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市回来的长途汽车上,我靠窗坐着,怀里揣着个软布兜,兜里盘着条睡得昏天黑地的青蛇。
黄三爷则缩在我的旧帆布背包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车上的人——
主要是盯着人家放在行李架上的零食包裹。
车厢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劣质皮革的味道。
窗外掠过的风景从山野逐渐变成城乡结合部的厂房和农田。
我闭着眼,看似养神,实则内视。
体内那股崭新的力量——
灼热、暴烈、带着破灭一切阴邪特质的“炁”,如同一条暗红色的洪流,在拓宽了数倍的经脉里缓缓流淌,温顺而强大。
心念微动,指尖就能凝聚起一丝足以让普通阴魂瞬间溃散的阳煞之气。
伤势?
后背那差点要命的抓痕早已了无痕迹,皮肤光滑得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精力充沛得像是睡了三天三夜。
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但随之而来的,是心态上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
比如现在,前排座位有个抱着小孩的妇女,那小孩哭闹不停,妇女怎么哄都没用。
若是以前,我或许会多看一眼,猜测是不是小孩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甚至可能被动地“感应”一下。
但现在,我只是漠然地移开目光。
哭闹而已,与我无关。
除非那东西敢跳出来作祟,那么,灭了便是。
简单,直接,省心。
只是偶尔,当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胸前原本挂着铜钱的位置,那里空荡荡时,心底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什么的感觉。
但很快就被那种掌控力量的充实感取代。
“唔…到哪儿了?”
怀里的布兜动了动,柳应龙迷迷糊糊地探出脑袋,墨绿的竖瞳还有些涣散。
“快进城了。”我低声道。
“哦…饿。”他言简意赅,脑袋又耷拉下去,但尾巴尖无意识地扫了扫我的胳膊。
我:“……”
从布兜里摸出齐明远准备的、路上当干粮的煮鸡蛋,剥了壳,掰了一小块蛋白递到他嘴边。
青蛇慢吞吞地张开嘴,含住,一点一点地吞。
动作笨拙,看着有点滑稽。
旁边座位一个大妈正好扭头看见,眼睛瞬间瞪圆了:“哎哟!小伙子,你这…你这还养蛇当宠物呐?不咬人吧?”
“不咬,温顺。”我面不改色。
“看着是挺乖…就是这颜色,青黑青黑的,怪瘆人的。”大妈嘀咕着转回头。
黄三爷在背包里发出“嗤”的一声意念嘲笑:“柳大个儿,听见没?说你瘆人呢!要我说,你就该变回人形,虽然那张脸也冷冰冰的,但好歹是张人脸啊!”
柳应龙吞下蛋白,用意念很认真地反驳:“吾之本相,威武雄壮,鳞甲生辉,何来瘆人一说?倒是汝,黄毛耗子,人见人嫌。”
“你说谁是耗子?!三爷我是黄仙!黄大仙!”
黄三爷在背包里气得跳脚。
我懒得理会他俩的日常斗嘴,望向窗外逐渐熟悉的城市轮廓。
板房区,要回去了。
但回去之后呢?
继续在铁皮屋里接些鸡零狗碎的“业务”?
等着麻烦自己找上门?
