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永寿宫的庭院里积满了水洼，茉莉花瓣被打落一地，混在泥泞中，失了昨日的洁白。
林微起得很早。她坐在妆台前，任由春桃为她梳头，眼神却透过铜镜，看向窗外那片狼藉的庭院。一夜的暴雨仿佛将宫中的污浊都冲刷到了表面，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东西，也该浮出来了。
“娘娘今日想梳什么髻？”春桃轻声问。
“简单些，戴那支金镶玉的凤簪。”林微淡淡道，“今日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自皇后病重后，晨昏定省早已名存实亡。但每月初一、十五，各宫妃嫔仍需至坤宁宫外行礼问安，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即便皇后不能见人，规矩也不能废。
今日正是十五。
春桃的手顿了顿：“娘娘，听闻和贵妃今日也会去……”
“那又如何？”林微从镜中看她，“她去了，本宫便不去了吗？”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春桃连忙低头，“只是……外头都在传，说和贵妃这一胎若是个皇子，只怕……”
“只怕什么？”林微打断她，“只怕会威胁太子的地位？这种话，你也信？”
春桃不敢再言，默默为林微挽好发髻，插上凤簪。
镜中的女子，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带着冷意。林微看着自己，心中暗叹。从今天起，她就要开始演这场戏了。演一个善妒的、心胸狭窄的、容不下庶子的皇贵妃。
真累。
“小殿下醒了吗？”她问。
“醒了，乳母正伺候着用早膳。”春桃道，“太医说小殿下今日可以吃些米粥了。”
林微起身，走向暖阁。霁儿正坐在小桌前，乳母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孩子精神好了许多，见到她，咧开嘴笑：“娘……粥粥……”
“霁儿真乖。”林微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多吃些，快快长大。”
霁儿用力点头，又喝了一大口粥。看着儿子渐渐恢复红润的小脸，林微心中稍安。只要霁儿好好的，她做什么都值得。
用过早膳，林微乘轿往坤宁宫去。
雨后的宫道湿滑难行，轿夫们走得格外小心。林微掀开轿帘一角，看见沿途的宫人都在低头忙碌，但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却像针一样刺过来。
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太子册封大典上的风波，贵太妃的病重，秋月的死，宫中的清洗……这一切都成了宫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她和和贵妃，自然是这出戏里最受关注的主角。
坤宁宫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妃嫔。
惠贵妃站在最前面，见林微来了，微微颔首。她腹部隆起，气色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想来是皇帝暗中保护的缘故。
和贵妃站在惠贵妃身侧，见到林微，眼神有些躲闪，但还是上前行礼：“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林微看着她，没有立刻叫起。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妃嫔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许久，林微才淡淡道：“起来吧。你有孕在身，以后不必行此大礼。”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却疏离。和贵妃脸色白了白，低声道：“谢娘娘体恤。”
惠贵妃见状，上前打圆场：“妹妹来得正好，方才内务府来说，皇后娘娘今日精神尚可，许是能见咱们一面。”
“是吗？”林微看向坤宁宫紧闭的宫门，“那倒是难得。”
正说着，宫门开了。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彩月走出来，对众人福了福身：“皇后娘娘凤体欠安，今日不见各位主子了。娘娘说，天雨路滑，各位主子请回吧，心意领了。”
又是这样。众妃嫔早已习惯，纷纷行礼告退。
林微转身要走，却听彩月又道：“皇贵妃娘娘请留步，皇后娘娘有话要与您说。”
众人都是一愣。皇后已经许久不见任何人了，今日竟要单独见皇贵妃？
林微心中也是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本宫知道了。”
她跟着彩月走进坤宁宫。与往日的死寂不同，今日的坤宁宫竟有了些生气。院中摆着几盆新送来的兰花，廊下挂着的鸟笼里，一只画眉正婉转啼鸣。
彩月引她至正殿，隔着珠帘，能看见皇后斜倚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形销骨立，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林微行礼。
