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庙在城西的梧桐巷,是京城香火最盛的庙宇之一。每月初一、十五,这里便挤满了祈福的百姓,其中不乏达官显贵的家眷。
冯三娘派去的人回报时,已是傍晚时分。
“陈锋确实去了观音庙。”那太监低声道,“他在大殿上了香,捐了二十两银子的香油钱,然后在后院的禅房里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出来时,神色如常。”
“禅房里有什么人?”林微问。
“奴婢不敢靠近,怕打草惊蛇。”太监道,“但奴婢记下了禅房的位置,是东厢第三间。奴婢问了庙里的小沙弥,说那间禅房是长年租给一位姓赵的居士的。”
姓赵?林微心头一动。内务府副总管太监赵德安,也姓赵。
“可知道那位赵居士的样貌?”
“小沙弥说,那位居士很少露面,都是派人来送香油钱。唯一一次见到,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者,留着山羊胡,说话带着江南口音。”
六十岁上下,山羊胡,江南口音——这与赵德安的年纪、样貌、籍贯都吻合。赵德安正是江南人,入宫四十余年,乡音未改。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陈锋是崔家旧部,赵德安是内务府副总管,两人若勾结在一起,一个在外朝有武职,一个在内宫有权柄,确实能做不少事。
“继续盯着。”林微道,“尤其是赵德安,看他这几日与谁来往。”
“是。”
太监退下后,林微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陈锋”、“赵德安”、“小穗”三个名字,又将他们之间的关系用线连起来。三条线交织,形成一个三角。而三角的中心,指向的是——和贵妃腹中的孩子。
他们要对和贵妃下手,这点已经确定。但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和贵妃有孕已有六月,若要下手,早该动手了。为何偏偏在太子册封之后,贵太妃失势之时?
除非……他们的目标不止是和贵妃。
林微脑中灵光一闪。是了,和贵妃只是一个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标,是通过构陷她这个皇贵妃,来动摇太子的地位!
若和贵妃出事,她这个“善妒”的皇贵妃就是最大嫌疑人。到时候,朝野上下都会质疑她的人品,连带质疑她教养的太子。若再有人推波助澜,说不定连太子的位置都会动摇。
好一招一石三鸟!
林微放下笔,走到窗边。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永寿宫外,有太监在巡夜,灯笼的光在宫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娘娘,”张嬷嬷悄声进来,“该用晚膳了。”
“不急。”林微道,“霁儿呢?”
“小殿下已经用过晚膳,乳母正哄他睡觉呢。”张嬷嬷顿了顿,“娘娘,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张嬷嬷低声道:“这几日,永和宫那边送来的东西,老奴都仔细检查过。那对如意锁……老奴让太医验了,里头是干净的。但老奴总觉得,和贵妃突然示好,有些蹊跷。”
林微转身看她:“你觉得蹊跷在何处?”
“和贵妃从前与娘娘虽无过节,但也算不上亲近。”张嬷嬷道,“如今她有孕在身,本该更谨慎才是,却偏偏在这个时候送重礼,未免太刻意了。”
确实刻意。林微也想过这一点。但按照皇帝的计划,和贵妃的示好是演戏的一部分——演一个试图缓和关系、却遭冷遇的可怜人。
可万一……和贵妃的戏里,藏着别的算计呢?
“本宫知道了。”林微道,“你继续盯着永和宫那边,尤其是小穗。她若有什么异常,立刻来报。”
“是。”
用罢晚膳,林微去了暖阁。霁儿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她坐在床边,轻轻抚着儿子的额头。孩子的皮肤细嫩温热,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
“娘娘,”春桃端着一碗安神茶进来,“您累了一天,喝点茶吧。”
林微接过茶,却没喝。她看着春桃,忽然问:“春桃,若你是和贵妃,此刻会怎么做?”
