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嵌城的混乱持续了三日。
大火最终被扑灭时,码头的两座仓库和七间棚屋已化为焦土。度公司驻台湾总督德·韦特亲临现场,那张蓄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的脸上阴云密布。他的皮靴踩过湿漉漉的灰烬,发出令人不安的细响。
“纵火犯抓到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身后的随从军官脊背发凉。
“总督阁下,我们逮捕了十二名可疑的汉人苦力,但……没有确凿证据。其中两人在审讯中死亡,其余人坚称不知情。”
“加强城防,宵禁延长至日出。所有汉人聚居区加派双岗。”他顿了顿,“还有,从今天起,所有进出港的渔船必须接受彻底搜查,船上人员必须持有新发放的通行证。”
“是,阁下。”
总督心中泛起一丝疑虑。这场大火来得太巧,就在澎湖海战正酣之时。是巧合,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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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嵌城外三里处,山坳里的洞穴中,林阿火正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光,用炭条在一块布片上绘制简图。阿土蹲在旁边,将最后一点干粮掰成两半,递过一份。
“吃吧。咱们带的还能撑两天。”
林阿火接过,却没立即吃。“赤嵌城现在肯定戒严了,但越是戒严,人心越乱。那个汉子收了密信,要么已经行动,要么在等待时机。我们需要知道城里的具体情况。”
“你想再进城?”阿土压低声音,“现在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不是进城。”林阿火指着布片上的简图,“城外有几个汉人村落,村中老人年轻时多是渔民,熟悉海岸地形。红毛人为了修城堡和开垦,强征了不少壮丁,村中怨气不小。我们可以从那里入手。”
阿土沉默片刻。“太冒险了。大人给我们的命令是传递消息,然后潜伏待命。”
“待命不是等死。”林阿火目光坚定,“既然来了,总要做点什么。何况……”他望向洞外隐约可见的赤嵌城墙轮廓,“既然已经投了火种,总要看看它烧不烧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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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湖岛上,硝烟味尚未散尽。
观墨亲自巡视了各个炮台和受损战船。主炮台损毁严重,三门红夷大炮的炮架需要全部更换,弹药库幸未中弹,但外围防护墙塌了大半。码头上,那艘被击沉的福船只露出半截桅杆,水手们正驾着小船打捞可用物资。
“总爷,俘虏的夷兵关在旧营房里,怎么处置?”副将李勇问道,他的左臂吊着绷带,是跳帮战时被荷兰水手砍伤的。
“让同译审问,分开审,核对口供。重点是他们的补给情况、巴达维亚是否还有增援舰队、以及……”观墨顿了顿,“他们与沧溟那伙人具体如何勾结。”
“明白。还有,咱们的伤亡名单已经整理出来了,抚恤……”
观墨抬手打断。“按最高标准发,阵亡弟兄的名字都记下,战后立碑。”他望向海面,那里正有几艘小船在清理漂浮的残骸,“登莱水师的赵把总伤情如何?”
“军医说胳膊能保住,但以后怕是使不上大力气了。”
观墨默然点头。海战的残酷就在于此——有时活下来的人,比阵亡者承受的更长久。
回到临时指挥所,观墨摊开海图。此战虽击退荷兰舰队,但雷耶斯的主力舰“泽兰”号和“赫克托”号受伤并不致命,撤往外海后完全可以在某个岛屿休整修复。而沧溟的脱逃更是隐患,此人熟知东南沿海水文,又与倭寇、私商有千丝万缕联系,必会卷土重来。
“总爷,杭州急递。”亲兵呈上一封火漆密函。
观墨拆开,是沈墨的亲笔。信中肯定了澎湖守军的战绩,同时指示:一、抓紧修复防务,但不必急于追击;二、派出哨船,严密监视台湾方向,特别是赤嵌、热兰遮城的动向;三、设法与岛上可能的反抗力量取得联系,但不可冒进;四、沈墨已上奏朝廷,请求增调福建、广东水师部分舰船协防。
信末,沈墨特意写道:“海上胜负非一时一地,红毛欲壑难填,沧溟狡兔三窟。当固根本,待其变,徐图之。”
观墨读罢,将信纸就着油灯点燃。火苗窜起,映亮了他眼中深思的光芒。
固根本,待其变。说得容易。但什么是根本?澎湖的炮台是根本,战船是根本,将士的士气是根本,还有……台湾岛上那些被奴役的汉民人心,何尝不是更深的根本?