“免礼，坐吧。”皇后的声音很轻，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气若游丝。
林微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彩月奉上茶，便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两人。
“娘娘凤体可好些了？”林微问。
“好多了。”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本宫听说，太子册封那日，出了些状况？”
“些许小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皇后轻笑，“林微，你当本宫真的病得什么都不知道吗？贵太妃中风，秋月自尽，宫中清洗……这叫过去了？”
林微心头一紧。皇后果然还是那个皇后，即便缠绵病榻，也从未真正放下手中的权柄。
“娘娘明鉴。”她垂眸道。
皇后看着她，许久，才缓缓道：“你做得很好。雷霆手段，该狠的时候狠，该忍的时候忍。这后宫，需要你这样的人物。”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林微谨慎道：“臣妾只是尽本分。”
“本分？”皇后摇头，“这后宫之中，谁的本分是固定的？今日你是皇贵妃，明日可能就成了阶下囚。今日和贵妃是宠妃，明日可能就香消玉殒。本分？不过是强者给弱者定的规矩罢了。”
这话说得露骨。林微不敢接。
“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想提醒你一件事。”皇后忽然道，“和贵妃这一胎，无论男女，你都不能动。”
林微猛地抬头：“娘娘何出此言？臣妾从未想过……”
“你想没想过不重要。”皇后打断她，“重要的是，皇上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你已经是太子的生母，若再容不下其他皇嗣，便是善妒，便是心胸狭窄。到时候，不必别人动手，光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你。”
林微心中震动。皇后这话，竟与皇帝的计划不谋而合——她必须演一个善妒的角色，但又不能真的动手。
“臣妾明白了。”她低声道。
“你真的明白吗？”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林微，你可知本宫为何会病成这样？”
林微摇头。
“因为本宫当年，也曾像你这样。”皇后声音飘忽，像是陷入了回忆，“本宫是正宫皇后，却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妃嫔怀孕生子。本宫恨，本宫妒，本宫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最后，报应来了。本宫的儿子夭折了，本宫也落得这般田地。”
她说着，眼中泛起泪光：“所以本宫劝你，守住本心。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林微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皇后这番话，是真心劝诫，还是别有用心？
“谢娘娘教诲。”她只能这样说。
皇后摆摆手：“你走吧。记住本宫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保住自己的心。心若脏了，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林微行礼告退。走出坤宁宫时，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皇后的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
心若脏了，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可她还有选择吗？从踏入这深宫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注定要在泥泞中挣扎。不脏，如何活下去？
轿子行至御花园附近时，忽然停了。
“怎么了？”林微问。
春桃掀开轿帘，低声道：“娘娘，前头……和贵妃的轿子拦住了去路。”
林微蹙眉。她掀帘看去，只见和贵妃的轿子横在路中央，几个太监正围着轿子，像是在修理什么。
“绕路。”她淡淡道。
“可是娘娘，绕路要经过寿康宫……”春桃迟疑道。
寿康宫？林微心头一动。也好，正好去看看那座冷宫如今是何模样。
“那就绕路。”
轿子转向，往西边的小路行去。这条路僻静，两旁是高高的宫墙，墙上爬满了青苔。行至一半时，林微忽然听见墙内传来女子的哭声。
那哭声凄厉，时高时低，像是疯子的嚎叫。
“这是……”她问。
抬轿的太监低声道：“回娘娘，这是寿康宫。里头……是贵太妃。”
贵太妃？林微掀开轿帘，看向那道紧闭的宫门。宫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铜环生了绿锈，门缝里透出阴冷的气息。
