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后院堆满了一人高的木桶,空气里弥漫着靛蓝和茜草混合的酸涩气味。郭怀带着林阿火五人贴着墙根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悄无声息。
“前面巷口有哨兵。”郭怀蹲下身,从墙缝往外窥视,“两个红毛兵,守着去火药库的必经之路。”
林阿火眯眼观察。巷口挂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里,两个荷兰佣兵抱着火铳,正靠墙打盹。这是宵禁时间,街道上除了巡逻队不该有人——但正因如此,每个固定哨位都可能松懈。
“绕不过去。”阿土低声道,“只能硬来。”
林阿火摇头,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膏状物。“迷香,掺了曼陀罗花粉。从赤嵌城药铺‘借’的。”他看向郭怀,“这附近有猫狗吗?”
郭怀一愣,随即明白了。“染坊老板养了只大黄狗,就在前院。”
“把它引过来,要闹出动静。”
郭怀点头,猫腰溜向前院。不多时,一阵狗吠声响起,伴随着陶罐被打碎的脆响。巷口的两个哨兵立刻警醒,端起火铳。
“什么声音?”
“去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留下一个守在原处,另一个朝染坊方向走去。就在他经过巷口阴影时,林阿火如鬼魅般闪出,用浸了迷香的手帕捂住口鼻。佣兵只挣扎两下就软倒,被迅速拖进阴影。
剩下的哨兵等了片刻不见同伴返回,警觉地举起火铳。“汉斯?汉斯?”
没有回应。
他犹豫着,朝巷子里迈了两步。就在这时,从另一边墙头落下个人影——是阿土,一记手刀精准劈在颈侧。哨兵闷哼倒地。
“快,拖到染坊里捆好。”林阿火低喝,“换他们的衣服,只有半刻钟空隙。”
郭怀和另一兄弟迅速扒下哨兵的制服和头盔。荷兰人身材高大,衣服穿在汉人身上显得松垮,但在昏暗光线下足以蒙混。两人站到哨位,背对巷口,低头假装执勤。
林阿火带着剩下三人继续前进。穿过两条窄巷,火药库的轮廓出现在眼前——那是座石砌的单层建筑,铁皮包门,门前挂着一盏玻璃风灯。如情报所说,只有四名守卫,此刻正聚在门边的小桌旁,就着油灯玩骰子。
“时间到了吗?”一个守卫问。
“快了,还有半刻钟换岗。”另一个头也不抬,“这把该我坐庄。”
林阿火打了个手势。阿土和另外两人分左右包抄,自己则从正面大摇大摆走过去。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惊动了守卫。
“什么人?”一个守卫抓起靠在桌边的火铳。
林阿火用生硬的荷兰语回答,模仿着哨兵的口音:“换岗检查。今晚宵禁加强,队长让我来看看火药库情况。”
他走近灯光范围,那身湿漉漉的苦力衣服被夜色遮掩,脸上又抹了煤灰。守卫皱眉打量他,正要再问,左右两侧突然闪出人影!
阿土一手捂住一个守卫的嘴,短刀从肋下刺入。另一个兄弟用绳索勒住第三人的脖子。林阿火扑向最后那个守卫,两人滚倒在地。那守卫力气极大,挣扎中抓向林阿火的脸,指甲划出血痕。林阿火咬牙,摸出短刀柄重重砸在他太阳穴上,一下、两下,守卫终于瘫软。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四人将尸体拖到暗处,林阿火从守卫腰间摸出一串钥匙。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药库内漆黑一片,浓烈的硫磺味扑面而来。林阿火点燃随身带的小油灯,昏黄光晕照亮库内——墙边整齐码放着数十个木桶,上面印着东印度公司的徽记和荷兰文标识。
“检查桶盖。”林阿火低声道,“找到最近开封的。”
五人分头行动,小心撬开桶盖检查。大部分木桶密封完好,火药干燥。直到最后一排,阿土发现了目标——三个桶盖有近期打开的痕迹,桶内火药还剩大半。
“就是这些。”林阿火从怀中取出几个小油纸包,“把掺料倒进去,轻轻搅匀,别扬尘。”
掺料是细沙、糖粉和碾碎的海盐混合而成——糖受潮会板结,盐会腐蚀,沙则会影响火药燃烧。只要比例合适,这些火药看起来正常,使用时却可能哑火或炸膛。
郭怀负责望风,紧张地盯着门外巷口。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快点!”他压低声音催促。
林阿火手上动作加快,将最后一包掺料倒入桶中,用木勺轻轻搅匀。盖上桶盖,五人迅速退出库房,锁好门,将钥匙塞回尸体腰间。
“巡逻队要过来了,从染坊后墙走!”郭怀指着来路。
他们刚闪进巷子阴影,一队六人的荷兰巡逻兵就出现在火药库前。领队的军士举灯照了照,发现门口没人,骂了一句荷兰俚语。
“这帮懒鬼,又躲到哪里喝酒去了?”
