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医赶到浆洗房时,天色已近黄昏。
春桃正站在杂役房门口,与秦司制带来的两个嬷嬷对峙。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昭贵妃娘娘心慈,听闻有宫人急病,想起太后前日还说宫中应体恤下人,特命我来看看。正巧孙太医在永寿宫诊脉,娘娘便请孙太医顺路过来瞧瞧。怎么,秦司制是觉得贵妃娘娘多管闲事,还是觉得太后的话不必遵从?”
秦司制脸色铁青,勉强挤出笑容:“春桃姑娘说笑了。只是这孙绣娘得的是急症,恐有传染之嫌,奴婢已安排人准备送出宫医治,不敢劳动孙太医,更不敢惊扰贵妃娘娘和太后。”
“是不是急症,有没有传染,总得太医说了算。”孙太医背着药箱,面容肃然,“秦司制,让开吧。老朽既已到此,若不诊脉便走,是对病患不仁,也是对太后与贵妃娘娘不敬。”
秦司制身后,两个嬷嬷对视一眼,下意识退了半步。孙太医在宫中威望极高,他的话,分量不轻。
眼见僵持不下,浆洗房的管事嬷嬷战战兢兢上前:“司、司制……孙绣娘方才又吐了,气息越来越弱……怕是、怕是等不及送出宫了……”
秦司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咬牙侧身:“既如此……有劳孙太医。”
孙太医点点头,快步走进昏暗的杂役房。
孙绣娘躺在角落的木板床上,面色潮红,额头滚烫,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她双目紧闭,嘴里不时发出含混的呓语,仔细听去,似乎是“别……别杀我……司制……饶命……”
孙太医眉头紧皱,上前搭脉,又翻开眼皮查看,面色越来越凝重。
“秦司制,”他站起身,声音带着医者的威严,“孙绣娘这病,并非急症,而是中毒。”
“中毒?!”浆洗房内外一片低呼。
秦司制脸色骤变:“这不可能!孙太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浆洗房一向规矩,怎么会有人中毒?”
“老朽行医三十年,中毒之症与急症还分得清。”孙太医冷冷道,“脉象沉滞,瞳色异常,口唇青紫,皆是中毒之兆。且这毒……”他凑近孙绣娘嘴边闻了闻,又查看她指甲缝,“似是混合了断肠草与乌头之毒,剂量不大,但发作缓慢,可致人高热昏迷,若再拖半日,即便救回,也会损伤神智,形同废人。”
断肠草!乌头!
这都是宫中严禁的剧毒之物!
周围宫人看向秦司制的眼神都变了。若真是中毒,还是在司制房管辖的浆洗房,她这个司制难辞其咎!
秦司制冷汗涔涔,强自镇定:“孙太医可有证据?或许是孙绣娘自己误食了什么……”
“是不是误食,一查便知。”春桃适时开口,“方才我进来时,看见孙绣娘床边有个打翻的碗,里面还有些残汁。孙太医,可否查验?”
孙太医早已注意到地上那个粗瓷碗,闻言取出一根银针,蘸取残汁。银针迅速变黑。
“毒就在碗里。”孙太医声音沉痛,“此等剧毒之物,竟出现在宫中,简直骇人听闻!秦司制,此事必须立刻上报尚宫局总管,彻查浆洗房上下!”
“不、不必惊动总管……”秦司制彻底慌了,“或许是、是有人栽赃……”
“栽赃?”春桃冷笑,“秦司制方才还说孙绣娘是急症,要送出宫。若真是栽赃,那栽赃之人岂非救了孙绣娘一命?还是说,秦司制本就打算将她送出宫,任其自生自灭,好掩盖什么?”
这话已近乎指控。
秦司制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她看向孙太医,又看向春桃,最后目光落在昏迷的孙绣娘身上,眼中闪过绝望。
她知道,自己完了。无论中毒真相如何,孙绣娘在浆洗房出事,她身为上司监管不力,已是重罪。若再深查下去,朱砂之事、华贵妃的指使……哪一件都能要她的命。
“秦司制,”春桃语气放缓,却字字如刀,“昭贵妃娘娘让我带句话:人在做,天在看。有些事,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娘娘念你在宫中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要你实话实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秦司制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春桃。
春桃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意。
是说只要她供出华贵妃,昭贵妃便能保她?
