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火的目光在赤嵌码头的木料堆与上风处的茅草棚之间反复衡量。海风自东南来,带着咸腥与隐隐的铁锈味。几个看守的佣兵倚着堆叠的柚木打盹,火绳枪随意搁在脚边。更远处的棱堡工地传来持续的敲打声。
“看见那个堆新砍茅草的棚子没?离码头木料不到二十丈。”林阿火用气音对阿土说,“今夜若起东南风,从这里点燃,火借风势……”
阿土喉结滚动:“可我们怎么靠近?就算点了火,红毛夷的船都在水里,烧不到。”
“烧船自然难。但只要码头一乱,仓库起火,那些做苦工的同胞就有机会逃散,红毛夷必分兵弹压,港内调度就会出乱子。”林阿火从怀中摸出火折和一小罐猛火油,这是出发前小心藏匿的,“我们不求烧船,只求制造足够大的骚乱,让澎湖那边知道——台湾岛上,红毛夷的后院并不安稳。”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更重要的是,乱中或有机会,将总督密信传给有胆识的人。”
夜幕终于降临。赤嵌港的喧嚣渐歇,只剩棱堡工地上几处彻夜赶工的火把,与港口船只上零星的风灯光晕。林阿火与阿土如同蜥蜴般贴地匍匐,借着火堆阴影与杂草丛的掩护,一寸寸向茅草棚挪动。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木材的清香,远处传来守夜佣兵模糊的荷兰语交谈和酒瓶碰撞声。
距离茅草棚仅剩最后十余丈,是一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砂石地。林阿火示意阿土停下,屏息观察。两个巡逻的佣兵正从码头另一端懒洋洋走来,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就在此时,棱堡工地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怒吼与呵斥,紧接着是火铳鸣响!林阿火心头一紧,只见那边火把乱摇,人影奔突,似乎发生了骚乱。码头上打盹的佣兵被惊醒,抓起枪朝那边张望。巡逻的两人也加快脚步赶去。
“机会!”林阿火低喝一声,与阿土弓身疾冲,几个箭步便蹿入茅草棚阴影下。棚内堆满新晒的、干燥刺鼻的茅草,紧邻的就是堆积如山的建筑木料。林阿火迅速拔开油罐塞子,将粘稠的猛火油泼洒在草堆底部与邻近木料缝隙,阿土则紧张地望风。
打火石轻擦,火星溅上浸油的茅草,一点幽蓝火苗倏然腾起,随即贪婪地舔舐开去,发出轻微的哔剥声。火苗遇风即长,转瞬间便窜起尺许,热浪扑面而来。
“走!”林阿火扯住阿土,两人沿原路急速回撤。刚隐入来时的树丛,身后已是红光冲天!干燥的茅草与木料化作最佳燃料,火舌呼啸着卷上棚顶,浓烟滚滚升腾,被东南风挟带着扑向码头!
赤嵌港炸开了锅。荷兰语的警哨凄厉响起,码头上人影乱撞,呼喝声、泼水声、木材爆裂声混杂一片。几艘停泊的近岸小船慌忙起锚躲避。棱堡工地那边的骚乱似乎也因此加剧,更多火把向码头涌来。
林阿火伏在树丛中,剧烈喘息,眼睛却死死盯着混乱的港口。火光映亮了他满是汗渍与烟灰的脸。他看见一群被驱赶着前来救火的汉人苦工,在佣兵鞭打下吃力地传递水桶,其中一人趁乱将一个沉重的木桶“失手”砸向一名督工的佣兵脚面,引来一阵怒骂与拳脚,人群更显骚动。
“差不多了……趁现在,找我们的人。”林阿火咬牙,正要与阿土绕向苦工队伍,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港口外海,黑暗的水面上,骤然亮起一片耀眼的火光!那火光并非来自赤嵌,而是更远的、澎湖方向的海平线上!
紧接着,沉闷如滚雷的隆隆炮声,隔海传来!
澎湖娘宫港以东海域,战火已炽。
荷兰舰队司令雷耶斯终于失去了耐心。连日来的侦察与小规模接触,让他确信明军在澎湖的防御尚在仓促构建,其水师主力畏于己方火炮射程,不敢正面接战。而那三艘令人忌惮的明军大型福船(郑船长部)始终未见踪影,情报显示其可能仍在北方休整。时机稍纵即逝。
“上帝保佑尼德兰。”雷耶斯放下单筒望远镜,对副官下令,“‘赫克托’号、‘格罗宁根’号前出,抵近炮击明军岸防工事。‘埃拉斯穆斯’号与我座舰‘泽兰’号保持距离掩护。那些中国海盗的船,让他们从侧翼骚扰,吸引明军小船注意。”
旗语打出,荷兰舰队开始变阵。两艘较小的夹板船鼓起风帆,侧舷炮窗齐齐推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澎湖本岛隐约可见的土墙与炮台。沧溟麾下的七八艘中式船只则散开队形,从东北方向逼近,船上人影绰绰,鼓噪作势。
娘宫港炮台上,观墨拳头抵住冰凉的垛口石。望远镜里,敌舰狰狞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清晰。“终于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嘶声下令:“炮位就绪!火船准备!各哨船避入港内,依计行事!”
