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天逃了。
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陆铮带人搜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查了所有城门进出记录,甚至挨家挨户盘问,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找到。这个人,就像从未存在过。
乾清宫里,皇帝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万寿节已经过去三日,朝堂上虽然恢复了平静,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风暴并未平息,只是转到了暗处。
“皇上,”陆铮跪在殿中,额头抵地,“臣无能,请皇上责罚。”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御案后,手指轻叩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陆铮心上。
许久,皇帝才缓缓开口:“他能在宫中潜伏三十年,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布下这么大一个局,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你找不到,也在情理之中。”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陆铮更加羞愧。锦衣卫专司侦缉,竟让一个老道在京城来去自如,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是,”皇帝话锋一转,“找不到莫问天,总能找到他的同党。周文渊招了没有?”
周文渊自那日被擒,就关在天牢最深处。皇帝亲自审过三次,他要么一言不发,要么破口大骂,总之就是不肯招供。
“还是不肯招。”陆铮低声道,“但臣查到,周文渊入狱前,曾将家眷全部送走。臣派人去追,发现他们去了江南。”
江南……又是江南。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可查清具体去向?”
“在杭州一带失去了踪迹。”陆铮道,“但臣发现,周家与杭州的一个丝绸商人来往密切。那商人姓沈,是杭州首富,生意遍布江南。更重要的是——沈家的老夫人,每年都会去玄天观进香。”
玄天观!又是玄天观!
这个道观,就像一张网的结点,将所有线索都连在了一起。
“沈家与雍王可有关系?”
“明面上没有。”陆铮道,“但臣查到,雍王生前,每年都会从沈家采购大量丝绸,说是赏赐下人。可一个王府,哪用得着那么多丝绸?”
赏赐下人是假,输送银钱是真。雍王用采购丝绸的名义,将银钱转给沈家,再由沈家转给周文渊,周文渊再用来收买官员、豢养死士……好一个精密的链条!
“沈家现在何处?”
“还在杭州。”陆铮顿了顿,“但臣的人回报,沈家这几日正在变卖产业,像是准备举家搬迁。”
要跑?皇帝冷笑:“传朕旨意,杭州知府即刻查封沈家所有产业,沈家上下全部收押,押解进京。”
“是!”
陆铮退下后,皇帝独自坐在殿中,陷入沉思。莫问天、周文渊、沈家……这些人的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人?这个网,到底有多大?
他忽然觉得疲惫。这三十年来,他以为江山稳固,以为朝堂清明,却不知暗处有这么多人虎视眈眈,不知这龙椅之下,早已埋满了火药。
“皇上。”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皇帝回头,看见林微站在那里,手中端着一碗参汤。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里有着难掩的疲惫。
“臣妾听说皇上又没进晚膳。”林微将汤碗放在案上,“皇上这样熬着,身子会垮的。”
皇帝苦笑:“朕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林微舀起一勺汤,轻轻吹凉,递到他唇边,“皇上不为别的,也要为霁儿,为臣妾腹中的孩子想想。”
提到孩子,皇帝的眼神柔和了些。他接过汤勺,自己喝了一口。汤还是温的,带着参香,却化不开心中的郁结。
“林微,”他忽然问,“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做得称职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林微一怔,随即正色道:“皇上勤政爱民,励精图治,自然是称职的。”
“可朕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皇帝眼中有着深深的痛楚,“霁儿差点被换命,你腹中的孩子差点被杀,宇文安更是险些夭折……朕这个皇帝,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何谈护天下?”
这话说得悲凉。林微心中涌起一股酸楚,她走到皇帝身边,握住他的手。
“皇上,这不是您的错。”她轻声道,“人心险恶,防不胜防。您已经做了您能做的一切——加强宫禁,清理朝堂,布下天罗地网……只是那些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难免有疏漏。”
“可疏漏一次,就可能万劫不复。”皇帝闭上眼,“莫问天还没抓到,朕寝食难安。”
林微知道皇帝的担忧。莫问天那样的人,这次失败,下次只会更疯狂。他就像一条毒蛇,躲在暗处,随时可能窜出来咬人一口。
“皇上,”她轻声道,“臣妾有个想法。”
“说。”
“莫问天要复国,要的是宇文氏的江山。他最恨的,应该是皇上您。”林微缓缓道,“那我们何不……以皇上为饵?”
