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大火后的第三天,京城上空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皇帝站在乾清宫的高台上,远眺着西北角那片焦黑的废墟。晨风卷着灰烬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死亡与阴谋的味道。陆铮跪在他身后,禀报着昨夜搜查的结果。
“丰裕号米铺地下仓库已全部查封,共起获刀剑三千五百柄,弓弩八百张,甲胄两千副,另有火药二十桶。”陆铮的声音压得很低,“按兵部规制,这些装备足以武装一支精锐营。”
皇帝的手指在白玉栏杆上轻轻敲击:“赵德财呢?”
“失踪了。”陆铮抬头,眼中带着愧色,“臣带人包围赵宅时,宅中已空无一人。后院的井中发现一具尸体,经辨认是赵德财的管家。而赵德财本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又消失一个。皇帝闭上眼睛。莫问天、周云鹤、赵德财……这些关键人物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就像早有预谋。
“三千私兵的下落,可有线索?”
“臣审问了丰裕号所有伙计,其中一个账房先生说,上月曾见过赵德财与几个生面孔在密室里议事。”陆铮呈上一本册子,“这是从那账房住处搜出的,上面记录了一些奇怪的数字。”
皇帝接过册子翻开。上面确实全是数字,三三两两分组,像是某种暗号。
“臣请教了兵部的老文书,”陆铮继续道,“这种记录方式,很像军营中的粮草分配册。每组数字可能代表人数和地点。”
林微从殿内走出,手中也拿着一本册子。她将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栏杆上:“皇上,这是臣妾让冯三娘从漕帮查到的运货记录。上面的数字分组方式,与这本几乎一样。”
皇帝对比着两本册子,眼神渐渐锐利:“也就是说,这三千私兵的口粮,是通过漕帮运送的?”
“不止口粮。”林微指着其中几组数字,“这些大额数字,对应的是沈家钱庄的银票编号。臣妾已让冯三娘核对过,这些银票都在近期被分批取现。”
钱、粮、兵器——全都齐了。莫问天为这场叛乱,做了十足的准备。
“取现地点在哪里?”皇帝问。
“分散在京城十二家不同的钱庄。”林微道,“取钱的人持的是沈家商号的对牌,但面孔陌生,取完钱就消失在人群中。冯三娘的人跟踪过两次,都被甩掉了。”
训练有素。这些人不仅懂得隐蔽行踪,还懂得反跟踪。绝非普通私兵,倒像是……职业刺客。
皇帝忽然想到什么:“陆铮,天牢大火那晚,当值的守卫都审问过了吗?”
“审了三次。”陆铮道,“都坚称火是从莫问天囚室内突然烧起的。但有个细节……副统领王振提到,起火前半个时辰,曾有个太监来送过饭。”
“哪个宫的太监?”
“说是御膳房的,拿着德妃娘娘的手令,说是给莫问天送最后一顿断头饭。”陆铮顿了顿,“可臣去问过德妃,德妃说她从未下过这样的命令。”
德妃——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之一,雍王的生母。雍王死后,她深居简出,吃斋念佛,几乎不在人前露面。
“那个太监呢?”
“死了。”陆铮的声音更低了,“尸体在护城河里被发现,脸被鱼啃得面目全非,但身上的腰牌确实是御膳房的。”
又是死无对证。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微轻轻握住他的手:“皇上,德妃娘娘这些年不问世事,或许是被利用了。”
“朕知道。”皇帝反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但能拿到德妃手令的人,宫里没几个。”
这话里的深意让林微心头一紧。德妃虽已失势,但毕竟是先帝妃嫔,宫中旧人多少还给她些面子。能伪造她的手令,还能从御膳房调人……这个内应的地位,恐怕不低。
“皇上,臣妾想去看看德妃。”林微忽然道。
皇帝看向她:“你怀疑她?”
