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天被关进了天牢最深处。
那是比水牢更阴森的地方——铁铸的囚室，三面是墙，一面是碗口粗的铁栅栏。室内没有窗户，只有一盏长明灯，火光摇曳，将人影投在湿冷的墙壁上，扭曲变形。
他没有像玄真那样装疯，也没有像周文渊那样沉默。从被押进天牢的那一刻起，他就盘腿坐在囚室中央，闭目打坐，仿佛这里不是死牢，而是他的修行洞府。
皇帝去看过他三次。
第一次去，莫问天睁眼说了句：“皇上不必费心，贫道什么都不会说。”
第二次去，莫问天连眼都没睁，只是淡淡道：“皇上杀贫道容易，灭复国之火难。”
第三次去，皇帝没进囚室，只站在栅栏外看了片刻。莫问天忽然开口：“皇上，您可知贫道为何要复国？”
皇帝不语。
“因为这不只是复国，”莫问天的声音在囚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这是天命。前朝气数未尽，宇文氏逆天而行，必遭天谴。贫道不过是顺天而为罢了。”
“天谴？”皇帝冷笑，“若真有天谴，先遭天谴的也该是你这种用邪术害人、挑拨骨肉的妖道！”
莫问天笑了：“皇上骂得对。但皇上可曾想过，若无天意，贫道如何能在宫中潜伏三十年？如何能得先帝信任？如何能……让雍王心甘情愿服下丹药？”
这话像一根刺，扎在皇帝心上。是啊，若无天意，若无人心中的贪念、疑念、妄念，莫问天如何能成事？
“你不过利用了人心弱点。”皇帝冷冷道。
“人心弱点，便是天意。”莫问天睁开眼，眼中有着奇异的光，“皇上，您就没有弱点吗？”
皇帝转身离开。他不想再听这些蛊惑人心的话。
回到乾清宫，林微正在等他。见他脸色不好，她迎上来：“皇上，莫问天又说了什么？”
“妖言惑众罢了。”皇帝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陆铮那边审得如何？可问出余党下落？”
林微摇头：“莫问天不肯招，他那些死士也大多战死，活着的几个都是硬骨头，用尽刑罚也不开口。”
这在意料之中。莫问天那样的人，培养出来的死士自然不会轻易背叛。
“那就继续查。”皇帝道，“从玄天观、回春堂、沈家这三条线入手，朕不信他们能做得天衣无缝。”
“臣妾已经让冯三娘去查了。”林微顿了顿，“只是……皇上，臣妾总觉得，这件事还没完。”
皇帝看向她：“何出此言？”
“莫问天太平静了。”林微蹙眉，“他被捕后，不吵不闹，不寻死，也不求饶，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打坐。这不像一个谋划三十年、最后功败垂成的人该有的反应。”
确实反常。但皇帝想不出莫问天还能做什么。他人在天牢，死士被剿，同党被抓，已是穷途末路。
“或许他自知罪孽深重，在等死。”皇帝道。
“或许。”林微点头，但眼中忧虑未散，“但臣妾还是觉得不安。皇上，这几日臣妾总做些奇怪的梦……”
“什么梦？”
“梦见大火……梦见很多人哭……还梦见……”林微犹豫了一下，“梦见霁儿在喊娘，可臣妾怎么也找不到他……”
提到霁儿，皇帝的眼神凝重起来。他握住林微的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最近太累了，别多想。霁儿在永寿宫很安全，朕加派了三倍守卫，绝不会有事。”
“臣妾知道。”林微靠在他肩上，“只是心里总不踏实。”
皇帝轻轻拍着她的背：“等莫问天伏法，等余党肃清，朕就带你和霁儿去西山行宫住段时间，好好休养。”
林微点点头，心中却依旧不安。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三日后，冯三娘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皇上，娘娘，”她跪地禀报，“臣查了沈家在杭州的所有产业，发现……发现沈家与江南盐商勾结，这些年来走私私盐，获利不下百万两。”
私盐？皇帝眼神一凛：“继续说。”
“不仅如此，”冯三娘压低声音，“臣还查到，沈家暗中资助了几个江湖帮派。其中有一个叫‘漕帮’的，控制着江南漕运，手下有上千号人。沈家通过漕帮，不仅走私私盐，还……还运送兵器。”
运送兵器！这可是谋逆大罪！
“兵器运往何处？”
“一部分运往雍王府，一部分……运往京城。”冯三娘顿了顿，“臣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京城有一个地下仓库，里面藏着大量兵器甲胄。仓库的位置……在城东的一家米铺下面。”
米铺？皇帝想起，城东确实有一家叫“丰裕号”的米铺，是京城最大的米商之一，开了几十年了。
“丰裕号的东家是谁？”
“姓赵，叫赵德财。”冯三娘道，“表面上是米商，实则……是莫问天的弟子。”
又一个弟子！皇帝握紧拳头。莫问天到底在京城安插了多少人？
“仓库里有多少兵器？”
“臣的人潜进去看过，至少能装备三千人。”
三千人！皇帝倒吸一口冷气。三千装备齐全的私兵，若在城中作乱，足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可查清这些人的藏身之处？”
“还在查。”冯三娘道，“但臣怀疑，他们可能化整为零，分散在京城各处。或是混入百姓中，或是藏在商铺、客栈里，只等一声令下，就会聚集起来。”
这才是莫问天真正的底牌！皇帝心中发冷。他以为剿灭了死士，抓住了莫问天，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莫问天在京城还藏着一支三千人的私兵！
“立刻调集禁军，包围丰裕号，查封仓库！”皇帝厉声道，“全城搜捕，将所有可疑之人全部收押！”
“是！”
陆铮领命而去。乾清宫里，皇帝和林微相对无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后怕。
三千私兵，就在天子脚下。若莫问天没有被捕，若他在万寿节那日发动这三千人……后果不堪设想。
“皇上，”林微颤声道，“莫问天他……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做的，从来就不是简单的刺杀或逼宫。”皇帝缓缓道，“他要的是京城大乱，是宇文氏威信扫地，是天下人群起而攻之。到那时，他再以‘拨乱反正’为名，扶植一个傀儡上位，前朝就能名正言顺地复国了。”
