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初八,越来越近了。
宫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皇帝每日照常上朝、批阅奏折,偶尔去永寿宫看望林微和霁儿,去永和宫探望和贵妃与宇文安,一切都如常。可林微知道,皇帝的心里绷着一根弦,一根随时可能断裂的弦。
玄真还关在天牢里,整日疯疯癫癫,时哭时笑,看守的狱卒都说他真疯了。可皇帝不信,林微也不信。那样一个深谋远虑的人,怎会轻易疯了?
“他在等。”皇帝对林微说,“等莫问天来救他,或者……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行法的时机。”皇帝眼中寒光闪烁,“下月初八,是朕的生辰,也是他们计划中换命的日子。玄真装疯,或许就是为了放松朕的警惕,好让莫问天顺利来救。”
“那皇上打算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皇帝淡淡道,“天牢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要莫问天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另外,朕已密令京营,初八那日全城戒严,玄天观、回春堂、雍王府所有相关人等,全部收押。”
这无疑是一场大清洗。林微心中不安:“皇上,这样做会不会……牵连太广?”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皇帝握住她的手,“林微,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要明白,这些人不是无辜的。他们与雍王勾结,谋害先帝,毒害皇嗣,甚至要行巫蛊之术害霁儿——每一条,都是死罪。朕若心软,将来死的就是朕,是霁儿,是你腹中的孩子。”
这话说得冷酷,却也是事实。林微无言以对。是啊,这不是心软的时候。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臣妾明白了。”她轻声道,“皇上放手去做吧,臣妾……支持皇上。”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将她拥入怀中:“谢谢你。”
林微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渐渐平静。这个男人,或许冷酷,或许多疑,但他对她,对孩子们,是真心在保护。这就够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永和宫里,宇文安的病情渐渐稳定,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保住了性命。和贵妃终日守在儿子身边,憔悴了许多,却也坚强了许多。那个曾经柔弱的女子,在经历了生死劫难后,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最珍贵的。
惠贵妃的肚子越来越大,临盆在即。林微常去看她,两人坐在庭院里晒太阳,说说孩子,说说家常,倒也平静。
这日,林微从长春宫回来,刚进永寿宫,就见霁儿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幅画。
“娘,看!霁儿画的!”
林微接过画,上面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大一个小,还有一个圆圆的在中间。
“这是谁呀?”她笑问。
“这是父皇,这是娘,这是霁儿!”霁儿指着那个圆圆的,“这是娘肚肚里的弟弟!”
林微心头一暖,蹲下身抱住儿子:“霁儿怎么知道是弟弟?”
“霁儿想要弟弟。”孩子认真地说,“霁儿保护弟弟,不让坏人欺负。”
这话说得稚气,却让林微鼻尖一酸。她亲了亲儿子的脸:“好,霁儿保护弟弟。那娘保护霁儿,好不好?”
“嗯!”霁儿用力点头,又想起什么,“父皇也保护!”
“对,父皇也保护。”林微笑。
正说着,外间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皇帝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霁儿见到他,高兴地扑过去:“父皇!”
皇帝抱起儿子,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霁儿今天乖不乖?”
“乖!霁儿画画了!”霁儿指着林微手中的画。
皇帝接过画,看了又看,眼中满是温柔:“画得真好。等弟弟出生了,霁儿教弟弟画画,好不好?”
“好!”
一家三口在庭院里坐了会儿,皇帝让乳母带霁儿去午睡,这才对林微道:“有件事,朕要告诉你。”
他的神色凝重,林微心头一跳:“什么事?”
“莫问天……有消息了。”
林微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在哪儿?”
“在江南。”皇帝缓缓道,“锦衣卫查到,一个月前,有人在苏州见过一个老道,形容样貌与莫问天极为相似。那人住在寒山寺,每日讲经说法,颇有名气。”
寒山寺,苏州名刹。莫问天若真在那里,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皇上可派人去查了?”
“派了。”皇帝点头,“但朕担心……这是个幌子。”
“幌子?”
“莫问天那样的人,怎会轻易暴露行踪?”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在苏州出现,或许是为了引开朕的注意力,好让他的同党在京城行事。”
调虎离山。林微心中一惊。若真是如此,那下月初八,京城才是真正的战场。
“那皇上……”
“朕已经密令江南的锦衣卫,暗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皇帝道,“至于京城……朕自有安排。”
林微看着他,忽然问:“皇上,您相信玄真真疯了吗?”