不。
力量带来底气,也带来了新的想法。
我要开店。
开一个正儿八经的“事务所”。
不在板房区,要在市区,或者至少是靠近市区、人流稍多的地方。
有个固定的门面,才能接触更多、更“优质”的客户,处理更“有价值”的麻烦,赚取更丰厚的报酬。
同时,也是为了柳应龙。
他这次本源受损太重,虽然我用新获得的力量和珍贵药材吊住了他的命,稳住了伤势,但要让他彻底恢复,甚至重新化形,需要更系统、更针对性的方法,以及可能…他本族的力量。
柳仙的族地。
我记得师父提过一嘴,柳仙一族在东北深山老林里有自己的聚集地,由族老统辖。
柳应龙当初跑出来“历练”(或者说混饭吃),估计是没跟家里打招呼。
现在他这副德行回去,不知道会不会被嫌弃…
但无论如何,得去一趟。
为了柳应龙,也为了…或许能搭上柳仙一族这条线。
五仙家在这片地界盘踞多年,根深蒂固,能量不容小觑。
以前我是避之不及,现在嘛…或许可以尝试着接触一下,当然,是以一种全新的、平等的…甚至略带强势的姿态。
脑子里快速规划着,车已到站。
回到板房区“丙排七号”,老姜同志看到我完好无损地回来,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到我怀里那条蔫头耷脑的青蛇和背包里钻出来、毛色都黯淡了几分的黄三爷,眉头又皱了起来。
“都解决了?”他问。
“嗯。”
我把齐明远给的尾款(厚厚一叠)拿出来,放在桌上,“这是酬劳。爸,我想在市区或附近,租个门面。”
老姜同志愣了一下:“租门面?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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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个…咨询事务所。”
我想了个比较中性的词,“专门处理一些…特殊问题。”
老姜同志沉默地看着我,又看了看那叠钱,良久,才叹了口气:“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但…小心点。市区不比板房区,人多眼杂,规矩也多。”
“我知道。”我点头。
有了资金,行动就快了起来。
接下来几天,我让稍微恢复了些精神的黄三爷去打听市区合适的出租门面,要求不高:
地段不用太繁华,但也不能太偏僻;
面积不用太大,二三十平足够;
最好带个小后院或者阁楼;最关键的是,租金要在我承受范围内。
黄三爷虽然对跑腿颇有微词,但在“开业后零食供应翻倍”的许诺下,还是颠颠地去了。
还别说,这货在打听消息方面确实有一手,没过两天,就带回来几个备选。
我抽空去看了看,最后相中了老城区边缘、靠近一个菜市场的一条小街上的一个门面。
以前是个倒闭的理发店,二十多平,后面带个巴掌大的小天井,楼上有个低矮的阁楼可以放东西。
房东是个急着用钱的老头,租金要得不高,但要求年付。
我算了算手里的钱,去掉预留的生活费和给柳应龙买药的钱,刚好够。
没什么犹豫,签合同,付钱。
简单打扫了一下,去旧货市场淘换了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又买了些必要的文具和日用品。
门头招牌我懒得搞太复杂,让做招牌的师傅用最简单的白底黑字做了块木板,上书四个算不上好看但足够清晰的大字——
“九阳事务所”。
没有“驱邪”、“风水”、“算命”之类的字眼,低调,但也足够让有心人明白是干什么的。
黄三爷看着光秃秃的招牌,很是不满:“这也太寒酸了!怎么也得弄个八卦图或者桃木剑当logo啊!再不济,把三爷我的威武形象画上去也行啊!保证镇宅!”
柳应龙盘在书桌一角一个铺了软垫的小竹篮里(我给他做的临时窝),闻言抬起脑袋,用意念慢吞吞地说:“画汝之形象?恐客人误以为乃宠物店或…捕鼠公司。”
“柳大个儿!你找茬是不是?!”黄三爷炸毛。
我懒得理他们,把“九阳事务所”的牌子挂了上去。
看着那块简单的木板,心里没什么波澜。
只是个开始。
店面有了,接下来就是柳应龙的问题。
几天休养和药物、能量滋养下,柳应龙的状态稳定了许多,不再奄奄一息,但也仅限于此。
他依旧维持着青蛇原形,无法化为人身,妖元恢复缓慢,而且…似乎留下了一点后遗症。
比如,他的脑子好像比之前更…直了。
“姜九阳,今日天气晴好,可否将吾置于天井阳光下?吾需汲取日精。”
某天上午,他一本正经地用意念请求。
我把他的小竹篮搬到天井。
结果不到十分钟,他就被晒得晕头转向,蔫蔫地爬回阴影里,还抱怨:“阳光…过于炽烈,与吾阴属性妖元相冲…失算了。”
又比如,他对于自己现在“娇小”的体型非常不习惯,总想尝试一些以前人形时能轻易做到的事。
“吾欲取那柜顶之典籍一观。”他望着文件柜顶端我放着的几本师父留下的破书。
“你够不着。”我提醒。
“无妨,吾可攀爬。”
他信心满满地顺着桌腿往上爬,结果爬到一半,因为身体虚弱,爪子(腹鳞)打滑,“啪叽”一声摔在地上,虽然不高,但也摔得晕乎乎。
黄三爷在一旁笑得打跌:“哈哈哈!柳大个儿,你现在是条小泥鳅,不是大蟒蛇啦!认命吧!”
柳应龙躺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爬起来,很认真地思考:“嗯…此躯确有不便。需尽快恢复。”
看着他这副缺根弦又努力认真的样子,我有点想笑,但更多是觉得…
得赶紧想办法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