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夜。
宫中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为明日的万寿节忙碌。御膳房连夜准备宴席,内务府清点贺礼,礼部官员反复核对仪程……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永寿宫里,林微却异常平静。
她坐在窗前,手中绣着一个小小的肚兜——这是给她腹中孩子准备的。霁儿已经睡着了,乳母守在床边。秋月在一旁为她挑灯,烛火摇曳,将她的侧影投在窗纸上,柔和而坚定。
“娘娘,夜深了,歇息吧。”秋月轻声道。
林微摇摇头:“本宫不困。秋月,你去歇着吧,本宫想一个人待会儿。”
秋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
殿内只剩林微一人。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轻轻抚着小腹。四个多月了,孩子开始有了胎动,偶尔会在她腹中轻轻踢一下,像是在与她打招呼。
“孩子,”她轻声说,“明天是父皇的生辰,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你要乖乖的,不要怕。有父皇在,有娘在,不会有事的。”
腹中的孩子似乎听懂了,轻轻动了一下。
林微笑了,眼中却泛起泪光。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但她依然感激上苍,让她在这个时刻有了新的希望。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林微心头一跳,走到窗边,低声问:“谁?”
“娘娘,是奴婢。”是冯三娘的声音。
林微开窗,冯三娘闪身进来,脸色凝重:“娘娘,出事了。”
“何事?”
“天牢那边……玄真死了。”
死了?!林微瞳孔骤缩:“怎么回事?”
“说是突发急病,暴毙而亡。”冯三娘压低声音,“但奴婢的人去看过,玄真死状蹊跷——七窍流血,面色青紫,像是中毒。”
中毒?在天牢里中毒?谁能在锦衣卫的重重看守下下毒?
“皇上知道了吗?”
“知道了。皇上亲自去了天牢,现在还没回来。”
林微心头一紧。玄真死了,这条线索断了。莫问天呢?他还会按计划行动吗?
“还有,”冯三娘继续道,“奴婢的人在宫外发现了一些异常。”
“什么异常?”
“今日午后,玄天观附近出现了几个生面孔,在观外徘徊不去。奴婢的人跟了其中一人,发现他去了……去了雍王府。”
雍王府?雍王已死,王府早已封禁,怎么会有人去?
“可看清那人长相?”
“看清了。是个老者,六十上下,留着山羊胡,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但奴婢的人说,那老者走路时脚步很轻,像是会武功。”
会武功的老者……莫问天?!
林微心头狂跳:“他现在还在雍王府吗?”
“不在了。在王府外转了一圈就走了,去了城西的一家客栈。”
“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
冯三娘退下后,林微再也坐不住了。她换上一身深色衣裳,悄悄出了永寿宫,往乾清宫去。
乾清宫里,皇帝还未回来。林微坐在偏殿等候,心中焦急如焚。玄真死了,莫问天现身了,明天的万寿节,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约莫半个时辰后,皇帝回来了。他脸色阴沉,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怒极。
“皇上。”林微迎上去。
皇帝看到她,微微一怔:“你怎么来了?”
“臣妾听说玄真死了。”
皇帝冷哼一声:“死得好。他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被灭口,锦衣卫那群废物!”
“可查出来是谁下的毒?”
“查什么查?”皇帝怒道,“送饭的狱卒已经自尽了,说是畏罪。但朕知道,他是被人灭口了。能在天牢里杀人灭口,这宫中有多少他们的人?!”
这话说得诛心。林微心中发寒。是啊,天牢是锦衣卫看守的,能在那里杀人,说明锦衣卫里也有他们的人。那宫中呢?后宫呢?
“皇上息怒。”她握住皇帝的手,“明日万寿节,皇上还需主持大局,不能乱了方寸。”
皇帝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说得对。明日……明日就是决战了。”
“皇上打算如何应对?”
“按原计划。”皇帝眼中闪过厉色,“万寿节宴照常进行,但朕已密令京营,明日全城戒严。宫中各处,朕都安排了暗卫。只要莫问天敢来,朕就要他有来无回。”
“可是玄真死了,莫问天还会来吗?”