春桃一怔,随即低声道:“奴婢……奴婢不敢妄测主子们的心思。”
“本宫准你说。”
春桃犹豫片刻,才道:“若奴婢是和贵妃,有孕在身,又知道宫中有人要害自己……奴婢会闭门不出,严加防范,绝不多事。”
“可她没有。”林微道,“她非但没有闭门不出,反而频繁走动,甚至给本宫送礼。”
“所以……”春桃小心翼翼道,“所以和贵妃要么是太天真,要么是……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林微品着这四个字。和贵妃真的只是配合皇帝演戏吗?还是说,她也在演自己的戏?
正思虑间,外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冯三娘快步进来,脸色凝重:“娘娘,永和宫出事了。”
“什么事?”
“小穗……死了。”冯三娘压低声音,“一个时辰前,被人发现溺死在永和宫后院的井里。”
又死一个!林微猛地站起身:“怎么死的?”
“说是失足落井。”冯三娘道,“但奴婢去看过,那井口很小,一个成年人若非故意,很难掉进去。而且……小穗的指甲缝里,有抓挠的痕迹,像是挣扎时留下的。”
“和贵妃知道了吗?”
“已经知道了。和贵妃受了惊吓,太医正在诊治。”冯三娘顿了顿,“还有……小穗死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冯三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玉佩的碎片。碎片呈翠绿色,雕着云纹,正是玉佩的一角。
翠玉佩!
林微接过碎片,仔细端详。这玉质上乘,雕工精致,绝非寻常宫人所有。
“可认得是谁的?”
“奴婢仔细看过,这玉佩的样式,是御前侍卫的配饰。”冯三娘道,“每个侍卫的玉佩都有编号,这块碎片上……刚好能看到半个‘七’字。”
御前侍卫,编号带“七”……林微脑中迅速闪过名单。御前侍卫共三十六人,编号从一到三十六。带“七”的,有第七、十七、二十七。
而陈锋的编号,正是十七。
“陈锋……”林微喃喃道。
“奴婢也怀疑是他。”冯三娘道,“但光凭一块碎片,定不了罪。况且,若真是陈锋杀了小穗,为何要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这也是林微疑惑的地方。陈锋若真是凶手,为何不拿走玉佩?为何要让小穗攥着碎片?
除非……是有人故意嫁祸。
“小穗死前,可有人见过她?”
“永和宫的宫女说,傍晚时分,看见小穗往后院去,说是去收晾晒的衣物。”冯三娘道,“之后便没人见过她了。直到一个时辰后,有太监打水,才发现井里有尸体。”
“那个时辰,陈锋在何处?”
“奴婢查了,陈锋今日不当值,申时便出了宫,说是去探望老母。”冯三娘道,“但没人能证明他确实回了家。”
也就是说,陈锋有作案时间。
林微握紧手中的碎片。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小穗一死,线索就断了。但留下的这块玉佩碎片,却将矛头指向陈锋。
是真凶留下的破绽,还是有人刻意引导?
“皇上知道了吗?”
“已经知道了。”冯三娘道,“皇上命人封锁了永和宫,正在亲自审问相关宫人。”
皇帝亲自审问?林微心中一动。这倒是难得。看来,皇帝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超出她的想象。
“备轿,本宫要去永和宫。”
“娘娘,这……”冯三娘迟疑,“皇上正在审案,您此刻去,恐怕不妥。”
“正因皇上在,本宫才更该去。”林微起身,“小穗是本宫让盯的人,如今她死了,本宫总该去看看。”
永和宫外,已经围了不少禁军。见到林微的轿子,侍卫长上前行礼:“参见皇贵妃娘娘。”
“免礼。”林微下轿,“皇上可在里面?”
“在。皇上吩咐,任何人不得擅入。”
“你去通报,就说本宫求见。”
侍卫长犹豫片刻,还是进去了。不多时,他回来道:“皇上请娘娘进去。”
林微走进永和宫。正殿里灯火通明,皇帝坐在上首,面色沉凝。下首跪着十几个宫人,都是永和宫的太监宫女,个个瑟瑟发抖。
和贵妃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脸色苍白,眼中含泪。见到林微,她欲起身,被皇帝抬手止住了。
“你怎么来了?”皇帝问。
“臣妾听说永和宫出了事,放心不下,特来看看。”林微行礼道,“和贵妃姐姐可安好?”
