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风起青萍(续)(1 / 1)

翌日,天气难得放晴。连日的阴雪消散,冬日的阳光虽淡,却带着几分暖意,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晶莹的光。

林微用过早膳,喂过霁儿,又去慈宁宫请了安,这才带着春桃,缓步往御花园去。她今日穿了件莲青色绣银线梅竹的夹袄,外罩月白狐裘披风,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碧玉簪,打扮得素雅清新,与往日贵妃的华贵不同,倒有几分未出阁时的书卷气。

御花园的梅花果然开得正好。红梅如火,白梅如雪,粉梅如霞,在一片银装素裹中争奇斗艳,暗香浮动。因不是大规模宴饮之时,园中颇为清静,只有几个负责打扫的宫人远远见礼。

惠妃已在一处临水的暖亭中等候。亭子四周垂着厚实的棉帘,里面烧着炭盆,暖意融融。见林微到来,惠妃起身相迎,屏退了随侍的宫女,只留两人心腹在亭外守着。

“姐姐久等了。”林微解下披风,在铺了锦垫的石凳上坐下。

“我也刚到。”惠妃为她斟了杯热茶,神色却不如往日轻松,“妹妹可听说了?昨日华夫人离宫后,华贵妃便召见了尚仪局、尚食局、尚寝局的好几位主事女官,说是要‘精心筹备’太后寿辰。阵仗颇大。”

林微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太后寿辰是大事,她协理六宫,尽心操办也是应当。”

“若只是尽心操办便罢了。”惠妃压低声音,“可我听说,她特意吩咐尚仪局,寿辰当日,除皇室宗亲、内外命妇外,还要请几位‘方外高人’入宫,为太后祈福讲经。其中……包括一位从五台山来的‘妙音师太’。”

“妙音师太?”林微蹙眉,“太后在五台山礼佛时,可曾听过这位师太讲经?”

惠妃摇头:“我问过容嬷嬷,太后在五台山时深居简出,只在大雄宝殿随众听经,并未单独召见过任何一位师太。这位妙音师太,据说是华夫人举荐的,称其精通佛法,尤擅‘相面’与‘祈福’,在京中贵族女眷中颇有声名。”

相面?祈福?

林微心中警铃微作。在华贵妃精心准备的寿宴上,出现一位擅长“相面”的师太……这用意,未免太过明显。后宫之中,最忌讳的便是这些僧道术士以“天命”“面相”之说搅弄风云。

“姐姐可知这位师太的底细?”

“我让人查了。”惠妃神色凝重,“这位妙音师太并非五台山正式受戒的比丘尼,而是半路出家,原是个走街串巷的卦婆,不知怎的攀上了华夫人这层关系,在京中贵人圈里渐渐有了名气。她最擅长的,便是说些似是而非的‘预言’,尤其喜欢评断女子面相,说什么‘旺夫益子’‘福薄克亲’之类的话。”

林微眸光一冷。果然如此。华贵妃这是想借“高人”之口,在太后寿辰这样的公开场合,给她定下什么“不祥”或“福薄”的罪名?还是想针对霁儿?

“还有一事,更蹊跷。”惠妃声音压得更低,“我宫里的一个粗使宫女,与毓秀宫后院负责浆扫的小太监是同乡。昨日那太监喝醉了,嘀咕说华贵妃院里最近养了只‘灵猫’,邪性得很,专门有个神神叨叨的老嬷嬷伺候着,那猫白日睡觉,夜里精神,眼睛在暗处会发光,叫声也古怪,不像寻常猫儿。”

灵猫?夜精神?眼睛发光?

林微立刻想起那只被华夫人要走的白猫。难道华贵妃所谓的“灵猫”,指的就是它?驯兽嬷嬷……妙音师太……“灵猫”……这几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妹妹,华贵妃这次怕是要在太后寿辰上做一篇大文章。”惠妃忧心忡忡,“你我不得不防。”

林微沉吟片刻,问道:“太后寿辰的流程单子,姐姐可看到了?”

“尚未。华贵妃说要亲自拟定后,再呈报太后与皇上。不过按旧例,无非是祭拜、宴饮、献礼、观戏这些。”

“献礼环节呢?各宫妃嫔的献礼,可有说法?”

