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暗痕(1 / 1)

次日清晨,林微醒来时,天光已是大亮。

昨夜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未眠。小穗溺死的惨状、玉佩碎片的寒光、赵德安镇定自若的脸,还有和贵妃那双含泪却深不见底的眼——这些画面在脑中反复交织,搅得她心神不宁。

“娘娘醒了?”春桃端着铜盆进来,见林微坐在床上发呆,轻声道,“奴婢伺候您梳洗。”

林微点点头,任由春桃为她更衣梳妆。镜中的人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昭示着昨夜的疲惫。

“霁儿呢?”

“小殿下早起了,正在庭院里看蚂蚁搬家呢。”春桃嘴角漾起一丝笑意,“乳母说,小殿下精神好多了,早上喝了一整碗粥。”

听到这话,林微心中稍安。只要霁儿安好,其他的,她都能扛过去。

梳洗完毕,她走到庭院。果然见霁儿蹲在茉莉花丛旁,小脑袋凑得很近,正专注地看着什么。夏日的晨光透过叶隙洒在孩子身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霁儿在看什么?”她走过去,柔声问。

霁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娘,蚂蚁……搬家家。”

林微蹲下身,顺着儿子的手指看去。一队蚂蚁正排成长列,搬运着不知从哪里觅来的食物碎屑。它们秩序井然,前赴后继,小小的身躯里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蚂蚁真厉害,是不是?”她轻声道。

霁儿用力点头:“嗯!厉害!”

孩子纯真的话语让林微心中一暖。她忽然想起皇后的话——“心若脏了,就再也洗不干净了”。可在这深宫之中,若不变得强大,若不学会算计,又如何保护这份纯真?

“娘娘,”冯三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有消息了。”

林微起身,将霁儿交给乳母,与冯三娘走到廊下。

“昨夜陈锋出宫后,奴婢的人一直跟着。”冯三娘低声道,“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家赌坊。”

“赌坊?”

“是。他在那里待到子时才出来,输了二十两银子。”冯三娘顿了顿,“但奇怪的是,他出来时,身上却多了一个钱袋。奴婢的人趁他不备,偷看了一眼,里面至少有五十两银子。”

输了钱,却多了钱?林微眼神一凛:“钱袋什么样?”

“普通的青色布袋,但角落里绣着一个‘赵’字。”

赵!赵德安!

“可有看清给他钱袋的人?”

“没有。那人从后门进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冯三娘道,“但看身形,像是个老者。”

老者,赵字钱袋——十有八九就是赵德安。

陈锋一个御前侍卫,月俸不过十两,哪来这么多钱去赌?又哪来五十两的“横财”?除非……是有人买通他做事。

而小穗死后,陈锋急需用钱——要么是封口费,要么是杀人灭口的酬劳。

“赵德安那边呢?”

“昨夜回房后便再没出来。”冯三娘道,“但今早天不亮,他房里的灯就亮了。奴婢让一个小太监装作洒扫的去看过,赵德安在烧东西。”

烧东西?林微心头一跳:“烧的什么?”

“纸灰太碎,看不出。但小太监说,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香味,像是……檀香混着麝香。”

檀香混麝香?这是祭祀或做法事常用的香。赵德安在祭奠谁?还是说……在销毁什么证据?

“继续盯着。”林微沉声道,“尤其是他烧的那些灰烬,想办法弄一点来。”

“是。”

冯三娘退下后,林微独自站在廊下。晨风吹过,带来茉莉的甜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陈锋与赵德安的勾结已经昭然若揭。但光知道这个没用,她需要证据——能一举将他们定罪的证据。

正思虑间,张嬷嬷匆匆走来:“娘娘,惠贵妃来了。”

惠贵妃?林微一怔。这个节骨眼上,她来做什么?

“请到正殿。”

惠贵妃进来时,脸色有些苍白。她腹部隆起明显,走路需要宫女搀扶,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姐姐怎么来了?”林微上前扶她坐下,“你有孕在身,该好好休息才是。”

惠贵妃屏退左右,待殿内只剩两人,才低声道:“妹妹,我昨夜……做了个梦。”

“梦?”