皇帝睁开眼,看着她:“你是说……”
“放出消息,说皇上因万寿节之事忧思过度,病倒了。”林微道,“莫问天若知道皇上病了,必定会趁机下手。到时候,我们就能……”
“引蛇出洞。”皇帝接道,“好计策。但太危险了。”
“臣妾会保护好皇上。”林微直视他的眼睛,“臣妾不会让任何人伤害皇上。”
皇帝看着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许久,他才缓缓道:“好,就按你说的办。但你要答应朕,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和孩子们。”
“臣妾答应。”
计划定下,接下来就是布局。
三日后,宫中传出消息:皇上龙体欠安,罢朝三日,在乾清宫静养。太医院所有太医轮流值守,汤药不断。一时间,朝野震动,流言四起。
有人说皇上是被周文渊气病的,有人说皇上是操劳过度,还有人说……是莫问天的巫蛊之术起了作用。
乾清宫里,皇帝“病”得恰如其分——面色苍白,精神不济,连说话都有气无力。只有林微知道,那些苍白是脂粉,那些虚弱是演技。皇帝真正的精力,都用在了布局上。
陆铮带着锦衣卫,埋伏在乾清宫周围。禁军加强了巡逻,但故意留出几个“漏洞”——比如西墙角的守卫换班时有半刻钟的空当,比如御花园的假山后有条隐蔽的小径。
这些漏洞,都是给莫问天留的门。
林微则守在永寿宫。她让冯三娘加强了守卫,又让张嬷嬷带着霁儿和那个替身孩子待在暖阁,不许任何人接近。
她自己则穿着皇贵妃的朝服,坐在正殿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在等莫问天,也在等……宫中的内应。
莫问天能在宫中来去自如,必定有人接应。这个人是谁?是哪个宫的太监?还是哪个妃嫔身边的宫女?
她不知道,但她相信,只要莫问天行动,这个人一定会露出马脚。
第一夜,平静度过。
第二夜,依旧平静。
到了第三夜,子时三刻,乾清宫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黑影翻过西墙角,趁着守卫换班的空当,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乾清宫。他身形矫健,动作迅捷,显然是个高手。
陆铮埋伏在暗处,看着那黑影进去,却没有立刻动手。他要等,等莫问天现身,等那个内应露出真面目。
黑影进了寝殿。殿内只点了一盏灯,皇帝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黑影走到床边,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正要刺下——
“住手!”
一声厉喝,陆铮带人冲了进来。黑影一惊,转身要逃,却被锦衣卫团团围住。
灯火亮起,照亮了那人的脸——是个年轻的太监,二十上下,面目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你是何人?”陆铮冷声问。
太监不答,只是冷笑。忽然,他口中流出血来——咬舌自尽了。
又死一个!陆铮脸色铁青。这些人,一个个都宁愿死也不肯招供。
皇帝从床上坐起,脸色阴沉:“搜他的身。”
锦衣卫搜遍太监全身,只找到一块腰牌——是永和宫的腰牌。
永和宫?和贵妃的寝宫?
林微得到消息时,天已经快亮了。她匆匆赶到乾清宫,只见皇帝坐在那里,手中把玩着那块腰牌,眼神深邃。
“皇上,”她急问,“和贵妃姐姐她……”
“朕已经让人去请她了。”皇帝淡淡道,“你放心,朕不会冤枉任何人。”
和贵妃很快来了。她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需要宫女搀扶。见到皇帝和林微,她欲行礼,被皇帝抬手止住了。
“你的伤还没好,不必多礼。”皇帝将腰牌扔到她面前,“看看,可认得这个?”
和贵妃捡起腰牌,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这是永和宫的腰牌……但臣妾宫里的人,腰牌都有编号。这一块……编号是空的。”
空的?林微心头一跳。宫人腰牌都有编号,以便管理。空编号的腰牌,只有一种可能——是伪造的。
“伪造的腰牌,却能自由出入永和宫。”皇帝看着她,“和贵妃,你可有什么话说?”
和贵妃跪倒在地,眼中含泪:“皇上明鉴,臣妾……臣妾真的不知道。永和宫的宫人都是内务府分派的,腰牌也是内务府发放的。若有伪造的腰牌混进来,臣妾……臣妾实在不知啊。”
她说得恳切,不像作伪。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起来吧。朕信你。”
“谢皇上……”和贵妃泣不成声。
林微扶她起来,轻声安慰。她知道,和贵妃是清白的。这个可怜的女子,经历了这么多磨难,怎么可能再与莫问天勾结?
但那个太监,为什么会有永和宫的腰牌?是栽赃陷害,还是……永和宫里,真有内应?
“陆铮,”皇帝道,“去查内务府,看这块腰牌是谁经手的。还有,永和宫所有宫人,全部重新核查身份。”
“是!”
陆铮退下后,皇帝看向林微:“你怎么看?”
“臣妾以为,这是栽赃。”林微道,“莫问天知道和贵妃为救臣妾受伤,知道皇上会对她起疑,所以才用永和宫的腰牌,想让我们内讧。”
“朕也这么想。”皇帝点头,“但永和宫里,未必干净。”
这话说得委婉,但林微明白。和贵妃或许无辜,但她宫里的人,未必都忠心。
正说着,冯三娘匆匆进来,脸色凝重:“皇上,娘娘,周文渊……招了。”
招了?那个宁死不招的周文渊,竟然招了?
“他招了什么?”皇帝急问。
“他招出了莫问天的藏身之处。”冯三娘低声道,“就在……就在皇陵。”
皇陵?!皇帝瞳孔骤缩。皇陵是皇家禁地,守卫森严,莫问天竟敢藏在那里?
“他怎么会招?”
“他说……说他家眷都被抓了,他不想连累家人。”冯三娘顿了顿,“但臣觉得,他招得太轻易了,恐怕有诈。”
有诈?皇帝沉吟。周文渊那样的人,会为了家人招供吗?还是说……这是莫问天的又一个圈套?
