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乾清宫回来,林微一夜未眠。
她独自坐在永寿宫的正殿里,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殿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皇帝那句“连你也不信朕”,像一把生锈的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她不是不信他,是不敢信。这深宫如渊,帝王心似海,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她可以赌上自己的命,却不能赌霁儿的未来。
更让她心寒的是春桃。
那个从她微末时就跟着她的宫女,那个她曾真心相待、甚至想过要为她弟弟报仇的人,又一次背叛了她。不,或许从一开始,春桃就没有真正站在她这边过。所谓的被迫,所谓的悔过,都只是演戏。
“娘娘,”张嬷嬷悄声进来,手里端着安神茶,“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林微没有接茶,只是问:“霁儿睡了吗?”
“小殿下早睡了,梦里还在笑呢。”张嬷嬷将茶放在她手边,“娘娘,老奴知道您心里苦。但事已至此,您得保重身子。小殿下还需要您啊。”
是啊,霁儿还需要她。林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清明。
“春桃呢?”她问。
“回房了,说是不舒服,早早歇下了。”张嬷嬷低声道,“娘娘,您打算如何处置她?”
处置?林微心中冷笑。她当然要处置,但不是现在。春桃还有用——她是连接赵德安的那根线。留着春桃,才能引出赵德安,才能看清这局棋到底有多大。
“先别动她。”林微道,“但要多加看管。她的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本宫。”
“是。”
张嬷嬷退下后,林微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个名字:赵德安、小顺子、春桃、柳举人、和贵妃。又在他们之间画上连线,试图理清关系。
赵德安是崔家旧人,小顺子是他的心腹。春桃被赵德安控制,柳举人是和贵妃的旧情。那么和贵妃呢?她是真的无辜,还是与赵德安也有勾结?
若是勾结,目的是什么?混淆皇室血脉?动摇国本?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正思虑间,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林微心头一跳,走到窗边,低声问:“谁?”
“娘娘,是奴婢。”是冯三娘的声音。
林微开窗,冯三娘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
“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娘娘,惠贵妃……”冯三娘压低声音,“惠贵妃今日根本没去庙里上香。”
林微并不意外:“她去了哪里?”
“去了城西的一处民宅。”冯三娘道,“那宅子很偏僻,奴婢的人跟到附近,怕被发现,没敢靠近。但看门楣样式,像是……像是官宦人家的别院。”
官宦人家的别院?惠贵妃父亲是兵部尚书,在城西有产业也不奇怪。但她为何要撒谎?又为何要偷偷去那里?
“可看清宅子里有什么人?”
“没看清。但惠贵妃进去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冯三娘顿了顿,“还有……奴婢的人在外头守着时,看见另一个轿子也去了那宅子。虽没有标记,但看规制,像是宫里的轿子。”
宫里的轿子?林微心头一震:“可看清是谁的?”
“没看清。轿子直接进了后院,没走正门。”冯三娘道,“但奴婢记下了轿夫的样貌,其中一个左脸上有颗黑痣,很好认。”
左脸有黑痣的轿夫?林微脑中迅速搜索。哪里见过这样的轿夫……
“明日一早,去查查各宫的轿夫。”她道,“尤其注意永和宫、坤宁宫……还有长春宫。”
长春宫是惠贵妃的寝宫。若是她自己的轿子,何必偷偷摸摸?除非……那轿子不是她的,而是别人的,去那里与她会面。
会是谁?和贵妃病着,皇后也病着,还有谁能让惠贵妃如此小心?
“另外,”林微继续道,“去查查那处宅子的主人是谁。”
“是。”
冯三娘退下后,林微再也坐不住。她走到霁儿睡着的暖阁,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孩子的小手露在被外,她轻轻握住,那柔软温热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
“霁儿,”她低声说,“娘该怎么办?”
霁儿在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熟睡。
是啊,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这深宫的险恶,不知道人心的复杂,不知道他的母亲正站在悬崖边上,进退维谷。
天快亮时,林微终于有了决定。
她回到寝殿,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梳繁复的发髻,只用一支玉簪挽起青丝。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眼下泛着青黑,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春桃。”她唤道。
春桃很快进来,神色如常,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娘娘有何吩咐?”