他唤来亲兵:“传令,明日起,派两艘快船轮班巡视台湾海峡中线,昼出夜归,一有异动立刻回报。另外,从水手中挑选熟悉闽南语的机灵之人,我有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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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总督行辕。
沈墨的书房烛火通明。桌案上摊开的不仅是海疆图,还有东南各省的粮赋册、漕运记录、卫所兵员名册。与荷兰人的较量,从来不只是海上炮战,更是国力与后勤的比拼。
幕僚周先生轻叩门扉而入,手中捧着几份文书。“督师,福建布政使司回文,答应从漳州、泉州两府常平仓调拨三千石粮,但要求我们出具兵部勘核。广东方面说水师船只多在琼州剿匪,可抽调四艘福船,但需要两个月时间整备。”
沈墨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按程序办,勘合我今日就发。广东的四艘船,让他们尽快,我们可以派工匠南下协助整备。”
“还有一事。”周先生压低声音,“南京守备太监王公公派人传话,说朝中有御史准备上本,弹劾督师‘擅启边衅、靡费粮饷’。”
沈墨笔尖微微一顿,随即继续书写。“知道了。澎湖战报已八百里加急递送京师,是非功过,朝廷自有公断。”
话虽如此,他心中清楚,朝堂上的风波不会比海上的小。东南海防每年耗费巨万,却总有些清流言官认为“片板不许下海”才是根本,开海、御敌都是劳民伤财。此次澎湖之战虽有斩获,但伤亡损失也是实情,必然成为攻讦的口实。
待周先生退下,沈墨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西湖一片静谧,与千里之外波涛汹涌的台湾海峡恍如两个世界。但他知道,这两个世界通过钱粮、兵员、奏疏、以及无数人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
他想起林阿火。那个当初在宁波街头差点被当作奸细打死的年轻人,如今正在台湾岛上执行着最危险的任务。还有澎湖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登莱水师那些不远千里来援的北方汉子……
“督师。”门外响起侍卫的声音,“郑总兵从澎湖派来的信使到了,说有要事面禀。”
“让他进来。”
信使风尘仆仆,呈上一封观墨的亲笔信。沈墨迅速拆阅,眉头渐渐锁紧。
信中说,据被俘荷兰水手交代,巴达维亚总部对台湾据点极为重视,若澎湖战事不利,有可能从南洋各据点抽调舰船增援。更关键的是,其中一名军需官透露,荷兰人正在与盘踞在日本平户的某些势力接触,试图购买一批日本铜料和硫磺——那是制造火药的紧要原料。
沈墨放下信纸,走到那张巨大的海疆图前。他的手指从台湾缓缓移向日本,又南下巴达维亚,最后回到澎湖。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荷兰人不会放弃台湾。不仅因为这里是贸易中转站,更因为失去台湾,他们在整个东亚的殖民体系都会动摇。接下来,他们可能会做两件事:一是调集更多舰船反扑;二是加紧控制台湾,镇压岛上任何不稳迹象。
而林阿火投出的那封密信,此刻可能正在某个汉人劳工手中传递,也可能早已落入荷兰人之手。无论哪种情况,台湾岛上的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沈墨回到案前,铺开新的信纸。他要同时给观墨、给在福建协调后勤的另一位幕僚、甚至给朝廷中几位能理解海防重要性的重臣写信。每一封信的角度、措辞都需不同,但核心只有一个:
东南海疆的决战尚未到来,各方必须做好最艰苦的准备。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长长投在墙上。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
海上的炮火暂时停歇,但深水之下的暗流,正以更危险的速度,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