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嵌港的火光将夜空染成橘红,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木料燃烧的焦糊味。林阿火如同贴地游走的壁虎,借着火堆阴影与救火人群的混乱,一点点挪向那个拖着同伴的汉子。汉子身形干瘦,动作却带着一股狠劲,正将昏迷者往一处半塌的窝棚后拽。两名佣兵在不远处喝骂着指挥取水,无暇他顾。
距离缩至三丈。林阿火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滚出,准确地将那个鱼鳔袋抛到汉子脚边,同时压着嗓子用闽南语急道:“澎湖正打红毛!朝廷密信!交给能反的!”话音未落,他已反向窜入另一堆杂物后,心脏狂跳如擂鼓。
汉子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和物件惊得一颤,目光锐利地扫过林阿火消失的方向,又迅速低头,用脚将鱼鳔袋拨到昏迷者身下,动作不停,继续拖拽,脸上神色如常,唯有眼中闪过一丝异光。
林阿火不敢停留,循着与阿土约定的路线急退。背后传来荷兰士兵更急促的呼喝,似乎增援的佣兵正在重新控制码头秩序。他绕过一个燃烧的茅草堆,火星溅上衣袖也浑然不觉,只埋头猛冲,直到一头撞进等候在树丛边的阿土怀里。
“得手了?”阿土急问。
“快走!回山洞!”林阿火喘息道,两人转身便没入更深的黑暗林地。身后,赤嵌港的火光与喧嚣,以及隔海传来的、愈演愈烈的澎湖炮声,共同构成一幅混乱而危险的背景。
与此同时,澎湖以东海面已化作战场绞肉机。
登莱水师的突然加入,瞬间扭转了局势。“格罗宁根”号在明军岸炮与福船夹击下左支右绌,船身多处破损,主桅折断,火势蔓延。雷耶斯在“泽兰”号上气得暴跳如雷,急令“赫克托”号转向援护,同时命令座舰与“埃拉斯穆斯”号全力压制登莱水师,试图重新夺回主动权。
沧溟站在一艘改装广船的船头,海风吹得他灰白发丝狂舞。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格罗宁根”号的惨状,又望向远处明军福船整齐的阵列与高昂的士气,心中那点借荷兰人之力重夺海域的幻想,如同被冷水浇透。
“主公,红毛人靠不住了,那艘大船要完!”身边亲信嘶声道,“郑老鬼的船厉害,咱们是不是……”
沧溟抬起手,止住他的话头。他目光扫过战场:荷兰舰队虽强,但劳师远征,舰船维修补给困难;明军以逸待劳,背靠本土,援兵可续。此消彼长,胜负天平已然倾斜。更让他心悸的是,赤嵌方向那冲天火光——难道明军还有奇兵已登陆台湾?
“传令,所有船只向东南撤,脱离战场,保持距离观望。”沧溟声音冰冷,“让红毛人和明军先死磕。”
“那……咱们不去赤嵌了?”
“赤嵌?”沧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红毛人若此战不利,赤嵌便是孤岛危城,去之何益?先保全实力,另寻他处。”
就在沧溟船队悄然转向时,澎湖炮台上的观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沧溟想跑!”他立刻对旗语兵吼道,“告诉郑总兵,留一部分船盯住红毛主力,分快船咬住那些杂牌船,别让他们溜了!”
海面上,明军阵型随之微调。郑船长经验老到,看出荷兰两艘主力舰仍具威胁,命令福船保持阵型,继续以炮火压制,同时派出数艘“海鹞级”快船,如猎豹般扑向沧溟正在撤离的船队。
雷耶斯也发现了沧溟的意图,怒骂一声“卑鄙的东方人”,却已无力阻止。他必须全力应对眼前明军舰队的压力。“赫克托”号与“泽兰”号集中火力,猛轰冲在最前的一艘登莱福船,炮弹撕裂船板,海水涌入。那福船被迫减速,船身倾斜,但仍以侧舷炮顽强还击。
“接舷!夺船!”雷耶斯眼中凶光毕露,看出那福船已受重创,意图俘获以提振士气。
“泽兰”号调整角度,冒着明军炮火强行逼近,船舷伸出长长的钩挠。荷兰水手与陆战队士兵嚎叫着准备跳帮。
福船甲板上,登莱水师跟踪赵雄,一条胳膊已被弹片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简单包扎后血迹殷透。他啐出一口血沫,狞笑道:“红毛鬼想上来?弟兄们,火油坛、震天雷备好!让他们尝尝滋味!”
当“泽兰”号钩挠搭上福船舷帮的刹那,赵雄厉吼:“砸!”
数十个点燃的陶罐火油坛与包裹铁钉火药的震天雷,雨点般砸向荷兰战舰甲板与即将跳帮的士兵群中!轰然爆响与冲天烈焰瞬间吞噬了接触点,凄厉的惨叫与荷兰语的咒骂响彻海面。“泽兰”号甲板一片狼藉,跳板攻势为之一滞。
趁此间隙,另一艘明军福船从侧翼切入,炮火齐射,狠狠轰在“泽兰”号水线附近!橡木船板被撕裂,海水汹涌灌入!
雷耶斯在剧烈摇晃的舰桥上脸色煞白。“撤退!命令‘赫克托’号掩护,向东南外海撤退!”他终于下达了此前绝不愿想的命令。
荷兰舰队开始脱离接触,两艘主力舰且战且退,拖着浓烟与伤痕。“格罗宁根”号火势已无法控制,被放弃,船员正转移至小艇。沧溟的船队早已远遁成天边小点。
澎湖炮台上,观墨看着逐渐远去的敌舰,没有下令追击。己方船只也多处受损,弹药消耗甚巨,穷寇勿追。“清理海面,救护伤员,抢修船只工事!”他沙哑着嗓子下令,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台湾方向。
血火暂歇,海面漂浮着残骸与油渍,夕阳如血,将一切染成悲壮的橙红。
数日后,杭州总督行辕。
沈墨同时接到了澎湖海战的详细战报与林阿火小组传回(经由秘密渠道辗转)的简短消息。战报言:击伤荷舰两艘,焚毁一艘(“格罗宁根”号),俘获落水夷兵十余名;击溃沧溟残部船队,追击中焚其三艘;明军战船沉一伤五,将士阵亡七十三人,伤者倍之;澎湖工事损毁严重,正抢修。林阿火的消息则只有八个字:“信已投,赤嵌乱,待机。”
沈墨默然良久。澎湖一役,虽挫敌锋,但代价不轻,且未竟全功。荷兰主力虽退,实力犹存;沧溟再度脱身,隐患未除。台湾岛上,那一线星火能否燎原,仍是未知。
他提笔,开始起草给朝廷的奏报。既要如实陈述战果与损失,更要强调红毛夷受挫未溃、仍窥台澎之患,以及沧溟残部与内地奸民勾连之险未绝。他需要朝廷持续的支持,不仅是钱粮,更是对彻底解决东南海患的决心。
奏书写罢,他走到那幅已添上许多新标记的海疆图前,目光掠过澎湖,久久停留在台湾南部。赤嵌的火光,林阿火投出的密信,岛上那些被奴役的同胞……一条新的、更加艰险但或许更具根本性的战线,正在他脑海中勾勒成形。
海上的炮火暂歇,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转入更深层、更复杂的领域。沈墨知道,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关系到这片广袤海疆未来数十年的安宁。窗外的杭州城华灯初上,而东南督臣的心,已飞向那片波涛未平、暗流更汹的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