“皇上,”林微轻声道,“皇陵是皇家禁地,莫问天若真藏在那里,倒是说得通——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若是圈套呢?”皇帝看着她,“莫问天故意让周文渊招供,引朕去皇陵,然后……”
然后埋伏,刺杀。这是典型的请君入瓮。
“那就将计就计。”林微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皇上可以派人去皇陵搜查,但不要亲自去。同时,放出风声,说皇上病情加重,要移驾行宫休养。莫问天若真想刺杀皇上,必定会在路上动手。”
这又是一招引蛇出洞。皇帝看着她,眼中有着赞赏:“林微,你若为男子,定是朕的良相。”
林微笑笑:“臣妾只想做皇上的贤内助。”
计划再次定下。皇帝“病情加重”,决定移驾西山行宫休养。消息传出,朝野哗然。有人说皇上是真病了,有人说皇上是被莫问天吓破了胆,还有人说……这是皇上的又一个计策。
移驾那日,天气阴沉。仪仗浩浩荡荡出了宫门,往西山方向去。皇帝坐在龙辇里,面色苍白,不时咳嗽,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
林微没有随行。她留在宫中,守着霁儿,也守着这个计划的核心——她要等,等莫问天现身。
车队行至半路,经过一片密林时,异变突生。
无数箭矢从林中射出,直指龙辇。禁军立刻结阵护卫,但箭矢太多,太密,不少禁军中箭倒地。
“护驾!护驾!”
陆铮拔刀护在龙辇前,眼神锐利如鹰。他知道,莫问天来了。
果然,一个身影从林中飞出,正是莫问天。他手中拂尘一甩,竟将射来的箭矢全部扫落。
“宇文玺!”他朗声道,“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龙辇的帘子掀开,皇帝走了出来。他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病态?
“莫问天,你终于来了。”
莫问天脸色一变:“你……你没病?”
“朕若病了,你怎么会来?”皇帝冷笑,“莫问天,为了引你出来,朕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你……”莫问天眼中闪过厉色,“好,好得很!既然你找死,贫道就成全你!”
他身形一晃,直扑皇帝。陆铮迎上,两人战在一处。莫问天武功高强,拂尘舞得密不透风,陆铮虽勇,却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此时,林中又冲出无数黑衣人——是莫问天养的死士。他们与禁军混战在一起,场面顿时大乱。
皇帝站在龙辇旁,冷眼看着这一切。忽然,一个黑衣人冲破禁军的防线,直扑皇帝。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黑衣人咽喉。黑衣人倒地,不远处,林微手持长弓,站在山坡上。
她来了。她不放心皇帝,还是跟来了。
“林微!”皇帝急道,“你快走!”
“臣妾不走。”林微又搭上一支箭,“臣妾要与皇上并肩作战。”
她箭法极准,每一箭都射中一个黑衣人。莫问天见状,眼中杀意更盛。他虚晃一招,逼退陆铮,直扑林微。
“小心!”皇帝冲过去,挡在林微身前。
莫问天的拂尘刺入皇帝肩头,鲜血瞬间染红了龙袍。皇帝闷哼一声,却依旧护着林微。
“皇上!”林微急道。
“朕没事。”皇帝咬牙,“陆铮!”
陆铮已经赶到,一刀劈向莫问天。莫问天只得后退,但眼中满是不甘。
“宇文玺,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他厉声道,“前朝复国,势在必行!你挡不住的!”
“那就试试看!”皇帝拔出肩头的拂尘,鲜血喷涌,他却面不改色,“朕今日,必杀你!”
战斗还在继续。但禁军人多势众,死士渐渐不支。莫问天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要逃。
“想跑?”皇帝冷笑,“放箭!”
无数箭矢射向莫问天。他挥动拂尘格挡,但还是中了几箭。他身形一晃,跌倒在地。
陆铮上前,将他制住。
“莫问天,”皇帝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你输了。”
莫问天抬头,眼中满是疯狂:“输?哈哈哈哈……宇文玺,你以为你赢了吗?告诉你,复国大业不会停止!就算贫道死了,还有千千万万的人会继续!你宇文氏的江山,坐不稳的!”
“那就让他们来。”皇帝淡淡道,“来一个,朕杀一个。来两个,朕杀一双。”
他挥手:“带下去。”
莫问天被押走了。这场持续了三十年的阴谋,终于落下了帷幕。
林微扶着皇帝,眼中含泪:“皇上,您的伤……”
“无妨。”皇帝握住她的手,“皮肉伤而已。重要的是……我们赢了。”
是啊,赢了。虽然付出了代价,虽然皇帝受了伤,虽然宫中还有隐患……但终究是赢了。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血色。
林微看着皇帝肩上的伤,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为了她和孩子们,可以舍命相护。这份情意,她此生难忘。
“皇上,”她轻声道,“我们回家吧。”
“好。”皇帝点头,“回家。”
两人相携,走向龙辇。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融为一体。
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那里有他们的家,有他们的孩子,有他们的未来。
而这场战争,终于结束了。
(第八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