不,不可能。华贵妃背后是镇北将军府,昭贵妃即便受宠,也未必能与华氏抗衡。自己若背叛华贵妃,只怕死得更快。
可若不背叛……眼前这一关,她就过不去。
秦司制脸色变幻不定,最终颓然道:“奴婢……奴婢监管不力,致使浆洗房出现毒物,请孙太医、春桃姑娘禀报昭贵妃娘娘与尚宫局总管,奴婢……甘愿受罚。”
她选择了认下失职之罪,保住秘密。
春桃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知道,逼得太急反而不美。今日能救下孙绣娘,打断秦司制的灭口计划,已是胜利。
“既如此,孙绣娘我便先带走了。”春桃道,“娘娘说了,她宫里正缺个懂刺绣的嬷嬷,孙绣娘手艺好,待她病愈,便调到永寿宫当差。秦司制没意见吧?”
“没、没有……”秦司制声音干涩。
“孙太医,还得劳烦您开方解毒,全力救治。”春桃转向孙太医,郑重一礼。
“老朽分内之事。”孙太医点头,提笔写下方子,“此毒虽烈,但发现尚早,施救及时,应无大碍。只是需静养月余,且……神智可能会受损些许,需慢慢调理。”
能保住命,已是万幸。
春桃让人用软轿将孙绣娘抬回永寿宫,安置在偏殿厢房,派了可靠宫女照看。孙太医亲自煎药施针,忙到深夜,孙绣娘的高热才渐渐退去,呼吸也平稳下来,只是依旧昏迷。
永寿宫,书房。
林微听完春桃的禀报,放下手中的绣绷——上面已用细炭笔勾出了《心经》开篇的轮廓。
“秦司制认了失职,却不肯吐露更多。”春桃低声道,“娘娘,咱们下一步……”
“她不敢说,是还抱着华贵妃能保她的幻想。”林微拿起小剪,修剪着绣绷上的线头,“也好。今日之事,足够让华贵妃知道,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秦司制这颗棋子,已经半废了。华贵妃疑心重,即便秦司制守口如瓶,她也未必再敢用她。”
“那孙绣娘……”
“好生照料,务必让她醒来。”林微眼神微冷,“她知道的,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多。另外,她中毒之事,不必刻意宣扬,但也不必隐瞒。宫中耳目众多,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是。”春桃应下,犹豫片刻,又道,“娘娘,兄长那边……有消息了。”
林微动作一顿:“说。”
“兄长暗中查访,那位‘妙音师太’,本姓王,原是京郊一个神婆,专替人看相算命、驱邪避祸。五年前不知怎的攀上了镇北将军府的一位远亲,得华夫人赏识,从此在京中贵人圈里走动。她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尤其喜欢在妇人堆里搬弄是非。华夫人似乎对她颇为倚重,常请她入府说话。”
神婆出身,察言观色,搬弄是非……果然是江湖术士之流。
“丽嫔那边呢?”
春桃神色凝重起来:“丽嫔生前确实养过一只白猫,是西域进贡的狮子猫,极其珍贵。丽嫔被打入冷宫后,那只猫便不见了。但兄长打听到,丽嫔‘病故’前一个月,曾托人悄悄送出一封信给娘家,信中似乎提到了那只猫,还有……‘华氏’二字。可惜那封信半路遗失了,丽嫔娘家也不敢声张。”
信?猫?华氏?
林微心中疑云更重。丽嫔之死本就蹊跷,若与华贵妃有关,那只白猫……难道是什么关键证物?所以华夫人才要急着将猫控制在手里?