他踢开小桌,骰子滚落一地。另一个士兵举起灯照向库房大门,锁完好无损。
“算了,等换岗的人来了再追究。”军士不耐烦地挥手,“继续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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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渐远。
染坊后院,林阿火五人翻墙而出,跳进后面的排水沟。污臭的水没到胸口,他们顾不得许多,沿着水道往城外摸去。
“成了吗?”郭怀喘着气问。
“成了。”林阿火抹了把脸上的污水,眼中闪过冷光,“三天内,红毛人的火药就会出问题。只要他们开火,就会尝到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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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赤嵌城总督府。
他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如鬼火。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
“卫兵!”
门口侍卫推门而入。“总督阁下?”
“是,阁下。”
半小时后,治安官和守备队长哈默斯匆匆赶到。两人衣冠不整,显然也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阁下,出什么事了?”
哈默斯愣了一下。“一切正常,阁下。宵禁执行严格,街道上除了巡逻队没有其他人。各哨位都报告无异状。”
“火药库呢?”
“半小时前巡逻队刚检查过,守卫在岗,大门锁完好。”哈默斯顿了顿,“不过……换岗的士兵报告,前一班守卫擅离职守,可能是偷懒喝酒去了。我已经下令关他们禁闭。”
“明天一早,全面检查所有军火库。”他沉声道,“每一桶火药都要测试。还有,把汉人工头全部集合起来,我要亲自问话。”
“阁下,这会引起恐慌……”
“恐慌总比暴动好。”打断他,“执行命令。”
“是。”
也许该考虑收缩防线了。把兵力集中到赤嵌和热兰遮两座主城,放弃外围据点……
他摇摇头。不,不能示弱。一旦示弱,那些温顺的土着和汉人就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窗外传来鸡鸣,天边泛起鱼肚白。晚终于过去,但德·韦特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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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湖岛上,观墨站在修复中的炮台上,举着望远镜望向西边海面。
“总爷,了望塔报告,西南方向发现帆影。”副将李勇匆匆赶来,“不是荷兰人的船型,倒像是……广船。”
观墨调整望远镜焦距。晨雾中,三艘船的轮廓逐渐清晰——确实是广船,船身修长,帆索破旧,但甲板上人影攒动。
“发信号,询问身份。”
旗语兵打出旗号。片刻后,对方回应——是闽南商船的通用旗语,表明“合法商船,请求入港”。
但观墨没有放松警惕。澎湖刚刚经历海战,寻常商船避之不及,怎会主动靠近?
“让两艘快船出港拦截,保持距离检查。所有炮台做好戒备。”
半个时辰后,快船带回消息:确实是商船,从福州来,运的是粮食和布匹。船主姓陈,说有要事求见守将。
观墨在指挥所见到了这位陈船主。四十来岁,面皮黝黑,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
“草民陈阿海,见过将军。”他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草民受人之托,带个口信给将军。”
“受谁之托?”
陈阿海左右看看。观墨示意亲兵退下。
“沈督师麾下周先生。”陈阿海压低声音,“周先生说,请将军务必小心来自日本方向的船只。荷兰人在平户采购了大量硫磺和铜料,可能通过商船转运。”
观墨眼神一凛。“消息可靠?”
“草民不敢妄言。周先生还说,台湾岛上的线已经放出去了,请将军近期加强海峡巡逻,可能会有咱们的人从岛上过来。”
“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看风向。”陈阿海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周先生给将军的亲笔信。”
观墨拆信细阅,脸色越来越凝重。信中除了陈阿海口述的内容,还提到朝中已有御史弹劾沈墨“擅启边衅”,要求朝廷召回登莱水师,削减澎湖防务。
“周先生让草民转告将军:形势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请将军稳守澎湖,切莫轻易出击。沈督师在杭州周旋,但需要时间。”
观墨将信纸在灯焰上点燃。“我知道了。你运来的粮食布匹,按市价收购。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草民明白。”
陈阿海退下后,观墨走到海图前。他的手指从澎湖划向台湾,又从台湾划向日本平户,最后落在舟山、宁波一带。
荷兰人、沧溟残部、日本方面的物资、朝堂上的攻讦……一张大网正在收紧。而沈墨和林阿火他们,正在这网中破局。
炮台外传来工匠修复工事的敲打声,叮叮当当,像是某种倒计时。
观墨望向东方。海平面上,朝阳正挣脱云层,将万道金光洒在海面。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这一天的海面之下,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而在赤嵌城外鹿耳门的水道里,林阿火和郭怀等人已经登上接应的小船。晨雾笼罩着水面,小船如幽灵般滑入迷宫般的红树林。
郭怀回头望向赤嵌城的方向。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阿秀……”他喃喃道。
林阿火拍拍他的肩膀。“等事情成了,接你妹妹出来。”
小船驶向更深的水道,消失在浓雾中。赤嵌城的钟声敲响了,宣告着又一个看似平常的清晨。
但火药库里那些被动过手脚的木桶,正静静等待着被使用的时刻。当那一刻到来,这个平静的清晨将被彻底打破。
而距离那一刻,只剩不到七十二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