“我梦见和贵妃难产,生下一个死胎。”惠贵妃声音发颤,“那孩子浑身青紫,脖子上……缠着一根白绫。”

林微心头一震:“姐姐梦魇了。”

“不,不是梦魇。”惠贵妃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妹妹,你信不信,有些梦是预兆?我怀第一个孩子时,也做过这样的梦,后来……孩子真的没了。”

她说的是三年前小产的事。那时惠贵妃怀胎五月,突然流产,太医说是体虚所致,但宫中私下传言,是被人所害。

“姐姐的意思是……”

“和贵妃这一胎,怕是不太平。”惠贵妃眼中含泪,“我知你与和贵妃如今关系微妙,但孩子是无辜的。妹妹,你能不能……护着她?”

林微看着她。惠贵妃眼中的担忧是真切的,那份同为母亲的共情,让她动容。

“姐姐放心。”她轻声道,“皇上已经加派人手保护永和宫,和贵妃不会有事的。”

“可是……”惠贵妃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惠贵妃咬了咬唇,终于道:“我听说,昨夜小穗死前,手里攥着陈锋的玉佩碎片。但陈锋今早当值时,腰间……又挂上了一块新的玉佩。”

林微瞳孔骤缩:“新的玉佩?”

“是。我宫里的太监今早去内务府领东西,亲眼看见的。”惠贵妃低声道,“那块玉佩也是翠色的,但样式略有不同,编号……好像是二十七。”

二十七?那是另一个御前侍卫的编号!

“姐姐可记得是哪个侍卫?”

惠贵妃摇头:“我让太监去打听,但内务府的人讳莫如深,只说陈锋的玉佩丢了,赵公公特批给他补了一块。”

赵德安特批?林微心中冷笑。内务府补发物品自有流程,何需副总管特批?这分明是欲盖弥彰!

陈锋的旧玉佩成了杀人证据,赵德安就立刻给他补一块新的。这是在销毁线索,还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多谢姐姐告知。”林微郑重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姐姐保密。”

“我明白。”惠贵妃点头,“妹妹,你一定要小心。这宫里的水……太深了。”

送走惠贵妃,林微立刻唤来冯三娘。

“去查编号二十七的御前侍卫是谁,与陈锋、赵德安有何关系。”

“是。”

冯三娘刚退下,春桃又进来了:“娘娘,和贵妃派人送来了点心。”

又是送礼?林微蹙眉:“什么点心?”

“是江南的桂花糕,说是和贵妃家乡的特产。”春桃捧上一个食盒,“送东西的宫女说,和贵妃感念娘娘昨夜的关心,特送来让娘娘尝尝。”

林微打开食盒。里面整齐码着八块桂花糕,金黄剔透,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她拿起一块,仔细端详。

糕点做得精致,看不出异样。但她不敢掉以轻心——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加料?

“拿去给太医验过。”她将糕点放回食盒,“若没问题,分给底下人吃吧。”

“是。”春桃捧着食盒退下。

林微走到窗边,望向永和宫的方向。和贵妃这一连串的示好,太过刻意,太过急切。她到底是真的想缓和关系,还是……在掩饰什么?

正想着,霁儿从庭院跑进来,扑到她腿边:“娘,饿……”

孩子仰着小脸,眼中满是依赖。林微心中一软,弯腰抱起他:“霁儿想吃什么?”

“糕糕……”霁儿指着春桃方才端走的食盒。

林微心中警铃大作:“那个糕糕不好吃,娘让人给霁儿做蛋羹,好不好?”

霁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将孩子交给乳母,林微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和贵妃送来的点心,霁儿怎么会知道?除非……有人在他面前提过。

“张嬷嬷,”她唤道,“今日都有谁接触过小殿下?”

张嬷嬷想了想:“除了乳母和老奴,就是春桃和两个小宫女。春桃早上陪小殿下玩了会儿,还说了些话。”

春桃?林微眼神一冷。难道是她?

“去把春桃叫来。”

春桃很快来了,垂首站在殿中:“娘娘有何吩咐?”

“你早上陪小殿下玩时,说了什么?”林微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春桃一怔,随即道:“奴婢没说什么,就是陪小殿下看蚂蚁,讲了些蚂蚁搬家的故事。”

“没提点心?”