“兄长还查到,”春桃声音压得更低,“丽嫔死后,她身边一个姓冯的宫女也不见了。有人说被放出宫了,有人说……被灭口了。但兄长找到一个曾在冷宫附近当差的老太监,他说,丽嫔死前几日,那只白猫似乎也病了,不吃不喝,丽嫔为此很着急。”
猫也病了?然后丽嫔“病故”,宫女消失……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继续查。”林微放下剪刀,“尤其是那个姓冯的宫女,还有……那只猫当初‘生病’的详情。”
“是。”
春桃退下后,林微独自坐在灯下,拿起绣绷,穿针引线。
发丝极细,需用特制的极细银针。她先试了一缕自己的头发,在绷子上绣了一个小小的“佛”字。发丝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丝线绣出的感觉截然不同,更显古朴庄重。
但她也感觉到,发绣确实极耗眼力,且对指法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发丝便会断裂。一部《心经》,二百余字,要在短短月余内完成,还需日夜赶工。
可她没有退路。
针尖刺入细绢,发出几乎不可闻的轻响。林微垂眸,全神贯注。这一刻,所有的算计、谋略、危机,都暂时远去。她只是那个曾坐在绣架前,一针一线传承着古老技艺的女子。
夜渐深,烛火跳跃。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无声无息,覆盖了白日的一切痕迹。
毓秀宫。
华贵妃摔碎了第三个茶盏。
“废物!连个小小的绣娘都处理不干净!”她美艳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秦司制呢?让她来见本宫!”
“娘娘息怒。”高公公小心翼翼道,“秦司制……已被尚宫局暂时停职,禁足在房中,等候彻查。孙绣娘被昭贵妃带走了,孙太医亲自诊治,说是中毒,眼下……怕是动不得了。”
“中毒?哼,倒是会找借口!”华贵妃胸口起伏,“林微那个贱人,分明是故意的!她这是在打本宫的脸!”
“娘娘,眼下最要紧的,是太后寿辰。”高公公低声劝道,“秦司制虽折了,但妙音师太那边已经安排妥当,‘灵猫’也养得极好。只要寿辰那日事成,昭贵妃便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到时候,秦司制的死活,还不是娘娘一句话?”
华贵妃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高公公说得对。眼下不能因小失大。孙绣娘知道得有限,秦司制也不敢乱说。当务之急,是太后寿辰上的大计。
“妙音师太那边,万无一失?”她问。
“师太说了,只要见到昭贵妃的面,便能说出‘该说’的话。”高公公压低声音,“师太还特意问了皇子的生辰八字,说是要‘合算’一番。”
“给她。”华贵妃眼中寒光闪烁,“本宫要她在寿辰之上,当着太后、皇上、宗亲命妇的面,亲口说出林微命格刑克,其子……身带不祥!”
“是。”高公公迟疑了一下,“只是……昭贵妃那边,似乎也在准备献礼。奴才听说,她向太后求了一缕落发,又剪了皇子的胎发,与自己的头发混在一起,像是要绣什么东西。”
“绣?”华贵妃嗤笑,“又是她那套拿手的绣活?太后寿辰,她若只献上一件绣品,未免太过小家子气。本宫已请了京中最负盛名的‘禅意大师’手书《金刚经》百幅,又搜集了九十九位高僧加持过的佛珠,这份‘诚心’,岂是她一件绣品可比?”
“娘娘英明。”高公公奉承道,“只是……她以三人之发绣经,这‘诚心’之名,怕也会被人称道。”
“那又如何?”华贵妃冷笑,“发绣?听都没听过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哗众取宠?况且,绣得再好,也不过是件死物。比得上妙音师太一句‘天命所归’?”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夹杂着雪片灌入,吹散了殿内的暖香。
远处,永寿宫的灯火在雪夜中朦胧不清。
“林微,”华贵妃喃喃自语,声音冰寒,“本宫倒要看看,你能笑到几时。”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道,覆盖了屋檐,也覆盖了白日里所有的痕迹与声响。
但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住的。
比如深埋的仇恨,比如滋长的野心,比如那穿针引线间,悄然织就的反击之网。
长夜漫漫。
而太后寿辰之日,正一天天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