皇帝沉默片刻,摇头:“不信。但朕要让他以为朕信了。”
这是心理战。玄真装疯,皇帝装信,看谁先露出破绽。
“那初八那日……”
“初八那日,朕会如常庆生。”皇帝淡淡道,“宫中设宴,百官朝贺,一切照旧。但暗地里,天牢、玄天观、回春堂,所有可能的地方,都会埋伏重兵。只要莫问天敢来,朕就能抓住他。”
这计划看似周全,但林微心中还是不安。莫问天是前朝国师后人,精通奇门遁甲,玄真又是他的得意弟子。这两人联手,岂会轻易中计?
“皇上,”她轻声道,“臣妾有一计,或许能逼莫问天现身。”
“说。”
“玄真不是装疯吗?那我们就让他‘好’起来。”林微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对外宣称,孙太医找到了医治疯症的法子,能治好玄真。莫问天若知道玄真不疯了,必定担心他招供,自然会来灭口。”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计。但如何让玄真‘好’起来?”
“用药。”林微道,“有一种药,叫‘还魂散’,服之可让人神智清明,但药效只有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会恢复原状。我们可以给玄真用这种药,让他‘清醒’一会儿,再‘疯’回去。”
皇帝沉吟片刻:“这药可有风险?”
“有。”林微点头,“用药不当,可能真把人治疯。但孙太医医术高明,应该没问题。”
“好。”皇帝拍板,“就按你说的办。朕会让孙太医准备。”
计划定下,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初八,等待莫问天,等待这场较量的最终结果。
日子一天天过去。宫里开始准备皇帝的生辰宴,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可在这喜气之下,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林微的肚子渐渐显怀,四个多月了,胎象稳固。她每日除了照顾霁儿,就是去各宫走动,看似悠闲,实则处处留意。她要知道,这宫中还有没有雍王的余党,还有没有莫问天的眼线。
这日,她去永和宫看望和贵妃。宇文安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襁褓里,呼吸微弱。和贵妃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儿子,眼中满是怜爱。
“姐姐今日气色好些了。”林微轻声道。
和贵妃抬头看她,勉强笑了笑:“多亏妹妹那日相救,否则安儿他……”
“都过去了。”林微握住她的手,“安儿会好起来的,姐姐也会好起来的。”
和贵妃眼中泛起泪光:“妹妹,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从前我嫉妒你得宠,嫉妒霁儿受重视,甚至……甚至想过不该想的。现在想想,真是可笑。这深宫之中,什么恩宠,什么地位,都是虚的。唯有孩子,才是真的。”
这话说得真心。林微知道,和贵妃是真的想通了。
“姐姐能这样想,是好事。”她温声道,“日后咱们姐妹好好相处,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
和贵妃重重点头,又想起什么,低声道:“妹妹,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柳举人……”和贵妃咬了咬唇,“他死前,曾托人给我带过一封信。”
信?林微心头一震:“信在哪儿?”
“我烧了。”和贵妃道,“但内容我还记得。他说……说他被周文渊胁迫,要他说出我与他的旧事,否则就杀了他全家。他没办法,只好写了那些信。但他告诉我,那些信都是周文渊逼他写的,不是真的。”
原来如此。柳举人也是被胁迫的。周文渊为了陷害和贵妃,不惜拿无辜之人开刀。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周文渊背后还有人,是个老道,姓莫。那老道要他写一份认罪书,承认与我有私情,承认安儿是他的孩子。他不肯写,就被……”和贵妃泣不成声,“就被杀了。”
莫问天!果然是他!他不仅要换命,还要彻底毁掉和贵妃,毁掉宇文安。这样,皇帝的子嗣就只剩下霁儿,换命更容易成功。
好狠毒的心思!
“姐姐,”林微握紧她的手,“这件事,你还对谁说过?”
“谁都没说。”和贵妃摇头,“我怕……怕说出来,安儿更危险。”
“你做得对。”林微道,“这件事,从现在起,忘掉它。安儿是皇上的孩子,是皇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和贵妃含泪点头:“我明白。”
离开永和宫,林微心中更沉重了。莫问天不仅要换命,还要斩草除根。这样的人,若不除掉,后患无穷。
她回到永寿宫,冯三娘已经在等着了。
“娘娘,”冯三娘低声道,“回春堂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王贵的家人,昨夜全部失踪了。”冯三娘道,“奴婢的人去查时,宅子已经空了,像是匆忙离开的。”
王贵是回春堂掌柜,周夫人的表弟。他被抓后,家人一直被人暗中监视。如今突然失踪,定是有人报信,或者……灭口。
“可查到他们去了哪里?”