好深的谋划！林微浑身发冷。莫问天要的不是皇位，是人心，是天下大义的名义。
“那现在……”
“现在他的计划已经被我们打乱了。”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只要这三千私兵还在，京城就还有危险。朕必须在他们发动之前，将他们一网打尽。”
正说着，外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跪倒在地：“皇上，不好了……天牢……天牢走水了！”
又走水了！皇帝猛地站起身：“莫问天呢？”
“不……不知道……”小太监颤声道，“火势太大，进不去……”
皇帝冲出乾清宫，林微也跟了上去。天牢方向果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禁军和太监们提着水桶救火，但火势太大，一时半会儿扑不灭。
陆铮已经赶到，脸色铁青：“皇上，火是从莫问天的囚室烧起来的。看守说，莫问天在牢里打坐，突然就自焚了。”
自焚？莫问天会自焚？
“尸体呢？”皇帝急问。
“烧成焦炭了，辨认不出。”陆铮低声道，“但臣觉得……太巧了。”
是啊，太巧了。刚查出三千私兵的下落，莫问天就自焚了？这分明是灭口！
“传朕旨意，”皇帝冷冷道，“封锁全城，任何人不得出入。给朕一寸一寸地搜，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莫问天找出来！”
他不信莫问天会死。那样一个人，怎么会甘心自焚？这一定是金蝉脱壳之计！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天牢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仵作从灰烬里找到了一具焦尸，从身形看像是莫问天，但面目全非，无法确认。
朝堂上，百官议论纷纷。有人说莫问天是畏罪自焚，有人说这是天意，还有人说……这是有人在暗中相助。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的议论，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莫问天没死。他一定还活着，藏在某个角落，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而京城里，还有三千私兵，随时可能发动。
这场仗，还没打完。
退朝后，皇帝回到乾清宫。林微已经在那里等着，手中拿着一封信。
“皇上，这是今早有人送到永寿宫的。”她将信递上。
皇帝接过。信很简短，只有一行字：“游戏刚刚开始。”
字迹陌生，但语气嚣张。皇帝握紧信纸，眼中杀意翻涌。
“送信的人呢？”
“跑了。”林微道，“是个小乞丐，说有人给了他一两银子，让送这封信到永寿宫。他描述那人的样貌……很像莫问天。”
果然！莫问天还活着，而且就在京城！
“他在挑衅。”皇帝将信扔在案上，“告诉朕，他还活着，朕抓不住他。”
“那三千私兵……”林微担忧道。
“朕已经让陆铮去查了。”皇帝道，“但京城百万人口，要找出三千化整为零的私兵，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确实是个难题。林微沉吟片刻，忽然道：“皇上，臣妾有个想法。”
“说。”
“私兵要行动，总要有指挥，要传递消息。”林微缓缓道，“我们找不到私兵，但可以找到指挥他们的人。只要抓住头目，剩下的就好办了。”
“头目是谁？”
“可能是赵德财，也可能是……沈家的人。”林微道，“臣妾让冯三娘查过，沈家家主沈万三，上个月悄悄来了京城，现藏在城西的一处宅子里。”
沈万三来了京城？在这个节骨眼上？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派人去抓！”
“等等。”林微拦住他，“皇上，直接去抓，可能会打草惊蛇。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怎么钓？”
“放出消息，说皇上要清查江南盐务。”林微道，“沈家是盐商，必定会紧张。沈万三在京城，一定会想办法联系同党，商量对策。到时候，我们就能顺藤摸瓜，将他们一网打尽。”
好计策！皇帝看着她，眼中有着赞赏：“林微，你真是朕的贤内助。”
“臣妾只是尽本分。”林微垂眸，“只是皇上，臣妾还有一事担心……”
“什么事？”
“宫中的内应。”林微轻声道，“莫问天能在宫中潜伏三十年，必定有内应。这个人……可能还没揪出来。”
皇帝沉默。是啊，那个人是谁？是太监？是宫女？还是……妃嫔？
“朕会查。”他缓缓道，“但此事需暗中进行，不能打草惊蛇。”
林微点头：“臣妾明白。”
正说着，外间传来霁儿的笑声。乳母抱着他进来，孩子见到皇帝和林微，伸出小手：“父皇……娘……”
皇帝接过儿子，抱在怀里。霁儿已经两岁多了，会说话会走路，正是最可爱的时候。
“霁儿今天乖不乖？”皇帝笑问。
“乖！”霁儿用力点头，又指着林微的肚子，“弟弟……乖……”
林微笑起来：“霁儿怎么知道是弟弟？”
“霁儿想要弟弟。”孩子认真地说，“霁儿保护弟弟。”
这话让皇帝心中一暖。他亲了亲儿子的脸：“好，霁儿保护弟弟，父皇保护霁儿和娘，好不好？”
“好！”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暂时驱散了心中的阴霾。
但林微知道，这平静是暂时的。莫问天还在暗处，三千私兵还在城中，宫中的内应还在潜伏。
这场较量，远未结束。
她抚着小腹，心中默默发誓：孩子，娘会保护你，保护霁儿，保护这个家。无论发生什么，娘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而深宫之中，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九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