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绣娘是在中毒后的第三日深夜醒来的。
彼时林微刚绣完《心经》开篇的“观自在菩萨”五字,正对灯细看针脚是否均匀。发丝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比丝线更显温润古朴,但绣制时对眼力的消耗也更大,不过两三个时辰,她已觉双目酸涩。
偏殿厢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负责照看的小宫女急急来报:“娘娘,孙绣娘醒了!只是……神智似乎不太清楚,一直说胡话。”
林微立刻放下绣绷,披上外衣赶过去。
孙绣娘靠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喃喃:“猫……白猫……看见……它眼睛……红的……血……”
“孙绣娘?”林微坐到床边,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别怕,你现在在永寿宫,很安全。”
孙绣娘缓缓转过头,目光在林微脸上聚焦了片刻,忽然激动起来,反手紧紧抓住林微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娘娘!猫!那只白猫……它、它吃过……吃过……”
“吃过什么?”林微放柔声音,循循善诱,“慢慢说,别急。”
“吃过……死老鼠……”孙绣娘眼神惊恐,“丽嫔娘娘……死之前……猫吃了她药碗边的……死老鼠……然后就、就疯了……眼睛红得吓人……咬人……”
林微心头剧震!白猫吃了沾染丽嫔药物的死老鼠,然后发狂?
“你看清楚了?是丽嫔的药碗边?”
“奴婢……奴婢那会儿在冷宫外头当值……送浆洗的衣物……”孙绣娘断断续续地说,“看见……冯姐姐……就是丽嫔身边的冯宫女……偷偷把死老鼠扔在墙角……后来猫跑来吃了……再后来……丽嫔娘娘就……猫也疯了……冯姐姐不见了……”
冯宫女!果然是关键人物!
“那只猫后来怎样了?”
“不知道……有人说跑了,有人说……被打死了。”孙绣娘喘息着,眼神又开始涣散,“但、但前几日……奴婢在浆洗房后院……看见秦司制身边的小宫女……喂一只白猫……那只猫……眼睛好像……有点红……”
林微眸色骤冷。果然!华夫人要走的“灵猫”,就是丽嫔那只吃过毒药、发过疯的白猫!她们留着这样一只猫,想做什么?在太后寿辰上放出来,诬陷是“不祥之物”,与她或霁儿有关?还是另有更歹毒的用途?
“孙绣娘,”她握紧孙绣娘的手,“你还知道什么?关于秦司制,关于华贵妃?”
孙绣娘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恐惧,拼命摇头:“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别问……秦司制会杀了奴婢……”
“秦司制自身难保。”林微声音沉稳有力,“你中毒之事,皇上与太后都已知晓。秦司制已被停职禁足。只要你肯说实话,本宫保你平安。”
孙绣娘怔怔地看着林微,泪水忽然涌出:“娘娘……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太多……只是……只是有一次,秦司制喝醉了,跟心腹嬷嬷说……说贵妃娘娘吩咐,要在小皇子的衣物上……留点‘印记’……说是……为了‘防患未然’……”
防患未然?留下印记,防止霁儿有朝一日威胁到华贵妃?
好一个“防患未然”!林微心中怒火翻腾,面上却依旧平静:“还有吗?”
“还、还有……”孙绣娘犹豫了一下,“奴婢听浆洗房的老人说……秦司制年轻时,曾在镇北将军府当过绣娘……是华夫人亲自提拔进宫的……”
这条线倒是清晰了。秦司制是华夫人的旧部,难怪如此死心塌地。
“你说的这些,很重要。”林微松开手,示意小宫女端来温水,“好好养病,以后你就留在永寿宫,没人能再伤害你。”
“谢娘娘……谢娘娘救命之恩……”孙绣娘泣不成声。
林微安抚她睡下,转身走出厢房。夜风凛冽,卷着细雪扑面而来,让她因愤怒而燥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线索越来越清晰了。丽嫔之死、白猫发狂、冯宫女失踪、秦司制下毒……这一切背后,都指向华贵妃,甚至可能指向更深处的镇北将军府。
而那只被华夫人带走的“灵猫”,显然是关键中的关键。她们留着这只可能携带毒素、发过疯的猫,绝对有大用。
必须尽快找到证据,找到那只猫,或者……找到那个失踪的冯宫女。
“春桃,”她低声吩咐,“让兄长加紧查冯宫女的下落,活要见人,死……也要知道埋在哪里。”
“是。”春桃应下,又迟疑道,“娘娘,还有一事。苏公公那边……回话了。”
“怎么说?”