“会。”皇帝笃定道,“玄真死了,但换命之法还需进行。莫问天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十年,绝不会放弃。”
三十年……林微想起莫问天的身份,前朝国师后人,为复国谋划了三十年。这样的执念,确实不会轻易放弃。
“那霁儿……”
“你放心。”皇帝握住她的手,“明日宴席,霁儿会待在永寿宫,由张嬷嬷和冯三娘看着。朕已经加派了禁军守卫,绝不会让任何人接近。”
林微点点头,心中稍安。但她知道,这还不够。莫问天那样的人,若真想对霁儿下手,禁军未必挡得住。
“皇上,”她轻声道,“臣妾有个想法。”
“说。”
“莫问天的目标既然是霁儿,那我们何不……以霁儿为饵?”
皇帝眼神一凛:“你说什么?”
“不是真的让霁儿涉险。”林微连忙解释,“我们可以找一个与霁儿身形相似的孩子,假扮成霁儿,在明处吸引莫问天的注意。真正的霁儿,藏在暗处,由皇上亲自保护。”
这是李代桃僵之计。皇帝沉吟片刻:“倒是个办法。但去哪里找合适的孩子?”
“臣妾已经让冯三娘去找了。”林微道,“在宫外找,莫问天不会起疑。”
皇帝看着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林微,你为霁儿,真是费尽心思。”
“霁儿是臣妾的命。”林微垂眸,“臣妾不能让他有事。”
“朕知道。”皇帝将她拥入怀中,“你放心,朕绝不会让霁儿有事。朕答应你,等这件事了了,朕就带你和霁儿去西山行宫住一段时间,远离这些是非。”
西山行宫,那是皇帝避暑的地方,环境清幽,远离朝堂。若能去那里住段时间,确实是个好主意。
“谢皇上。”林微轻声道。
两人相拥片刻,皇帝松开她:“你回去吧,好好休息。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皇上也早些歇息。”
林微回到永寿宫时,冯三娘已经回来了。
“娘娘,孩子找到了。”她低声道,“是个孤儿,三岁左右,身形与太子殿下相似。奴婢已经将他安置在宫外的别院里,派了可靠的人看着。”
“好。”林微点头,“明日一早,悄悄带他进宫。记住,要绝对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奴婢明白。”
安排好一切,林微终于躺下。但她睡不着,脑中思绪纷乱。明天,明天就是决战了。莫问天会怎么做?他会直接冲进宫来,还是暗中下手?皇帝布下的天罗地网,能抓住他吗?
她抚着小腹,心中默默祈祷:孩子,你要保佑父皇,保佑哥哥,保佑我们一家平安。
夜深了,宫中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乾清宫和永寿宫,还亮着灯,像两盏不灭的星辰,在黑暗中相互守望。
初八,万寿节。
天还未亮,宫中就忙碌起来。太监宫女们穿梭在各宫之间,准备宴席,布置场地。礼乐声从太和殿传来,庄严肃穆。
林微起得很早。她为霁儿换上太子的朝服,那是一身杏黄色的小袍子,绣着四爪金龙,衬得孩子玉雪可爱。
“霁儿,今天要听张嬷嬷的话,知道吗?”她蹲下身,为儿子整理衣襟。
霁儿点点头,眼中有着孩童特有的清澈:“霁儿听话。娘去哪里?”
“娘要去给父皇贺寿。”林微亲了亲他的小脸,“霁儿在宫里等娘回来,好不好?”
“好。”
这时,冯三娘带着那个替身孩子来了。那孩子怯生生的,穿着普通的衣裳,但眉眼间确实与霁儿有几分相似。
“见过娘娘。”孩子跪下,声音细如蚊蚋。
林微扶起他,温声道:“好孩子,别怕。今天你只要听这位嬷嬷的话,待在屋子里,哪里都不要去,明白吗?”
孩子点点头。
林微让张嬷嬷带两个孩子去暖阁,又嘱咐冯三娘加强守卫。安排好一切,她才换上皇贵妃的朝服,往太和殿去。
太和殿前,百官云集。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贺寿,场面盛大。皇帝坐在龙椅上,接受朝贺,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林微站在妃嫔首位,身旁是和贵妃与惠贵妃。和贵妃身子还未恢复,脸色苍白,但依旧强撑着出席。惠贵妃挺着大肚子,由宫女搀扶着,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礼乐声中,百官山呼万岁。皇帝抬手示意平身,然后宣布开宴。
宴席设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足足摆了一百桌。珍馐美馔,歌舞升平,一派祥和景象。可林微知道,这祥和之下,是暗流汹涌。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禁军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但都隐藏在暗处。陆铮穿着锦衣卫的服饰,站在皇帝身后不远处,眼神锐利如鹰。
一切看似正常,但林微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莫问天在哪里?他什么时候动手?
