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嵌城的清晨在钟声中开始,与往日并无不同。
“诸位。”站在台阶上,用生硬的闽南语开口——这是他特意学的几句,“东印度公司善待勤劳之人。你们为城堡建设出力,公司给予工钱、住所、保护。但若有人心怀不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码头的火灾,有人看见是汉人所为。这是破坏,是背叛。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谁知道内情,现在说出来,赏银五十两,既往不咎。若隐瞒不报,一经查出,全家连坐。”
空地上鸦雀无声。工头们低着头,没人敢对视。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还有,从今起所有工具晚上必须上交库房。铁锹、锄头、斧头一件不许留在营房。”
这命令引起一阵轻微骚动。工头们面面相觑——工具上交,意味着早晨上工前要排队领取,耽误时间,也意味着他们彻底失去了任何可能的自卫手段。
“散了吧。”不再看他们,径直走回总督府。
空地上,工头们被士兵驱散。人群边缘,一个瘦高个子的工头悄悄捏紧了拳头——他是郭怀的堂叔郭老栓,管理着城西筑墙的二十多个苦力。
昨晚郭怀偷偷找过他,说了火药库的事,还留了个口信:“五日内,城里必乱。到时叔带大伙往西门撤,有人接应。”
郭老栓当时吓得差点背过气,但看着侄子那双燃烧般的眼睛,终究没说什么。现在听到总督的命令,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五日内。只剩四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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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军械库里,哈默斯队长正监督士兵测试火药。
木桶被一桶桶打开,取样,拿到后院试爆场。火药被倒入一个特制的小铜臼,插上火绳,点燃。正常的火药应该瞬间爆燃,喷出浓烟和火焰。
“第一桶,准备——点火!”
火绳嘶嘶燃烧,没入火药。一秒、两秒噗的一声闷响,火药只是冒出一股青烟,慢吞吞地燃烧起来,像潮湿的木柴。
“该死,这桶受潮了!”军士骂道,“标记起来,送回巴达维亚处理。”
“第二桶,准备——点火!”
这次情况更糟。火药根本点不着,火绳烧完了,火药还是黑乎乎的一团。
哈默斯皱起眉头。“连续两桶有问题。这批火药什么时候入库的?”
军需官翻看账本。“半个月前从‘泽兰’号上补充的,当时清点记录完好。”
“全部测试。”哈默斯命令,“每一桶都要试。”
三十桶火药,整整测试了一上午。结果令人心惊:有七桶完全哑火,五桶燃烧不完全,只有十八桶正常。
“三成有问题”哈默斯脸色铁青,“立刻检查所有火药库,还有炮弹、火铳弹!”
士兵们奔向城中各处仓库。韦特听到报告时,手中的咖啡杯差点掉落。
“所有仓库都有问题?”
“不目前只在主火药库发现。”哈默斯擦着额头的汗,“但那里存着我们七成的火药储备。如果战斗爆发”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破坏。但问题是,怎么做到的?火药库日夜有守卫,铁门三道锁,钥匙分三人保管。除非
“把昨晚擅离职守的那四个守卫提审。”他冷冷道,“用一切必要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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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耳门水道深处,林阿火的小船藏在一片茂密的红树林后。这里是潮间带,水位随潮汐涨落,大船进不来,小船藏在这里极难被发现。
郭怀蹲在船头,用削尖的木棍在泥地上画图。“西门守军二十人,分两班,每班十人。城门钥匙由值班军士随身携带。换岗时间是卯时和酉时,换岗时有半刻钟两队同时在城门楼交接。”
“城墙有多高?”阿土问。
“一丈八尺,但西门那段去年雨水冲塌过,修补得不结实。我有次送材料上去看过,靠内侧的墙砖有好几处松动,徒手能扒下来。”
林阿火默默听着,在心中计算。二十个守军不算多,但城楼上架着两门小炮,真打起来会惊动全城。必须悄无声息解决。
“换岗时,两队人都在城门楼里交接文书,城墙上反而没人。”郭怀继续道,“如果能从外面爬上城墙,在换岗时控制住城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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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爬?一丈八尺,没有梯子。”一个兄弟问。
郭怀指向远处水面上的木桩。“那些是渔网的固定桩。我们可以在夜里用渔网编成绳梯,钩在城垛上。”
林阿火眼睛一亮。“这个可行。但需要内应——城里得有人能在约定时间打开城门。”
所有人都看向郭怀。他沉默片刻。“我堂叔郭老栓是工头,手下二十多人。还有个李二狗,你们见过,年轻气盛,敢拼命。如果能把消息传进去”
“太冒险了。”阿土摇头,“城里现在肯定戒严,再派人进去就是送死。”
“不用派人。”林阿火突然道,“用风筝。”
众人一愣。
“现在是春天,常刮东南风。做几个大风筝,晚上放上天,风筝线上绑着信。城里人看到风筝,就知道是信号,会想办法弄下来。”林阿火解释道,“这是闽南沿海渔村传信的老法子,我小时候见人用过。”
郭怀眼睛亮了。“对!我知道城西有片空地,晚上没人去。风筝落在那儿,二狗他们可以偷偷去捡。”
计划开始成形。但时间紧迫——火药问题被发现后,荷兰人必定加强戒备。必须在他们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动手。
“今晚就放风筝。”林阿火拍板,“明晚子时动手。阿土带五个兄弟在外接应,我带三个人跟郭怀进城。得手后举火为号,阿土带船到西门外的水道接应。”
“那城里的百姓呢?”郭怀突然问,“一旦打起来,红毛人可能会屠城报复。”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沉默了。林阿火想起沈墨临行前的交代:“记住,你们是去点火,不是去送死。点着了火,把消息带回来,就是大功一件。别逞英雄。”
他缓缓道:“我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配合大军进攻。至于百姓只能希望他们听到动静后,自己往城外逃。”
这话说得很实际,却让郭怀心中发沉。他想起妹妹阿秀,想起村里那些老弱妇孺。
“如果”郭怀咬咬牙,“如果我们能把红毛人引出城呢?比如在城外放火,假装是大军来袭,红毛人必定出城迎战,城里就空了。”
林阿火盯着他看了半晌。“你想当诱饵?”