“苏公公收下了玉佩,说宝华寺的长明灯已经点上了。”春桃压低声音,“他还让奴婢带句话:‘宫中雪大,娘娘保重凤体。有些事,急不得,却也等不得。’”
急不得,却也等不得。
林微细细咀嚼这句话。苏公公这是在提醒她,华贵妃动作频频,不能再被动等待,但也不能贸然出手。要找准时机,一击必中。
“本宫知道了。”她点点头,“孙太医那边,孙绣娘的病情如何?”
“孙太医说,毒性已解,但伤及心脉,需长期调理。神智……可能会留下些后遗症,时好时坏。”
能保住命,已是不易。林微叹了口气:“好生照料,所需药材用最好的。”
“是。”
回到寝殿,霁儿睡得正香。林微坐在摇篮边,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心中的波澜渐渐平息。
无论如何,她要保护好这个孩子。
翌日,慈宁宫。
林微将绣好的“观自在菩萨”五字呈给太后看。
太后接过绣绷,对着光仔细端详。发丝绣出的字迹,比墨书更多了几分温润含蓄的质感,针脚细密均匀,若非凑近细看,几乎看不出是刺绣,倒像是墨迹自然晕染而成。
“好手艺。”太后轻轻抚摸那细腻的纹路,“以发为线,哀家倒是头一次见。难为你有这份巧思与耐心。”
“臣妾不敢称巧思,只求一份诚心。”林微垂首道,“太后慈恩,皇上隆宠,臣妾无以为报,唯有以此微末技艺,为太后祈福。”
太后放下绣绷,目光落在林微脸上,见她眼下有淡淡青影,温声道:“绣这发经,极耗眼力心血。你有皇子要照料,不必太过劳累。霁儿可还好?”
“谢太后关怀,霁儿一切安好。”林微顿了顿,“只是……前日永寿宫收留了一个中毒的绣娘,是尚宫局浆洗房的人。孙太医诊治,说是中了断肠草与乌头之毒。”
太后眼神微凝:“宫中竟有此等剧毒之物?查清来源了吗?”
“尚未。那绣娘中毒前,曾撞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事。”林微斟酌词句,“关于一只白猫,以及……已故丽嫔。”
“丽嫔?”太后眉头微蹙,“那只猫,哀家听说了。华氏从陈宝林那里要去的。”
“太后明鉴。”林微低声道,“那绣娘说,那只猫……与丽嫔之死,似有关联。”
暖阁内静了一瞬。炭盆里的银霜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太后缓缓道:“丽嫔之事,早已尘埃落定。皇帝当时并未深究。”
这话意味深长。并非不知蹊跷,而是“并未深究”。为何不深究?因为涉及华贵妃?因为当时朝局需要镇北将军稳定边关?
林微心中一凛,明白了太后的暗示——丽嫔之死确有隐情,但皇帝选择了权衡与妥协。
“臣妾明白。”她声音更低,“只是如今,那猫在毓秀宫,被专人驯养。臣妾担心……太后寿辰在即,六宫齐聚,万一那猫……”
“你的担心,不无道理。”太后打断她,目光深远,“华氏这些年,是越来越不安分了。仗着家世,行事愈发无所顾忌。”
她看向林微:“你那发经,还需多久绣完?”