宴至半酣,忽然有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在陆铮耳边低语几句。陆铮脸色微变,走到皇帝身边,低声禀报。
皇帝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
林微看在眼里,心中一跳。出什么事了?
不多时,礼部尚书周文渊——不,现在应该叫前礼部尚书了——忽然起身,举杯道:“皇上,今日万寿佳节,臣等恭祝皇上福寿安康,江山永固!”
百官纷纷举杯附和。
皇帝举杯示意,正要饮下,周文渊忽然又道:“皇上,臣还有一事要奏。”
“说。”
周文渊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朗声道:“臣近日整理前朝档案,发现一件旧事——三十年前,先帝登基时,曾得一位高人指点,说宇文氏江山只能传三代。如今正好三代,皇上……您该退位让贤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百官哗然,妃嫔变色。皇帝面沉如水,冷冷看着周文渊:“周文渊,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当然知道。”周文渊昂首道,“皇上,臣这里有那位高人留下的预言,还有……还有先帝的遗诏!”
他展开黄绢,上面确实是先帝的笔迹:“朕若早逝,当传位于雍王。宇文玺年轻气盛,恐难当大任。”
这是……伪造的!林微心中冷笑。先帝怎么可能会写这样的遗诏?雍王那时不过是个藩王,怎可能传位于他?
“周文渊,”皇帝缓缓道,“你这遗诏,是假的。”
“真假与否,皇上心知肚明。”周文渊高声道,“臣今日冒死进谏,只为江山社稷。皇上若真为天下着想,就该退位让贤,让雍王世子继位!”
雍王世子?雍王不是没有子嗣吗?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百官中走出。那人二十上下,穿着亲王的服饰,面容竟与雍王有七分相似。
“臣侄宇文珏,参见皇上。”那人跪下行礼。
宇文珏?雍王的儿子?雍王什么时候有了儿子?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你是何人?”
“臣侄是雍王之子,自幼养在民间。”宇文珏道,“先帝遗诏,命父亲继位。父亲虽已故,但臣侄愿承父志,为天下黎民尽一份力。”
好一个承父志!好一个为天下黎民!这分明是逼宫!
百官中,有一部分人开始骚动。林微看出来了,那些人都是周文渊的同党,是雍王的余孽。他们今日,是要借万寿节逼宫!
“皇上,”周文渊继续道,“天意如此,还请皇上顺应天命!”
“天命?”皇帝冷笑,“周文渊,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凭这几句谣言,凭这假遗诏,就能逼朕退位?”
“皇上若是不信,臣还有证人。”周文渊拍了拍手。
一个老道从人群中走出。那人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正是莫问天!
“贫道莫问天,参见皇上。”老道行礼,声音洪亮,“周大人所言非虚。三十年前,贫道确实为先帝占卜,得此预言。如今三十年期满,天象有变,皇上若再恋栈皇位,恐有灾祸。”
莫问天!他终于出现了!
皇帝看着他,眼中杀意翻涌:“莫问天,你终于肯现身了。”
“贫道一直在此。”莫问天淡淡道,“只是皇上忙于政务,未曾察觉罢了。”
“好,好得很。”皇帝站起身,“既然你们都来了,那今日,就做个了断吧。”
他抬手一挥,四周忽然涌出无数禁军,将太和殿团团围住。陆铮拔出绣春刀,护在皇帝身前。
周文渊脸色一变:“皇上,您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皇帝冷冷道,“清理门户,诛杀叛逆!”
话音未落,宇文珏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直刺皇帝!但陆铮早已防备,一刀格开,反手将宇文珏制住。
“拿下!”皇帝厉声道。
禁军一拥而上,将周文渊及其同党全部拿下。但莫问天却身形一闪,竟如鬼魅般躲开了禁军的包围,直扑林微!
