖瞳依旧锁定着陈野,鸟喙开合:
“……交易……信息……换……安全……”
交易?信息换安全?
“什么信息?谁的安全?”陈野追问,心中警剔更甚。他绝不相信一只来历不明的诡异乌鸦会平白提供“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