“点心?”春桃摇头,“没有。奴婢从不在小殿下面前提吃食,怕他乱要。”

她说得坦然,眼神也不见闪烁。但林微心中的怀疑并未消散。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春桃行礼退下。林微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纷乱。是她多疑了吗?还是春桃的演技太好?

“娘娘,”张嬷嬷低声道,“春桃这几日确实安分,伺候也尽心。或许……是她真心悔过了?”

“或许吧。”林微轻叹,“但本宫赌不起。”

她赌不起任何可能威胁到霁儿的风险。春桃的弟弟死了,她的忠诚已经破碎,谁能保证她不会再次被收买?

“继续盯着她。”林微道,“她的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本宫。”

“是。”

午后,冯三娘带来了新消息。

“编号二十七的侍卫叫王莽,是陈锋的同乡,两人关系密切。”冯三娘道,“但奇怪的是,王莽三日前请假回乡了,说是老母病重。”

“三日前?”林微蹙眉,“那他的玉佩怎么会到陈锋手里?”

“这正是蹊跷之处。”冯三娘压低声音,“奴婢查了记录,王莽离宫前确实去内务府报备过,但没提玉佩的事。而且……赵德安那日当值,亲自批的假。”

又是赵德安!

“王莽老家在何处?”

“河北沧州,离京城三百里。”冯三娘道,“奴婢已经派人去追了,但恐怕……”

恐怕凶多吉少。林微心中明镜似的。王莽这个时候回乡,又“恰好”丢了玉佩,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分明是赵德安和陈锋布下的局——用一个已离宫之人的玉佩,来洗脱陈锋的嫌疑。就算查起来,他们也可以推说玉佩是王莽离宫前送给陈锋的,死无对证。

好精妙的算计!

“赵德安烧的灰烬,弄到了吗?”林微问。

“弄到了。”冯三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奴婢让太医验过,是纸钱和符纸的灰烬,里面混了檀香和麝香。”

纸钱?符纸?赵德安在祭奠谁?还是说……在做法事?

“太医可看出什么?”

“太医说,这种配比的香,通常用于超度横死之人。”冯三娘声音发颤,“而且……灰烬里还验出了一点朱砂。”

朱砂!林微瞳孔骤缩。朱砂在宫中是禁物,除了太医署配药,任何人不得私藏。赵德安一个太监,要朱砂做什么?

除非……他在画符咒!

“娘娘,还有件事。”冯三娘声音更低,“奴婢买通了赵德安房里的小太监,他说,赵德安这几日夜里常做噩梦,总喊着‘别来找我’、‘我不是故意的’。”

做噩梦?心中有鬼?

林微脑中迅速串联。赵德安烧纸钱符纸,用朱砂,做噩梦——他是在超度小穗?还是在祈求什么?

“那小太监可听见他还说了什么?”

“说了‘崔家’、‘报应’。”冯三娘道,“还有一句……‘贵妃娘娘饶命’。”

贵妃娘娘?是贵太妃,还是……和贵妃?

林微心头狂跳。赵德安与贵太妃同是崔家旧人,他喊“贵妃娘娘饶命”,很可能是贵太妃。但贵太妃已经中风疯癫,如何能威胁他?

除非……贵太妃的疯是装的!她还有能力指使赵德安!

这个念头让林微浑身发冷。若真是如此,那贵太妃的心机该有多深?她装疯卖傻,躲在寿康宫,却仍在暗中操控一切!

“娘娘,”张嬷嬷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寿康宫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贵太妃……不见了。”

不见了?!林微猛地站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张嬷嬷道,“看守的太监说,贵太妃一直在屋里睡觉,他们没敢打扰。后来送午饭时,才发现屋里空了,后窗开着。”

后窗?寿康宫的后窗对着冷宫废墟,那里荒草丛生,少有人至。

“皇上知道了吗?”

“已经知道了。皇上调了禁军全宫搜查,但……”张嬷嬷顿了顿,“但皇上吩咐,此事不得声张,对外只说贵太妃病重,不见人。”

又是封锁消息。林微心中冷笑。皇帝到底在顾虑什么?贵太妃失踪这么大的事,也要压下来?