“今日起,本宫要闭门静养。”林微淡淡道,“对外就说本宫伤势反复,需要静养,不见任何人。”
春桃一怔:“那……那各宫娘娘来探望……”
“一律挡了。”林微看着她,“尤其是和贵妃那边,若有人来问,就说本宫身子不适,不便相见。”
“是。”
“还有,”林微起身,走到她面前,“本宫这几日胃口不好,想吃些清淡的。你去小厨房盯着,本宫的饮食,都要你亲自经手。”
春桃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低头:“奴婢明白。”
“去吧。”
春桃退下后,林微叫来张嬷嬷和冯三娘。
“从今日起,永寿宫闭宫。”她沉声道,“任何人出入,都要严查。尤其是春桃,她若出宫,派人悄悄跟着,看她去见谁。”
“娘娘这是要……”张嬷嬷不解。
“引蛇出洞。”林微眼中闪过冷光,“本宫闭门不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会放松警惕。春桃若真是赵德安的眼线,一定会找机会联系他。”
冯三娘会意:“奴婢明白了。”
“另外,”林微继续道,“派人去盯着惠贵妃去的那处宅子。本宫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那里。”
一切安排妥当,天已大亮。林微走到庭院里,晨光熹微,照在茉莉花丛上,露珠晶莹剔透。她伸手摘下一朵茉莉,放在鼻尖轻嗅。
香气清雅,却掩不住这深宫之中弥漫的血腥味。
接下来的三日,永寿宫果然闭门谢客。
各宫妃嫔得知林微伤势反复,纷纷派人送来补品和问候,都被张嬷嬷以“娘娘需静养”为由挡了回去。连皇帝派人来问,林微也只让张嬷嬷回话“无碍”,并未相见。
她是在赌,赌皇帝会明白她的用意,赌皇帝不会真的生气。
第三日傍晚,冯三娘带来了消息。
“春桃果然出宫了。”她低声道,“她借口去太医署取药,实则去了城南的一处茶楼。在茶楼里,她见了小顺子。”
小顺子!林微眼神一凛:“他们说了什么?”
“离得太远,听不清。但春桃给了小顺子一包东西,小顺子给了她一个小瓷瓶。”冯三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春桃交给小顺子的东西,奴婢趁她不备,调换了。”
林微打开纸包,里面是一些粉末,呈淡黄色,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太医验过了吗?”
“验过了。”冯三娘声音发颤,“是……是梦魂散。”
又是梦魂散!林微握紧拳头。春桃果然还在下毒!这次她要害谁?霁儿?
“那个小瓷瓶呢?”
“还在春桃那里,奴婢没敢动。”冯三娘道,“但奴婢看见,瓷瓶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安胎’二字。”
安胎?林微脑中轰然一响。春桃要把这个给谁?和贵妃?还是惠贵妃?
“跟着小顺子了吗?”
“跟了。”冯三娘道,“小顺子离开茶楼后,去了城西的那处宅子——就是惠贵妃去的那处宅子。”
果然!那宅子果然有问题!
“宅子的主人查清了吗?”
“查清了。”冯三娘神色凝重,“宅子的主人姓李,是……是兵部侍郎李成儒的别院。”
兵部侍郎李成儒?林微记得这个人。他是惠贵妃父亲的旧部,也是崔家提拔起来的人。崔家倒台后,他依附惠贵妃的父亲,官运亨通。
惠贵妃去李成儒的别院做什么?小顺子又去那里做什么?难道……惠贵妃与赵德安也有勾结?
这个念头让林微浑身发冷。若真是如此,那这局棋就太大了。惠贵妃身怀皇嗣,父亲是兵部尚书,若她也站在崔家那边,那皇帝的处境……
“娘娘,还有一件事。”冯三娘声音更低,“奴婢的人在那宅子外守了三日,发现……发现昨日傍晚,有宫里的轿子又去了。这次轿子里的人下来了,是个女子,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看身形……像是和贵妃。”
和贵妃?!林微猛地站起身。和贵妃不是在永和宫静养吗?她怎么能出宫?
“可看清了?”
“没看清脸,但奴婢的人说,那女子走路时右手总扶着腰——和贵妃有孕后,确实有这个习惯。”冯三娘道,“而且她进去后,约莫一刻钟就出来了,出来时步履匆匆,像是很慌张。”
和贵妃、惠贵妃、李成儒、小顺子……这些人怎么都聚到了一起?
“继续盯着。”林微沉声道,“另外,去查查李成儒最近与哪些人来往密切。”
“是。”
冯三娘退下后,林微在殿中来回踱步。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她本以为和贵妃的事只是私情,现在看来,恐怕牵扯更深。
若和贵妃腹中的孩子真的不是皇帝的,那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混淆皇室血脉的大罪。到时候,不仅和贵妃要死,她背后的家族,甚至可能牵连到惠贵妃和兵部。
而赵德安做这一切,真的是为了崔家复仇吗?还是……另有图谋?
正想着,外间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皇帝来了?林微一怔。这三日她闭门不见,皇帝竟亲自来了?
