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灰烬余温(1 / 1)

林微醒来时,已是深夜。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鲛绡帐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是永寿宫。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浑身酸痛得像是被碾过一般,尤其是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稍一用力便刺痛难忍。

“娘娘醒了?”春桃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哽咽。

林微侧过头,看见春桃红肿的双眼,还有坐在不远处椅上的皇帝。他穿着常服,眼底泛着青黑,显然一直守在这里。

“霁儿……”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霁儿没事,张嬷嬷带着他睡在偏殿。”皇帝起身走到床边,俯身看她,“太医说你的左臂被飞石划伤,好在不深,养几日便好。其他都是皮外伤。”

林微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额头的钝痛,想来也是伤着了。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皇帝伸手扶她,在她背后垫上软枕。

“冷宫……”她想起那片火海。

皇帝的神色沉了下来:“冷宫全毁了,死了十三个禁军,伤了二十余人。贵太妃……”他顿了顿,“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林微闭了闭眼。那个曾经权倾后宫的太后,竟以这样的方式终结一生,不知该说是悲凉还是讽刺。

“她是故意的。”林微轻声道,“那些火药,是她早就埋下的。”

“朕知道。”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朕已经查了,火药是从兵部流出来的,经手的是崔家的一个旧部。他们计划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计划?林微心头一跳:“他们原本想炸谁?”

皇帝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太子册封大典。”

林微浑身一冷。原来那些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霁儿!若非她先一步清理了宫中崔家势力,若非贵太妃被迫提前发动……那日太庙前,霁儿岂不是要葬身火海?

“贵太妃临死前说了什么?”皇帝看着她。

林微张了张嘴,那句“和贵妃肚子里的孩子不是皇上的”几乎要冲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有证据的事,说出来只会掀起更大的风波。况且……若这话是真的,皇帝该如何自处?

“她说……报应。”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道:“你好好养伤,这几日不必操心其他事。宫中的善后,朕会处理。”

“赵德安和陈锋呢?”林微问。

“陈锋在爆炸中死了。”皇帝淡淡道,“赵德安……失踪了。”

失踪?林微蹙眉。冷宫爆炸时,赵德安并不在场,他怎么会失踪?

“朕已经下令全城搜捕。”皇帝眼中闪过厉色,“他跑不了。”

正说着,外间传来张嬷嬷的声音:“皇上,孙太医来给娘娘换药了。”

“让他进来。”

孙太医提着药箱进来,见到皇帝,连忙行礼。皇帝摆摆手:“好生给皇贵妃诊治。”

孙太医仔细为林微检查伤口,换药包扎。过程中,林微忽然问:“孙太医,本宫昏迷了多久?”

“整整六个时辰。”孙太医道,“娘娘受了惊吓,又吸入了烟尘,气血有些亏虚。微臣已经开了安神补血的方子,按时服用,旬日便可恢复。”

“那……本宫昏迷时,可有什么异常?”

孙太医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低声道:“娘娘昏迷中说了些梦话。”

“什么梦话?”

“娘娘一直喊着‘孩子’、‘不是’……”孙太医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句……‘血脉’。”

林微心头一震。她竟在昏迷中说了这些话!皇帝听见了吗?

她抬眼看向皇帝,他正站在窗边望着夜色,背影挺直,看不出情绪。

“本宫知道了。”她淡淡道,“你下去吧。”

孙太医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寂静。春桃端来汤药,林微接过,一饮而尽。药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却压不住心中的纷乱。

“皇上。”她终于开口,“贵太妃的话,您信吗?”

皇帝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哪句话?”

“她说……宫中的网很大,崔家的根很深。”

皇帝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她:“林微,你知道朕为何能坐稳这个皇位吗?”

林微摇头。

“因为朕从不轻信任何人,也从不低估任何人。”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崔家经营了三朝,根深蒂固,朕当然知道。但再深的根,也经不起连根拔起。这一次,朕不会再留情。”

“那和贵妃……”林微试探道。

皇帝的眼神锐利起来:“和贵妃怎么了?”

“臣妾只是担心。”林微垂眸,“贵太妃刚死,宫中就出了这样的事,臣妾怕……怕有人会趁机对和贵妃下手。”

“朕已经加派了人手。”皇帝道,“她不会有事。”

他的语气笃定,却让林微心中疑窦更深。皇帝对和贵妃的保护,似乎有些过于刻意了。是因为她腹中的孩子,还是因为……别的?

“皇上,”她轻声道,“若有一日,您发现身边最亲近的人骗了您,您会如何?”

皇帝深深看着她:“那要看骗的是什么。若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朕可以不计较。但若是涉及江山社稷,涉及朕的底线……”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冷意已经说明一切。

林微心中轻叹。是啊,帝王之心,容不得欺骗。尤其是血脉之事,更是触碰不得的逆鳞。

可若贵太妃说的是真的呢?和贵妃真的胆大包天至此?