“受了惊吓,太医说需静养。”皇帝道,“你既然来了,也听听吧。”
他看向跪着的宫人:“继续说,小穗死前,可有什么异常?”
一个宫女颤声道:“回皇上,小穗这几日确实有些奇怪。她总是心神不宁的,夜里也睡不安稳。奴婢问过她,她说……说家里弟弟病重,缺钱医治。”
“缺钱?”皇帝挑眉,“和贵妃不是赏过她银子吗?”
“是赏过,但……但小穗说,那些钱不够。”宫女道,“她好像……好像在四处借钱,但没人肯借给她。”
借钱?林微想起冯三娘查到的——小穗确实缺钱,但她不是已经被收买了吗?收买她的人,难道没给她钱?
“她还说了什么?”皇帝问。
“她还说……说等办完一件事,就有钱了。”宫女回忆道,“但具体是什么事,她不肯说。”
办完一件事。林微心中冷笑。那件事,就是在井里下药吧。
“皇上,”她忽然开口,“臣妾有一事要奏。”
皇帝看向她:“说。”
“臣妾手下的人,今日在观音庙见到御前侍卫陈锋,与内务府副总管赵德安密会。”林微道,“而小穗死前手里攥着的玉佩碎片,经查证,正是陈锋所有。”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皇帝眼神一凛:“可有证据?”
“臣妾有人证。”林微道,“至于玉佩碎片,已经验过,确实是御前侍卫的制式玉佩,编号为十七,正是陈锋的编号。”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传陈锋。”
陈锋很快被带了过来。他穿着常服,神色平静,见到皇帝,跪下行礼:“微臣参见皇上。”
“陈锋,”皇帝看着他,“今日申时到酉时,你在何处?”
“微臣申时出宫,去探望家母。”陈锋道,“酉时三刻回宫,之后一直在侍卫所。”
“可有人证?”
“家母和邻居可作证。”陈锋顿了顿,“皇上,不知微臣所犯何事?”
皇帝没有回答,而是将那块玉佩碎片扔到他面前:“这可是你的东西?”
陈锋捡起碎片,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这……这确实是微臣的玉佩。但微臣的玉佩今早就发现不见了,正要去内务府报失……”
“不见了?”皇帝冷笑,“这么巧,偏偏在小穗死的时候不见了?”
陈锋连忙磕头:“皇上明鉴!微臣与小穗素不相识,为何要杀她?这玉佩确实丢了,微臣句句属实!”
“那你去观音庙见赵德安,又是为何?”林微忽然问。
陈锋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微臣……微臣是去为家母祈福,恰巧遇到赵公公,便聊了几句。”
“聊了什么?”
“只是些家常。”陈锋道,“赵公公与微臣是同乡,多有照拂。”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林微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是心虚的表现。
“赵德安现在何处?”皇帝问。
侍卫长道:“已经派人去请了。”
话音刚落,外间传来通报:“内务府副总管赵德安求见。”
赵德安进来了。他是个精瘦的老者,留着山羊胡,眼睛细小,透着精明。见到殿内情形,他面不改色,跪下行礼:“奴才参见皇上,皇贵妃娘娘,和贵妃娘娘。”
“赵德安,”皇帝道,“今日申时,你可去了观音庙?”
“回皇上,奴才去了。”赵德安坦然道,“每月十五,奴才都会去观音庙为太后——为贵太妃祈福,这是多年的习惯了。”
“可曾见到陈锋?”
“见到了。”赵德安道,“陈侍卫也在庙里上香,奴才与他聊了几句家乡的事。”
“只聊了家乡?”
“是。”赵德安抬头,眼神诚恳,“皇上若不信,可问庙里的师父。奴才与陈侍卫只在院中说了几句话,并未进禅房。”
这话与陈锋说的吻合。但越是这样,林微越觉得可疑。
“赵公公,”她缓缓道,“本宫听说,你在观音庙长年租有一间禅房?”