那哭声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贵太妃……真的疯了？”她轻声问。
“听说是。”太监道，“太医说，中风后神志不清，整日哭闹，喊着‘崔家’‘报仇’之类的胡话。”
崔家，报仇。林微心中冷笑。贵太妃到如今，还念着这些。
正想着，宫门忽然开了条缝。一个老太监探出头来，看见林微的轿子，吓得连忙跪倒：“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林微道，“里头怎么了？”
“贵太妃又闹起来了。”老太监苦着脸，“非要见皇上，说有人要害她。奴才们劝不住……”
“本宫进去看看。”林微忽然道。
众人都是一惊。春桃连忙道：“娘娘，这……这不妥吧？贵太妃如今神志不清，万一冲撞了您……”
“无妨。”林微已经下了轿，“本宫就看看。”
她走进寿康宫。与想象中的冷清不同，院子里竟然还有两个宫女在扫地。见到她来，都吓得跪倒在地。
正殿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更清晰的哭喊声：“皇上！皇上您不能这样对哀家！哀家是你母后！是你母后啊！”
林微走进去，看见贵太妃披头散发地坐在榻上，身上穿着皱巴巴的寝衣，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口水。才几日不见，那个曾经雍容华贵的太后，竟成了这般模样。
贵太妃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疯了一样扑过来：“是你！是你这个贱人！是你害了哀家！害了崔家！”
宫女们连忙拦住。贵太妃挣扎着，嘶吼道：“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儿子当了太子就高枕无忧了？做梦！崔家不会放过你的！不会！”
林微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没有怜悯，只有警惕。贵太妃是真疯还是假疯？若是真疯，为何口口声声都是崔家？若是假疯……那这演技未免太好。
“贵太妃好生养病吧。”她淡淡道，“皇上仁慈，留你一命。你该感恩。”
“感恩？”贵太妃大笑，笑声凄厉，“哀家为什么要感恩？哀家是太后！是先帝的正宫！他宇文玺有什么资格这样对哀家！”
她忽然停下笑声，死死盯着林微，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清明：“林微，你以为你赢了？告诉你，这宫里想让你死的人，多着呢。今日是哀家，明日……就是别人。”
林微心头一震。贵太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谁？”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还有谁？”
贵太妃却不再说了，只是痴痴地笑，口中念叨着：“报应……都是报应……崔家的报应……哀家的报应……”
她疯了。林微确定。至少在这一刻，她是真的疯了。
“好生照顾贵太妃。”林微对宫女们道，“若再让她跑出来惊扰各宫，本宫唯你们是问。”
“是。”
林微转身离开。走出寿康宫时，阳光刺得她眯起眼。方才贵太妃那些话，还在耳边回荡。
“这宫里想让你死的人，多着呢。”
是啊，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回到永寿宫，冯三娘已经在等着了。
“娘娘，查到了。”她低声道，“那个佩戴翠玉佩的陈锋，昨夜当值后并未回侍卫所，而是去了……”
“去了哪里？”
冯三娘声音更低：“去了永和宫附近。虽然没进去，但在外头转了很久。”
陈锋果然有问题！林微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是崔家旧部，去永和宫附近，必定与小穗有关。
“可有证据？”
“没有。”冯三娘摇头，“他很谨慎，没留下任何把柄。但奴婢发现，他每月十五都会去一趟城西的观音庙，说是为家中老母祈福。”
每月十五？今日就是十五。
“派人盯着。”林微道，“看他去见谁。”
“是。”
冯三娘退下后，林微独自坐在殿中，脑中梳理着线索。陈锋、小穗、和贵妃、皇帝的计划……这些像一张网，正慢慢收紧。
而她，既是网中人，也是织网人。
“娘娘，”春桃进来，“和贵妃派人送来了礼物。”
“什么礼物？”
“是一对金镶玉的如意锁，说是给小殿下的。”春桃捧上一个锦盒，“送东西的宫女说，和贵妃请娘娘放心，她明白该怎么做。”
林微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是一对精致的如意锁，金灿灿的，镶着上好的和田玉。这是示好，也是表态——和贵妃会配合她演戏。
她拿起一把锁，在手中摩挲。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收起来吧。”她道，“替本宫谢谢和贵妃，就说……本宫很喜欢。”
“是。”
春桃捧着锦盒退下。林微走到窗边，看向永和宫的方向。
戏幕已经拉开，演员都已就位。
接下来，就看谁演得更真，谁算计得更深了。
而她，绝不能输。
窗外，又飘起了细雨。绵绵的，像是永远也下不完。
这深宫的雨季，才刚刚开始。
（第十七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