“本宫要去寿康宫。”

“娘娘,皇上说了,各宫主子不得擅动……”

“本宫必须去。”林微打断她,“备轿。”

寿康宫外,已经围满了禁军。见到林微,侍卫长上前阻拦:“皇贵妃娘娘,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让开。”林微声音冰冷,“本宫奉皇上之命,前来查看。”

侍卫长迟疑片刻,还是让开了路。

林微走进寿康宫。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太监跪在正殿外,瑟瑟发抖。殿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被褥被撕破,瓷器碎了一地,桌椅东倒西歪。

她走进内室。床上空空如也,窗户大开着,窗台上有一个清晰的泥脚印——小巧,是女子的脚印。

贵太妃是自己跑的。而且,她神志清醒,知道从后窗逃走。

“娘娘,”冯三娘跟了进来,低声道,“奴婢查过了,后窗外的草丛有踩踏的痕迹,通往……通往冷宫方向。”

冷宫?贵太妃去冷宫做什么?那里早已废弃多年,除了疯掉的废妃,空无一人。

“带路。”林微道。

一行人穿过荒草丛生的小径,来到冷宫前。这里比寿康宫更破败,宫墙坍塌了一半,院中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搜。”林微下令。

禁军们分散搜查。不多时,有人喊道:“这里有人!”

林微快步走过去。那是冷宫后院的一口枯井,井边蹲着一个身影——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正是贵太妃。

她背对着众人,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贵太妃。”林微走上前。

贵太妃缓缓转过身。与昨日不同,她此刻眼神清明,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却清晰。

“你在做什么?”林微问。

贵太妃笑了,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哀家在等人。”

“等谁?”

“等该来的人。”贵太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林微,你比哀家想象的要聪明。但还不够聪明。”

“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抓了陈锋,杀了赵德安,就能高枕无忧了?”贵太妃一步步走近,“告诉你,这宫里的网,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崔家的根,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她走到林微面前,压低声音:“和贵妃肚子里的孩子,不是皇上的。”

林微如遭雷击。

贵太妃看着她震惊的表情,笑得更加得意:“想不到吧?那个贱人,早在入宫前就有相好。她腹中的孽种,根本不是宇文家的血脉!”

“你胡说!”林微厉声道。

“是不是胡说,你很快就知道了。”贵太妃后退一步,笑容忽然变得凄厉,“但你没机会看到了。因为今天,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她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扔向身后的枯井。

井中传来“轰”的一声闷响,随即,浓烟滚滚而出。

“井里有火药!”有人惊呼。

“快走!”林微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接连的爆炸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冷宫的墙根下、荒草丛中、甚至他们来时的路上,都埋了火药!

火光冲天,浓烟蔽日。

林微被气浪掀翻在地,耳中嗡嗡作响。她挣扎着爬起来,看见禁军们四散奔逃,冯三娘扑过来护住她:“娘娘!快走!”

又是一声巨响。冷宫的主殿塌了半边,砖石瓦砾如雨点般砸下。

林微在冯三娘的搀扶下踉跄逃命。回头时,她看见贵太妃站在火光中,张开双臂,仰天大笑。

那笑声凄厉如鬼哭,在爆炸声中久久回荡。

“报应!都是报应!崔家的报应!宇文家的报应!哈哈哈哈——”

最后一声巨响吞没了她的笑声。

林微被冯三娘扑倒在地,滚进一个土坑。砖石从头顶飞过,烟尘呛得她睁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爆炸声终于停了。

林微从土坑中爬出来,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冰凉。

冷宫已成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间,火光未熄,浓烟未散。禁军死伤遍地,哀嚎不绝。

而贵太妃……已经不见了。

或者说,她已经和这片废墟融为一体,再也找不到了。

“娘娘……”冯三娘从旁边爬起,满脸是血,“您没事吧?”

林微摇摇头,看向那片火海。

贵太妃死了。用这种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但她最后那句话,却像诅咒一样,刻在了林微心里。

“和贵妃肚子里的孩子,不是皇上的。”

是真的吗?还是贵太妃临死前的疯话?

林微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场爆炸,不是结束。

而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

远处传来脚步声。皇帝带着大批禁军赶来了。

他看到眼前的惨状,脸色铁青。

“林微!”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林微看着他焦急的眼神,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十九章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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