赵德安神色不变:“确有此事。奴才老家在江南,在京中无亲无故,有时心烦了,便去禅房静坐片刻,图个清静。”
“那今日可曾去过禅房?”
“不曾。”赵德安道,“今日庙里人多,奴才上完香便回了。”
一问一答,毫无破绽。但林微注意到,赵德安说话时,右手一直握着左手的拇指——这是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他在说谎。
但证据呢?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
皇帝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陈锋玉佩遗失,虽有过失,但无确凿证据证明他杀了小穗。罚俸三月,以儆效尤。赵德安……你年纪大了,以后不必再去观音庙了,在宫里安生待着吧。”
这是各打五十大板,却又都不深究。
陈锋和赵德安连忙磕头谢恩。
林微心中不甘,却也知道皇帝有他的考量。没有确凿证据,确实定不了罪。但这样一来,线索就真的断了。
“你们都退下吧。”皇帝摆摆手。
众人退去后,殿内只剩皇帝、林微与和贵妃三人。
和贵妃忽然哭了出来:“皇上……臣妾怕……小穗死在臣妾宫里,下一个……下一个是不是就是臣妾了?”
皇帝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怕,朕会加派人手保护你。这件事,朕一定会查清楚。”
“可是……可是小穗她……”和贵妃泣不成声,“她虽然只是个宫女,但也是条人命啊……”
林微看着她。和贵妃的恐惧不像是装的,那份悲伤也真切。但不知为何,林微总觉得,她的眼泪里,还藏着别的情绪。
“皇上,”林微开口,“小穗的死,恐怕与之前黑影的事有关。臣妾以为,永和宫已经不安全了,不如让和贵妃姐姐搬去别处暂住?”
和贵妃立刻道:“不,臣妾不走。这里是臣妾的寝宫,臣妾若走了,岂不是告诉那些人,臣妾怕了?”
这话说得倔强,却也合理。
皇帝沉吟道:“林微说得有理。这样吧,朕让禁军日夜守护永和宫,再调几个可靠的嬷嬷来伺候。你若还是害怕……可暂时搬去惠贵妃那里住几日。”
“谢皇上。”和贵妃低声道,“但臣妾还是想住在自己宫里。”
皇帝不再勉强:“随你吧。好好休息,别多想。”
离开永和宫时,已是亥时。夜空无星,只有一弯残月挂在檐角,洒下清冷的光。
林微与皇帝并肩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长长的仪仗。
“你觉得是谁?”皇帝忽然问。
“陈锋和赵德安都有嫌疑。”林微道,“但臣妾觉得,赵德安更可疑。”
“为何?”
“他太镇定了。”林微道,“一个太监,面对皇上的质问,能做到面不改色,这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除非……他早有准备。”
皇帝点点头:“朕也这么觉得。但光有怀疑不够,朕需要证据。”
“小穗一死,线索就断了。”林微轻叹,“除非……他们再次动手。”
“他们会的。”皇帝声音冷了下来,“小穗死了,他们需要另找人下手。只要他们再次动手,朕就能抓住他们的尾巴。”
林微侧头看他。月光下,皇帝的侧脸线条冷硬,眼中是帝王的决绝。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皇帝不是不查,而是在等。等那些人露出更大的破绽,等他们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
帝王心术,果然深不可测。
“皇上,”她轻声道,“臣妾会配合您,演好这场戏。”
皇帝停下脚步,看着她。许久,才道:“委屈你了。”
“不委屈。”林微摇头,“为了霁儿,为了这后宫的安宁,臣妾做什么都值得。”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伸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回去吧。”他道,“夜深了。”
林微行礼告退。转身时,她看见皇帝独自站在宫道中央,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
那一刻,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是帝王,是夫君,是霁儿的父亲。他算计,他权衡,他冷酷,但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他在乎的人。
回到永寿宫,霁儿睡得正香。林微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心中渐渐坚定。
无论前方还有多少阴谋算计,她都会带着霁儿,走下去。
为了这一刻的安宁,她愿意与魔鬼共舞。
窗外,残月西斜。
夜色,还很长。
(第十八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