“若日夜赶工,寿辰前应能完成。”
“不必日夜赶工。”太后摇头,“身子要紧。寿辰那日,你能献上多少便献多少,心意到了即可。至于那只猫……”她沉吟片刻,“哀家会让人留意。但你要记住,若无确凿证据,不可轻举妄动。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臣妾谨记。”
从慈宁宫出来,林微心中稍定。太后虽未明确表态支持,但已表明态度——她不喜华贵妃所为,且会暗中留意。这就够了。
行至御花园拐角,却迎面撞见一行人。
华贵妃正陪着妙音师太赏梅。那师太约莫四十许人,穿着灰色僧衣,外罩褐色袈裟,手持一串乌木佛珠,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灵活,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打量与探究。
“昭贵妃妹妹也来赏梅?”华贵妃笑吟吟开口,目光落在林微身后的春桃手中捧着的绣绷上,“哟,这是妹妹的新绣品?听闻妹妹要以发绣经,真是别出心裁。”
林微微笑颔首:“不过是一点心意,比不得姐姐为太后寿辰操劳周全。”她看向妙音师太,“这位是……”
“这位是妙音师太,佛法精深,尤擅相面祈福。”华贵妃介绍道,“师太,这位便是昭贵妃娘娘。”
妙音师太单手立掌,微微躬身:“贫尼见过昭贵妃娘娘。娘娘面相圆融,福泽深厚,尤其这眉宇间……”她上前半步,仔细端详林微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隐有慧光,非寻常贵人之相。只是……”
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华贵妃适时追问。
“只是娘娘近日,恐有小人相扰,且与‘阴物’有关。”妙音师太声音低沉,“贫尼观娘娘气色,眼下微青,印堂略暗,似是沾染了不洁之气。敢问娘娘宫中,可曾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活物或旧物?”
这是在暗指那只白猫,还是孙绣娘?林微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师太此言何意?本宫宫中一切如常,并无特别之物。”
“或许是贫尼看错了。”妙音师太低头念了声佛号,“只是提醒娘娘,非常之时,需格外小心。尤其……”她抬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微的小腹方向,“子嗣关乎国本,若有阴秽之物冲撞,恐有妨害。”
这是在咒她的霁儿!林微袖中的手骤然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华贵妃叹道:“师太提醒的是。妹妹,你可要当心些,尤其是小皇子,金贵之躯,最怕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两人一唱一和,句句诛心。
林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在这里失态,更不能给她们留下话柄。
“多谢师太提点,本宫记下了。”她声音平静,“本宫还要回宫照料皇子,先行一步。”
“妹妹慢走。”华贵妃笑容依旧明媚,眼中却满是得色。
看着林微远去的背影,妙音师太低声道:“贵妃娘娘,这位昭贵妃……面相确实奇特。贫尼观其骨相,隐有‘逆命’之兆,恐非池中之物。且她身上……似乎带着一股极淡的‘生气’,与这宫中暮气格格不入。”
“逆命?生气?”华贵妃蹙眉,“什么意思?”
“说不好。”妙音师太摇头,“像是……不该在此地之人。不过娘娘放心,寿辰那日,贫尼自有说法。”
“那就全仰仗师太了。”
回永寿宫的路上,春桃忍不住愤愤道:“那妖尼姑胡言乱语!娘娘何必忍她!”
“不忍又能如何?”林微声音冰冷,“当场驳斥?那才正中她们下怀。她们要的,就是激怒我,让我失态。”
她望向远处毓秀宫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且让她们得意几日。寿辰那日……自有分晓。”
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将御花园的红梅染上点点素白。
林微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迅速融化。
这深宫之雪,看似纯净,底下却不知掩盖了多少污秽与血腥。
但雪总会化。
真相,也终将大白。
她握紧掌心,那一点冰凉的水渍,仿佛某种无声的誓言。
夜还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