“你好好休息。”皇帝站起身,“朕还有政务要处理,明日再来看你。”

“恭送皇上。”

皇帝离开后,林微靠在床头,脑中思绪翻涌。爆炸的巨响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贵太妃那张在火光中扭曲的脸,还有那句如诅咒般的话……

“娘娘,”冯三娘悄声进来,她脸上也有擦伤,但精神尚好,“您感觉如何?”

“无碍。”林微道,“外面情况怎样?”

“冷宫的废墟还在清理,禁军日夜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冯三娘压低声音,“但奴婢打听到一件事——爆炸前,有人看见赵德安往冷宫方向去了。”

“什么时候?”

“大约在贵太妃失踪前半个时辰。”冯三娘道,“一个小太监去冷宫附近的库房取东西,远远看见赵德安进了冷宫。但他没敢声张,直到爆炸后才说出来。”

赵德安去了冷宫?那他是和贵太妃一起死的,还是……他根本就是去布置火药的人?

“赵德安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

“他房里的东西都收拾得很干净,值钱的细软都不见了。”冯三娘道,“但奴婢在他床下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她递上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已经烧毁了大半,只剩下几页残片。林微接过,就着烛光细看。

残页上是一些人名和数字,像是账本。她辨认着那些模糊的字迹:“三月十五,收陈锋银五十两……四月二十,付小穗银二十两……五月初八,收……收……”

后面的字被烧毁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贵”字。

贵?贵太妃?还是……和贵妃?

“太医署那边可有消息?”林微问,“朱砂的事查清了吗?”

“查清了。”冯三娘道,“太医署上月确实丢了一两朱砂,看守的药童说是被野猫打翻了药柜,但奴婢觉得蹊跷。而且……赵德安前些日子以‘驱邪’为名,从太医署要过朱砂的配方。”

驱邪?林微冷笑。赵德安一个太监,驱什么邪?分明是拿去画符咒了!

“还有,”冯三娘继续道,“奴婢按照娘娘的吩咐,去查了和贵妃入宫前的事。”

林微精神一振:“如何?”

“和贵妃是苏州人,父亲是当地有名的绸缎商。她十六岁入选秀女,因容貌出众,被留了牌子。”冯三娘道,“入宫前,她一直养在深闺,很少出门。但奴婢查到,她家隔壁住着一个书生,姓柳,是个举人。两人……曾有过婚约。”

婚约!林微瞳孔骤缩:“后来呢?”

“和贵妃入选后,婚约自然就解除了。”冯三娘道,“那柳举人后来进京赶考,落榜后便留在京城,开了间私塾。巧的是……私塾就在永和宫附近。”

永和宫附近!林微心中警铃大作。和贵妃与旧情人在宫外毗邻而居,这未免太巧了!

“可查过他们是否有来往?”

“奴婢派人盯了柳举人三日,他每日除了教书,便是闭门读书,不曾与宫中人有接触。”冯三娘顿了顿,“但昨日傍晚,有人往他院里扔了一封信。柳举人看后,脸色大变,当夜便收拾行李,说要回乡探亲。”

昨日傍晚——正是小穗死的时候!

“信呢?”

“奴婢的人趁他收拾时偷看了一眼,只有一句话:‘事已泄,速离’。”

事已泄!果然有鬼!

林微握紧了手中的残页。账本上的“贵”字,柳举人的突然离去,贵太妃临死前的话……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

“去追柳举人。”她沉声道,“务必在他离京前截住他。”

“是!”

冯三娘退下后,林微再也躺不住。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远处,冷宫的方向还有隐隐的火光,禁军仍在清理废墟。那座囚禁了无数女子的牢笼,最终也成了贵太妃的坟墓。

真是讽刺。

“娘娘,”春桃端着参汤进来,“您伤还没好,不能吹风。”

林微关窗,接过参汤。汤还是温的,但她却没什么胃口。

“春桃,”她忽然问,“你觉得,一个人为了活命,会做到什么地步?”

春桃一怔,低声道:“奴婢不知道。但奴婢想……若真到了绝境,人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是啊。”林微轻叹,“什么都能做出来。”

包括欺骗帝王,混淆血脉。若和贵妃真的做了这样的事,那她的胆子,恐怕比贵太妃还要大。

可是为什么?为了荣华富贵?为了母凭子贵?还是……为了那个柳举人?

正思虑间,外间忽然传来喧哗声。林微蹙眉:“怎么回事?”

春桃出去查看,很快回来,脸色苍白:“娘娘,永和宫……永和宫出事了!”

又出事?林微心头一紧:“说清楚!”

“和贵妃……和贵妃见红了!”

见红!林微猛地站起身,左臂的伤口被扯到,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她顾不上了:“太医去了吗?皇上知道了吗?”

“太医已经去了,皇上也赶过去了。”春桃道,“听说……情况不太好,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林微脑中一片混乱。是意外,还是有人下手?若是后者,是谁?贵太妃已死,赵德安失踪,还有谁会对和贵妃腹中的孩子下手?

除非……是皇帝。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若皇帝已经起了疑心,若他相信了贵太妃的话,那他完全有理由让这个孩子“意外”流产。

不,不会的。林微摇头。皇帝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对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下手,哪怕那孩子可能不是他的血脉。

可帝王心术,谁又说得准呢?