“不。”林微摇头,“臣妾只是想,若有人要利用德妃娘娘,必定会留下痕迹。而女人之间说话,或许能听出些男人听不出的东西。”
皇帝沉思片刻,点了点头:“让陆铮带一队禁军跟你去。”
“不必兴师动众。”林微道,“臣妾只带云裳和两个侍卫就好。人多眼杂,反而打草惊蛇。”
半个时辰后,林微的轿辇停在了德妃居住的静心苑外。
这里地处皇宫西北角,偏僻冷清。院墙上的朱漆已斑驳脱落,门前的石阶缝隙里长着青苔。若不是偶尔有宫女进出,几乎让人以为这是座冷宫。
通报后,林微被引到正殿。德妃正在佛前诵经,见她进来,缓缓转过身。
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德妃却已头发花白,面容憔悴。唯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昔日的风韵,只是蒙着一层看破世事的淡漠。
“贵妃娘娘驾临,贫尼有失远迎。”她双手合十,行了僧礼——原来她早已自请出家,只是仍住在宫中。
林微还了礼:“打扰师太清修了。”
两人在蒲团上对坐。小宫女奉上清茶,便躬身退下。殿内只剩她们二人,佛香袅袅,衬得异常安静。
“师太近来可好?”林微开口寒暄。
“青灯古佛,无好无不好。”德妃语气平淡,“贵妃娘娘如今身怀六甲,该在宫中静养才是,怎的来这偏僻处?”
林微轻抚小腹:“正是为了这孩子,有些事不得不问清楚,求个心安。”
德妃抬眼看她,目光如古井无波:“娘娘想问什么?”
“想问师太,可还记得一个叫莫问天的人?”
佛珠在德妃手中顿了一瞬。虽然只是极细微的停顿,却没能逃过林微的眼睛。
“记得。”德妃缓缓道,“先帝身边的国师,雍王的……引路人。”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雍王殿下的事,本宫也很遗憾。”林微观察着她的表情,“听闻殿下生前,与莫问天往来甚密?”
德妃闭上眼,数息后才睁开:“是雍王自己选的路。贫尼劝过,他不听。他说……那是他唯一的机会。”
“什么机会?”
“成为太子的机会。”德妃的声音微微发颤,“先帝晚年多病,诸皇子明争暗斗。雍王是长子,却非嫡出。他太想证明自己,太想……得到他父皇的认可。”
所以莫问天递来的丹药,就成了救命稻草。明知可能是毒药,却还是甘之如饴。
“莫问天为何选中雍王?”林微问。
德妃苦笑:“因为雍王最像先帝年轻的时候——有野心,有能力,却也有致命的弱点:多疑,急躁,听不得逆耳之言。这样的人,最容易操控。”
这话说得透彻。林微心中暗叹,德妃看得明白,却救不了儿子。
“那日天牢大火前,有人持师太的手令去送饭。”林微转入正题,“师太可知此事?”
德妃摇头:“贫尼已久不问世事,手令印信都锁在箱中,钥匙只有贫尼和贴身宫女翠浓有。”
“翠浓现在何处?”
“上月染了风寒,病故了。”德妃顿了顿,“贫尼记得,翠浓病前曾说,有个同乡在御膳房当差,常来看她。那同乡好像姓……姓李。”
又是死无对证。林微心中暗沉,这条线也被掐断了。
“师太,”她忽然问,“若莫问天还活着,您觉得他会藏在何处?”
德妃沉默良久,缓缓道:“他会藏在最让人想不到的地方。三十年前,他刚入宫时只是个不起眼的炼丹童子。谁都没想到,这样一个卑微之人,能搅动天下风云。”
最让人想不到的地方……林微咀嚼着这句话,忽然灵光一闪。
“师太可还记得,莫问天在入宫前,是做什么的?”
“听说是个游方道士,云游四海。”德妃想了想,“他曾提过,年轻时在江南一带修行,最熟悉水乡地形。”
水乡——漕运——水路!
林微猛地站起身:“多谢师太!”
她匆匆告辞,乘轿返回乾清宫。一路上,脑海中各种线索飞速串联:漕帮控制的江南漕运、沈家走私私盐的水路、天牢大火后莫问天可能的出逃路线……
如果他是从水路逃的,那么陆地上的搜查自然找不到。而京城水系发达,护城河连通大运河,四通八达。一艘小船,几袋干粮,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回到乾清宫时,皇帝刚与几位武将议完事。见林微匆匆而来,屏退左右:“怎么了?”
“皇上,莫问天可能根本没离开京城。”林微喘息未定,“他可能就藏在……水底下。”
“水底?”