“赫克托”号率先开火。橘红色的炮口焰撕裂海雾,沉重的弹丸呼啸着砸向海岸,在明军临时抢修的土墙前后掀起冲天泥浪,碎石纷飞。一门明军佛朗机炮被直接命中,炮架碎裂,操炮军士血肉模糊。
“还击!”观墨目眦欲裂。
岸上大小火炮次第怒吼,硝烟弥漫。弹丸落入海中,激起粗大水柱,少数击中敌舰船身,木屑崩飞,却未能造成致命损伤。荷兰战舰的橡木船壳与合理结构,展现出惊人的抗打击能力。
“格罗宁根”号加入炮击,火力更加凶猛。明军炮台在连续轰击下碎石四溅,工事破损,伤亡渐增。沧溟的船队也趁机逼近,以碗口铳、火箭向港内乱射,虽准头欠佳,却进一步扰乱了守军。
“火船!放火船!”观墨厉吼。
港内水道中,早已满载硝磺干柴、船首装有铁钉撞角的十余艘小艇,被敢死水手点燃,顺着潮水与风力,如一群火鸦般冲出港口,直扑正在炮击的荷兰战舰!
雷耶斯在“泽兰”号上看到这一幕,嘴角扯出冷笑:“东方人的老把戏。各舰注意规避,侧舷霰弹准备!”
荷兰战舰灵活转舵,与冲来的火船保持距离,同时侧舷较低位置的炮窗推出,装填霰弹的短炮连续发射!暴雨般的铁珠铅子横扫海面,大部分火船在靠近前便被击中起火点,或水手伤亡失去控制,歪斜漂流。仅有三四艘冲破弹雨,撞上“格罗宁根”号侧舷,火焰舔舐船身,但船体包覆的湿牛皮与及时扑救,使火势未能蔓延。
“妈的!”观墨一拳捶在垛口上。火船战术收效甚微。
就在此时,东北方向海天相接处,突然出现了新的帆影!不是荷兰人的夹板船,也不是沧溟的杂牌船,而是……大型福船特有的硬帆与高耸的艉楼!
“是郑总兵的旗!”了望兵激动得破音。
登莱水师主力,终于赶到了!
郑船长伫立旗舰船头,海风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凌乱。他接到沈墨密令后日夜兼程,此刻正好切入战场侧翼。望远镜中,荷兰战舰正专注于炮击澎湖,侧翼暴露。
“传令:各舰以‘人’字阵突进,集中火力,先打最近那艘夹板船!接舷队准备!”老将声音如铁。
六艘经过休整补充的登莱水师主力福船,鼓足风帆,如离弦利箭,斜刺里撞向战团!侧舷的重型佛朗机、发熕炮次第轰鸣,弹丸雨点般砸向“格罗宁根”号!
雷耶斯这才发现侧翼来袭的明军主力,急令调整阵型,但已慢了半拍。“格罗宁根”号连中数弹,一艘艉楼被击穿,风帆起火,速度骤减。沧溟的船队见势不妙,开始向东南方向游离,试图脱离接触。
澎湖炮台压力一轻。观墨抓住机会,命令所有剩余火炮集中轰击受创的“格罗宁根”号。岸炮与舰炮形成交叉火力,荷兰战舰陷入被动。
赤嵌港外的树丛中,林阿火遥望澎湖方向海天之际那一片映红夜空的火光与隐约传来的隆隆声,胸腔里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打起来了……真的打起来了!”阿土声音发颤,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
林阿火死死盯着港口。这里的混乱因远处海战的消息传来而加剧。荷兰士兵的呼喝声变得急促,部分佣兵被调往棱堡加强戒备,救火的人手更显不足。苦工队伍中,那个先前砸木桶的汉子正偷偷将一个昏迷的同伴拖向阴影处……
“就是现在!”林阿火从怀中掏出那个细小铜管,又撕下一角内襟,咬破手指,用血急速画了几个只有闽南特定海商团体才懂的暗记——那是早年“十八芝”用过的一种求救兼联络符号。他将血布裹住铜管。
“阿土,你留在这里接应。我摸过去,想办法把这个塞给那人。”林阿火指指那个拖同伴的汉子。
“火哥!太危险了!”
“顾不上了!海战已开,澎湖弟兄在流血,我们必须让台湾岛上的人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反抗有援!”林阿火将铜管与血布塞进一个防水的鱼鳔袋,叼在嘴里,再次如猎豹般潜出树丛,借着烟雾与混乱,向苦工队伍靠去。
赤嵌的火光,澎湖的炮火,隔着一道海峡,在黑色的海天之间,灼灼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