“备轿。”她道,“本宫要去永和宫。”

“娘娘,您的伤……”

“本宫必须去。”

永和宫外,已经围满了人。太医、宫女、太监进进出出,个个神色凝重。林微走进正殿时,皇帝正站在内室门外,背对着她,身影僵硬。

惠贵妃也在,她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

“皇上。”林微行礼。

皇帝转过身,脸色难看:“你怎么来了?伤还没好,不该乱动。”

“臣妾放心不下。”林微看向内室,“和贵妃姐姐怎么样了?”

“太医在里面施针。”皇帝声音低沉,“说是急怒攻心,动了胎气。”

急怒攻心?林微一怔:“发生了什么事?”

皇帝没有回答,但惠贵妃开了口:“傍晚时分,有人往永和宫扔了一包东西。里面……里面是和贵妃入宫前与柳举人往来的书信,还有……还有一块玉佩。”

玉佩?林微心头一跳:“什么玉佩?”

“是柳举人的贴身玉佩。”惠贵妃眼中含泪,“和贵妃看到后,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便……便见红了。”

果然!果然有人要置和贵妃于死地!那些书信和玉佩,分明是要坐实她私通的罪名!

“那些东西现在何处?”林微问。

“朕已经收起来了。”皇帝的声音冰冷,“此事不得外传。”

林微看向他。皇帝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失望、怀疑,还有一丝……痛楚。

他在痛什么?痛心爱妃的背叛?还是痛自己可能被欺骗?

内室的门开了,孙太医走出来,脸色沉重。

“如何?”皇帝立刻问。

孙太医跪下行礼:“皇上,和贵妃娘娘的胎……保住了。”

众人皆是一愣。保住了?

“但娘娘受了极大惊吓,需绝对静养。”孙太医继续道,“而且……而且微臣诊脉时发现,娘娘脉象虚浮,似有长期服用药物的迹象。”

药物?林微心头一震:“什么药物?”

“是一种温和的安胎药,但药方里多加了一味‘紫河车’。”孙太医压低声音,“此物虽能固胎,但若长期服用,会使胎儿过大,生产时极易难产。”

难产!林微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有人要让和贵妃在生产时一尸两命!

“可能查出是谁开的药方?”

“药方很常见,太医院每日都会开。”孙太医道,“但微臣查过记录,和贵妃这几个月并未请太医开过安胎药。”

那就是有人暗中下药!林微看向皇帝,他脸色铁青,眼中杀意翻涌。

“查。”皇帝的声音冷得能结冰,“给朕查清楚,是谁在永和宫动手脚。查出来,诛九族。”

“是!”

孙太医退下后,内室传来和贵妃虚弱的哭声。皇帝走进去,林微和惠贵妃跟了进去。

和贵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恐。见到皇帝,她挣扎着要起身:“皇上……臣妾……臣妾没有……”

“别说话。”皇帝按住她,“好好养着,朕信你。”

他说信她。可林微看见,他握着和贵妃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他真的信吗?还是……只是在安抚?

“那些书信……”和贵妃泪流满面,“是有人陷害臣妾……臣妾与柳公子清清白白……”

“朕知道。”皇帝温声道,“你好好休息,一切有朕。”

他安抚了和贵妃片刻,便起身离开。林微跟了出去。

走到殿外,皇帝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林微,你相信她吗?”

林微沉默片刻,才道:“臣妾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相信吗?”

皇帝转过身,看着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朕不知道。但朕知道,有人想让朕不相信。”

是啊,有人布下了这个局。先是小穗之死,再是书信玉佩,最后是安胎药……一环扣一环,就是要将和贵妃置于死地。

可这个人是谁?贵太妃已死,赵德安失踪,还有谁有这样的手段?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朕要等。”皇帝缓缓道,“等那个人再次出手。这一次,朕要抓活的。”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林微知道,皇帝是真的动怒了。

这场戏,已经演到了生死关头。而她和和贵妃,都是戏中人,也都是戏外人。

回到永寿宫时,天已蒙蒙亮。

林微站在庭院中,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晨曦微露,驱散了夜的黑暗,却驱不散这深宫中的阴霾。

“娘娘,”张嬷嬷抱着霁儿出来,“小殿下醒了,要找您呢。”

霁儿揉着眼睛,见到林微,伸出小手:“娘……抱……”

林微用没受伤的右臂接过儿子。孩子柔软的身体贴着她,带着奶香的温暖。

“霁儿乖。”她轻声道,“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是啊,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新的斗争,也即将开始。

她抱紧儿子,望向永和宫的方向。

这场戏,还没完。

(第二十章待续)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诗剑双绝,先揽芳心后揽江山 诸天:从升级小李飞刀开始 HP:斯莱特林的吸血鬼黑魔王 魔法界:分身扮演系统 羽化登仙,从炼药童子开始 道下囚徒 斗破:没有焚诀,我萧炎照样成帝 大唐:重生李承乾,老爹玄武门见 她在东汉末年呼风唤雨 神雕黄蓉:靖哥哥,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