“没有。”冯三娘摇头,“但奴婢发现,王贵宅子的后门,通往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户人家,是玄天观的一个俗家弟子。”
玄天观!果然与他们有关!
“那户人家呢?”
“也空了。”冯三娘道,“奴婢怀疑,他们是通过这条暗道,将王贵的家人转移走的。”
好精密的布置。林微心中冷笑。莫问天在京城经营多年,果然有不少据点。
“继续查。”她道,“玄天观的所有俗家弟子,所有香客,都要查。朕倒要看看,莫问天到底在京城藏了多少人。”
“是。”
冯三娘退下后,林微独自坐在殿中,心中思绪翻涌。王贵家人失踪,玄天观弟子潜逃……这些都是信号,说明莫问天要行动了。
初八,越来越近了。
三日后,孙太医开始给玄真用药。
药是混在饭里送进去的,玄真毫无察觉地吃了。一个时辰后,他忽然安静下来,眼神逐渐清明。
“这是……哪里?”他看着四周,声音沙哑。
狱卒连忙去报。皇帝和林微赶到时,玄真正坐在牢房里,神色平静,眼神锐利,哪还有半分疯癫的模样。
“玄真,”皇帝站在牢门外,冷冷道,“你终于醒了。”
玄真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皇上……好手段。”
“不及道长。”皇帝淡淡道,“装疯卖傻,等师尊来救——道长这出戏,演得真好。”
玄真笑了:“皇上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陪贫道演下去?”
“因为朕要看看,莫问天到底有多大本事。”皇帝盯着他,“说说吧,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玄真沉默片刻,缓缓道:“皇上既然都查到了,何必再问?”
“朕要听你说。”皇帝道,“说清楚,或许朕可以给你个痛快。”
“痛快?”玄真摇头,“贫道不怕死。只是……可惜了师尊多年的谋划。”
“莫问天在哪儿?”
“师尊……”玄真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师尊是天人,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揣测的?他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下月初八,你们就会知道他的厉害了。”
这话说得玄乎,却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莫问天确实会在初八那天行动。
“他想做什么?”
“做什么?”玄真笑了,“自然是完成前朝未竟之业,光复大统。皇上,您以为这江山真是宇文家的吗?前朝才是正统,宇文家不过是窃国贼!”
“放肆!”皇帝厉声道。
“放肆?”玄真大笑,“皇上,您可知先帝为何会服丹药?因为师尊告诉他,只要服了丹药,就能长生不老,永坐江山。可惜啊,他太贪心,服得太多,反而早死了。还有雍王,他也是服了师尊的丹药,才下定决心谋反的。师尊说,这是天命,是天要亡宇文氏!”
这话说得疯狂,却也让皇帝心惊。原来先帝和雍王,都是被莫问天用丹药控制的。这个人,竟有如此手段!
“你们还想害太子?”皇帝冷声道。
“太子?”玄真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不,不是害,是换。用太子的命,换雍王的命。这样,雍王就能名正言顺地登基,前朝就能复国了。”
“痴心妄想!”皇帝怒道,“雍王已死,你们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失败?”玄真摇头,“皇上,您太天真了。师尊的手段,您还没见识过。下月初八,您就会知道了。”
他说完,忽然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他睁开眼,眼神又变得浑浊,恢复了疯癫的模样。
药效过了。
皇帝看着又哭又笑的玄真,脸色阴沉。他知道,从玄真这里问不出更多了。这个人,早已被莫问天洗脑,成了复国大业的狂热信徒。
“看好他。”皇帝对狱卒道,“不许任何人接近,也不许他自尽。”
“是。”
离开天牢,皇帝的脸色依旧难看。林微跟在他身边,轻声问:“皇上,莫问天他……真有那么厉害吗?”
皇帝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不管他多厉害,朕都要除掉他。为了霁儿,为了你,为了这江山。”
林微握住他的手:“臣妾信皇上。”
皇帝看着她,眼中有着难得的温柔:“林微,初八那日,你要待在永寿宫,哪里都不要去。朕会加派守卫,保护你们母子。”
“皇上您呢?”
“朕要去赴宴。”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朕倒要看看,莫问天能玩出什么花样。”
林微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但她知道,劝不住皇帝。这场较量,皇帝必须亲自面对。
“皇上,”她轻声道,“您要小心。”
“朕会小心的。”皇帝抱了抱她,“你也是。”
两人相对无言。秋风萧瑟,卷起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初八,还有三天。
这三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六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