她整理了下衣襟,迎了出去。皇帝已走进庭院,没有带仪仗,只穿了一身常服,脸色沉凝。
“臣妾参见皇上。”她行礼。
皇帝看着她,许久,才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谢皇上关心,已无大碍。”
“无碍?”皇帝走近一步,目光如炬,“既然无碍,为何闭门不出?为何不见任何人?林微,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林微抬头看他:“皇上,臣妾闭门不出,是因为臣妾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信任,关于真相,关于……这宫中的网到底有多大。”林微一字一句道,“皇上,您可知道,惠贵妃昨日去了兵部侍郎李成儒的别院?您可知道,和贵妃可能也去了那里?您可知道,赵德安的心腹小顺子,如今就藏在那宅子里?”
皇帝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林微将这三日查到的事,一一道来。从春桃的背叛,到小顺子的行踪,再到惠贵妃与和贵妃的异常。她说完,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已是铁青一片。
“你为何不早告诉朕?”他问,声音冰冷。
“因为臣妾没有确凿证据。”林微直视他,“因为臣妾怕打草惊蛇。因为臣妾……不知道这网里,到底有多少人。”
皇帝沉默。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茉莉,背影挺直,却透着深深的疲惫。
“朕知道李成儒。”许久,他才缓缓道,“他是崔家旧部,崔家倒台后,朕本想清理他,但惠贵妃的父亲力保,说他已改过自新,朕便留了他一命。”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厉色:“没想到,他竟敢与赵德安勾结,还敢将手伸进后宫!”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林微问。
“处置?”皇帝冷笑,“朕要一网打尽。李成儒、赵德安、小顺子……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和贵妃……”
皇帝的眼神暗了下来:“若她腹中的孩子真不是朕的,朕不会留情。”
这话说得冷酷,但林微听出了其中的痛楚。毕竟,那是他曾经宠爱过的妃子,是他以为的骨肉。
“皇上,”她轻声道,“或许……事情还有转机。或许和贵妃是被人胁迫的,或许她并不知情……”
“够了。”皇帝打断她,“林微,你总是这样。对敌人心狠手辣,对旁人却心软。你可知道,这种心软,会害死你自己。”
林微哑然。是啊,她确实心软。对春桃心软,对和贵妃心软,甚至对皇帝……也心软。
可若不心软,她还是她吗?
“皇上,”她忽然问,“若有一日,您发现臣妾也骗了您,您会如何处置臣妾?”
皇帝深深看着她,许久,才道:“你不会骗朕。”
“为什么?”
“因为你不敢。”皇帝走近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林微,你太聪明,也太胆小。你知道骗朕的代价,所以你不敢。”
他的手指冰凉,眼神却灼热。林微与他对视,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是啊,她不敢。可她不敢的,不是骗他的代价,而是失去他的信任,失去这深宫中唯一的依靠。
“皇上,”她轻声道,“臣妾可以帮您。”
“怎么帮?”
“臣妾可以继续闭门不出,让那些人放松警惕。”林微道,“臣妾可以让春桃以为,她的计谋得逞了。臣妾可以……引出赵德安。”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很快又化为担忧:“太危险了。”
“臣妾不怕。”
“朕怕。”皇帝忽然将她拥入怀中,动作有些僵硬,却抱得很紧,“林微,朕不能让你再涉险。冷宫的事,朕已经后悔了。若当时朕不让你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微听懂了。他在后悔,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原来,他是在乎她的。
“皇上,”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臣妾不会有事的。臣妾还要看着霁儿长大,还要……陪着皇上。”
皇帝的身体僵了僵,手臂收得更紧。
许久,他才松开她,退后一步,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好,朕准你。但你要答应朕,有任何危险,立刻收手。”
“臣妾遵旨。”
皇帝离开后,林微独自站在殿中,身上还残留着他怀抱的温度。那温度很短暂,却足以让她冰冷的心,回暖片刻。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有了光。
她不能退,不能输。
为了霁儿,为了皇帝,也为了她自己。
她叫来冯三娘。
“从今日起,对外就说本宫病情加重,需要卧床休养。”她道,“所有汤药饮食,都让春桃经手。她若下毒……就让她下。”
“娘娘!”冯三娘大惊。
“放心,本宫不会真喝。”林微淡淡道,“你们暗中调换就是。但要做得自然,不能让她起疑。”
“是……”
“另外,”林微继续道,“给春桃创造机会,让她以为能接近霁儿。但绝不能让霁儿真接触到她送来的任何东西。”
“奴婢明白。”
冯三娘退下后,林微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四个字:请君入瓮。
赵德安,春桃,小顺子……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这一次,她要让他们全部现形。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林微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永和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人心中的黑暗。
这场戏,终于到了高潮。
而她,已做好准备。
(第二十二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