“我一个人去就行。你们趁乱夺城门。”郭怀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坚定,“我熟悉城外地形,知道哪里能藏,哪里能跑。”
小船上一片寂静。潮水轻轻拍打着船身,远处传来水鸟的鸣叫。
“好。”林阿火终于开口,“但你记住:放完火立刻往海边跑,别回头。我们在西门等你一刻钟,过时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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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湖岛上,观墨收到了福州来的密报。
沈墨在信中写道:“朝议汹汹,弹章已上。言澎湖一战,损兵折将,耗费钱粮,未竟全功。兵部有意调登莱水师北返,改由福建水师接防。然福建水师船旧兵疲,实不堪用。吾正竭力周旋,然时间紧迫。若台湾事有可为,须速决。”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林组有消息否?朝中质疑者谓‘谍报不实,空耗钱粮’,吾需实证以对。”
观墨将信纸烧掉,走到炮台最高处,望向西边的台湾。
林阿火他们生死未卜。就算还活着,几个探子能在荷兰人的老巢里掀起多大风浪?朝堂那些大人们,坐在京城的暖阁里,哪里知道海疆征战的凶险?
“总爷。”副将李勇走来,“了望塔报告,鹿耳门方向夜间有火光闪烁,疑似信号。”
“什么频率?”
“三短一长,重复三次。是咱们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
观墨精神一振。“哪边发的?”
“从方位看,像是从岛上发向海上。”
也就是说,是林阿火他们在向外面发信号。他们还活着,而且在行动。
观墨立刻下令:“派两艘快船,今夜子时靠近鹿耳门外海接应。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
李勇领命而去。观墨继续望着海面,心中默默计算。从福州到杭州,奏书往来要五天;朝议决策,至少十天;调兵遣将,又要十天。沈墨争取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
一个月内,台湾必须乱起来。
否则等登莱水师调走,仅凭福建水师那些老船,根本守不住澎湖。到时候荷兰人卷土重来,一切前功尽弃。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血色。观墨想起上次海战漂浮的残骸和尸体,想起赵把总那只可能残废的胳膊。
战争就是这样——上面一句话,下面万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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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嵌城外,夜幕降临。
郭怀带着两个兄弟,悄悄摸到城西那片空地。他们用竹篾和油纸扎了三个大风筝,每个都有八仙桌那么大。风筝线上每隔一段就绑着小油纸包,里面是写给郭老栓和李二狗的密信。
东南风果然起来了,风力不大不小,正适合放风筝。
“起!”
三个风筝先后升空,线轴吱呀作响。风筝越飞越高,在夜空中几乎看不见,只有线被风吹动的嗡嗡声。
,!
郭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盯着城墙方向,生怕守军发现。但城墙上静悄悄的,只有巡逻火把的微光在移动。
风筝线放到了尽头,郭怀用刀割断。风筝借着风力,缓缓飘向城内。它们会在某个时候坠落,落在某条街巷、某个屋顶、或者某处空地。
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郭怀收起线轴,带着兄弟迅速撤离。他们要在子时前赶到西门外的埋伏点,等待林阿火他们行动。
回水道的路上,郭怀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星星很亮,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片夜空下,赤嵌城总督府里,德·韦特正面对一份巴达维亚来的急件。
信件内容简短而严厉:“据可靠情报,明国朝廷主和派占据上风,澎湖明军可能后撤。总部命令:固守待援,两月内援军必至。其间若遇挑衅,可适度反击,但避免全面冲突,以防明国主战派借机生事。”
适度反击?避免全面冲突?
他苦笑。战争从来不是能精确控制的事。一旦打起来,谁还管什么“适度”?
窗外,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正巧飘过,撞在总督府塔楼的尖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卫兵跑过去查看,捡起破损的风筝和上面绑着的油纸包。但他看不懂汉字,随手将纸包扔进垃圾桶,只把风筝骨架拿给长官看。
“可能是哪个汉人小孩玩的风筝,线断了。”
长官也没在意。“扔了。”
油纸包在垃圾桶里静静躺着,里面的密信无人发现。
而另一只风筝,幸运地落在了城西李二狗家的屋顶上。半夜起来解手的李二狗听见屋顶有动静,爬上梯子查看,发现了风筝和信。
他识字不多,但郭怀用最简单的字写了时间和地点:“明夜子时,西门,举火为号。”
李二狗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小心翼翼收起信,爬下梯子,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明夜子时。
只剩下一天了。
他望向西门方向,那里城墙的黑影在月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巨兽的肚子里,关着他和成千上万的同胞。
明夜子时,要么打破牢笼,要么死在笼里。
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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