他的目标不是皇帝,是林微——或者说,是林微腹中的孩子!
“保护皇贵妃!”皇帝急道。
但已经晚了。莫问天速度极快,转眼就到了林微面前。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拂尘,拂尘的柄竟是精钢所制,直刺林微小腹!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忽然扑过来,挡在林微身前。
是和贵妃!
拂尘刺入和贵妃的肩头,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裳。莫问天一愣,正要再刺,陆铮已经赶到,一刀劈向他的手臂。
莫问天只得后退,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林微的腹部。
“可惜……”他喃喃道,“就差一点……”
“莫问天!”皇帝怒极,“朕今日必杀你!”
莫问天笑了:“皇上,您杀不了贫道。贫道早已算到今日之局,所以……”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往地上一摔。瓷瓶碎裂,冒出浓烟。烟雾中,莫问天的身影渐渐模糊。
“想跑?”陆铮冲进烟雾,但烟雾散去后,莫问天已经不见了踪影。
“追!”皇帝厉声道,“封锁宫门,全城搜捕!”
“是!”
一场逼宫,就这样被镇压了。周文渊、宇文珏及其同党全部被擒,但莫问天跑了。
林微扶住受伤的和贵妃,急声道:“传太医!”
和贵妃脸色苍白,却强撑着笑道:“妹妹……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微眼中含泪,“姐姐,你……”
“我没事。”和贵妃摇头,“只要能保护妹妹和孩子,这点伤不算什么。”
太医很快赶来,为和贵妃包扎伤口。所幸刺得不深,没有伤及要害。
皇帝走过来,看着和贵妃,眼中有着复杂情绪:“你……为何要这么做?”
和贵妃垂眸:“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皇贵妃腹中的孩子是无辜的,臣妾不能看着他受害。”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朕会记住你的功劳。”
“谢皇上。”
这场万寿节宴,就这样草草收场。百官被遣散,周文渊等人被押入天牢,等待审判。而莫问天……依旧在逃。
回到永寿宫,林微身心俱疲。她去看霁儿,孩子还躲在暖阁里,由张嬷嬷陪着,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娘娘,”冯三娘悄声进来,“那个替身孩子……”
“送他出宫吧。”林微道,“给他找个好人家收养,再给些银两,让他日后衣食无忧。”
“是。”
冯三娘退下后,林微独自坐在殿中,抚着小腹,心中后怕。若不是和贵妃舍身相救,她和孩子恐怕已经……
“林微。”
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微转身,见他站在门口,脸上有着深深的疲惫。
“皇上。”她起身行礼。
皇帝走过来,将她拥入怀中:“今天……吓着了吧?”
“臣妾没事。”林微轻声道,“只是和贵妃姐姐……”
“朕知道。”皇帝叹了口气,“她今日之举,确实出乎朕的意料。朕会好生补偿她的。”
林微点点头,又问:“莫问天……能抓到吗?”
“陆铮已经带人去追了。”皇帝眼中闪过厉色,“他跑不了多远。京城已经戒严,他插翅难飞。”
但愿如此。林微心中祈祷。莫问天那样的人,若让他跑了,后患无穷。
“皇上,”她忽然想起什么,“宇文珏……真是雍王的儿子吗?”
皇帝沉默片刻,摇头:“朕查过了,他是周文渊找来冒充的。雍王根本没有子嗣。”
果然。这出逼宫的戏码,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只是莫问天和周文渊没想到,皇帝早有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
“那先帝的遗诏……”
“也是假的。”皇帝冷笑,“周文渊为了今日,谋划了不止一天两天。可惜,他太心急了。”
太心急了……是啊,若他们再等等,等莫问天得手,等林微腹中的孩子出事,等宫中大乱……或许真能成功。
但世上没有如果。
“皇上,”林微轻声道,“这件事……结束了吗?”
皇帝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缓缓道:“莫问天还没抓到,就不能说结束。但朕相信,离结束不远了。”
是啊,不远了。
林微靠在他肩上,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宁。不管前方还有什么风雨,有他在,她就不怕。
夜色渐深,宫灯亮起。
这一夜,注定有很多人无眠。
但黎明,总会到来。
(第七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