“不是真的水下,而是水路沿线。”林微快速说道,“漕帮在京城有十八处码头,七处货栈,其中三处是建在水上的吊脚楼,底层直接与河水相通。若在那里挖个密室,既隐蔽又方便逃生。”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陆铮!”
陆铮应声而入。
“立刻带人搜查漕帮所有水上建筑,尤其是与河水相通的地下室、暗舱!”
“是!”
陆铮领命而去。林微这才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觉得小腹有些发紧。
“怎么了?”皇帝紧张地扶住她。
“没事,只是有些累了。”林微勉强笑笑,“这孩子似乎知道娘在忙大事,也跟着不安分。”
皇帝将她揽入怀中,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今日起,你好生休养,这些事交给朕。”
“皇上,”林微仰头看他,“臣妾只是担心……我们想到的,莫问天会想不到吗?他那样算无遗策的人,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吗?”
这话让皇帝也沉默了。是啊,莫问天潜伏三十年,心思缜密到可怕。他会犯这样的错误吗?
除非……这是故意的。
“他在试探。”皇帝缓缓道,“试探朕的应对,试探朕的底牌。天牢大火是试探,赵德财失踪是试探,如今这条水路线索……可能也是试探。”
一场猫鼠游戏。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猫,还是鼠。
黄昏时分,陆铮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皇上,漕帮的水上货栈都搜过了,确实有几个暗舱,但都是空的,只有些陈旧的水渍。倒是……”他犹豫了一下,“在一处暗舱的墙壁上,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一块布条,上面用血写着两行字:
“紫微黯,荧惑明,月圆之夜天下倾。
旧时殿,故人影,凤凰浴火再重生。”
凤凰浴火重生——这分明是在暗示前朝复辟!
“旧时殿……”皇帝喃喃重复,“前朝皇宫早已焚毁,旧址上建了现在的太庙。他说的故人影……”
林微忽然想起什么:“皇上,前朝皇室姓萧,最后一位公主封号‘永宁’。城北有座荒废的永宁观,听说就是当年为她修建的。”
永宁观!皇帝立刻下令:“查封永宁观,掘地三尺也要搜!”
然而当禁军赶到时,永宁观已是一片火海。火势之大,方圆三里都能看见冲天火光。观中十几个道士葬身火海,无一生还。
又晚了一步。
皇帝站在乾清宫前,望着北边那片火光,拳头握得咯咯作响。莫问天就像幽灵,总是在他们赶到前消失,只留下一地灰烬和尸体。
“他在玩朕。”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在告诉朕,他随时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随时可以制造混乱。”
林微站在他身侧,秋风吹起她的衣袂。她望着那片火光,心中却异常平静。
“皇上,他在害怕。”
皇帝转头看她。
“若他真的胜券在握,何必这样东躲西藏、故弄玄虚?”林微缓缓道,“他一次次挑衅,一次次制造混乱,恰恰说明他的计划被打乱了,他需要时间重新部署。”
“那三千私兵找不到指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宫中的内应不敢暴露,就是一颗死棋。莫问天现在能做的,只有拖延时间,等待时机。”
这话如醍醐灌顶。皇帝眼中的焦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分析。
“所以,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两样。”林微竖起两根手指,“一,重新掌控那三千私兵;二,激活宫中的内应。”
而要做到这两点,莫问天必须露面,必须与人接触。
“朕明白了。”皇帝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就给他机会露面。”
当夜,一道密旨从乾清宫传出:三日后,皇帝将携贵妃及皇子前往西山行宫休养,为期半月。宫中事务暂由贤妃代理,朝政交内阁处理。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离京,无异于给暗中势力可乘之机。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西山行宫的车驾里,坐的将是替身。而真正的皇帝,正布下一张天罗地网,等待鱼儿上钩。
夜深了,林微哄睡霁儿后,独自站在窗前。永宁观的余烬已冷,但京城上空的阴云还未散。
她抚着小腹,轻声道:“孩子,别怕。爹爹和娘会保护好这片江山,保护好你和哥哥。”
窗外,一片枯叶随风飘落,正好落在窗台上。
叶脉焦黄,边缘卷曲,像被火烧过一样。
余烬虽冷,火星犹在。
而这场较量,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篇章。
(第十章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