惠妃想了想:“往年都是各宫自行准备,不设限制。但今年华贵妃特意提了,说太后礼佛清静,不喜奢靡,献礼当以‘诚心’‘雅致’为上,最好能贴合佛法禅意。这话听着冠冕堂皇,但细想之下……妹妹你以技艺见长,刺绣、茶道、调香皆是实物,若被扣上‘不够诚心’‘流于匠气’的帽子,反而落了下乘。”

林微点点头。华贵妃这是提前在舆论上做铺垫,贬低她可能擅长的“实物”献礼,抬高明面上“诚心”“禅意”这种虚头巴脑的标准。而那位妙音师太,或许就是评判“诚心”与“禅意”的“权威”。

“多谢姐姐告知这些。”林微真诚道,“姐姐也要小心,莫要因为我,被华贵妃盯上。”

惠妃苦笑:“我如今与你走得近,早已是她眼中钉了。不过无妨,我虽无子嗣,但入宫多年,家世尚可,又有太后几分旧情,她暂时还不敢明着动我。倒是妹妹你,如今是众矢之的,千万要当心。”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见日头渐高,恐引人注意,便各自散了。

回永寿宫的路上,林微默默思量。华贵妃的布局已然清晰——借太后寿辰之机,请来“高人”与“灵猫”,一明一暗,一个用“相面”定罪,一个或许有更诡异的用途。同时抬高献礼的“虚”标准,打压她的“实”长处。

这连环计,确实比之前的阴私手段高明不少,也狠毒不少。一旦在太后寿辰这样的场合被当众扣上“命格不祥”“福薄克亲”的帽子,即便皇帝再宠爱,太后再维护,她也难以在宫中立足,霁儿的前途更是堪忧。

不能让她得逞。

但如何破局?

直接揭穿妙音师太的底细?没有实证,且容易打草惊蛇,反被倒打一耙。

阻止“灵猫”出现?不知其具体用途,无从防范。

在献礼上压过她?华贵妃既定了“虚”的标准,她再好的实物技艺,也可能被贬低。

似乎处处被动。

林微脚步微顿,目光落在路边一株被积雪压弯了枝条的老梅上。梅枝虽弯,却韧性十足,积雪之下,点点红苞正悄然孕育。

她心中忽然一动。

以虚对虚,以实击实。

既然华贵妃要玩“天命”“禅意”这种虚的,那她就陪她玩,但要玩得比她更高明,更“真实”。

至于那只“灵猫”……或许,可以从它的来历入手。

回到永寿宫,林微立刻召来春桃。

“两件事。”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你亲自出宫一趟,去找我兄长。”林微的兄长林清,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虽是清流文官,但人脉通达,且极疼爱这个妹妹。

“告诉兄长,我需要查两个人。一个是京中贵族女眷圈里颇有名气的‘妙音师太’,原名、来历、如何发迹、与镇北将军府的关系,越细越好。另一个,是两个月前病故的丽嫔,她生前是否养过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那只猫后来下落如何?丽嫔‘病故’前后,可有什么异常?记住,让兄长暗中查访,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不要与华氏一族的人接触。”

“是。”春桃神色郑重。

“第二,”林微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佩,刻着简单的祥云纹,“你去找苏公公,就说我前日梦见故去的母亲,心中感伤,想请苏公公帮忙,在宫外的宝华寺为我母亲点一盏长明灯,供奉些香火。这玉佩,是谢礼。”

春桃愣了一下。苏公公是皇帝身边的掌印大太监,地位超然,寻常妃嫔巴结尚恐不及,娘娘怎的突然要请他办这种小事?

林微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道:“苏公公有位早夭的幼妹,生前最是乖巧可爱。你只需提一句‘为早逝的至亲祈福’,他自会明白。”

春桃恍然大悟。娘娘这是要借此事,与苏公公积下一个人情。后宫之中,皇帝身边第一人的善意,有时比什么都重要。

“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春桃退下后,林微独自坐在暖阁中,铺开纸笔,开始构思太后寿辰的献礼。

华贵妃要“诚心”与“禅意”?

好。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心经。

不是寻常的抄写。她要绣一部《心经》。

用头发绣。

古有“发绣”之说,以发代线,取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至诚之意。发丝坚韧,色泽温润,绣出的经文历久弥新。而她,要用自己的头发,混合霁儿初生时剪下的胎发,再向太后求一缕积年礼佛的落发,三发合一,绣一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这献礼,论“诚心”,无人能及——以自身、亲子、尊长之发为线。论“禅意”,紧扣佛经,贴合太后礼佛之心。论“技艺”,发绣本就罕见,对眼力、手法要求极高,非顶尖绣工不可为,正能展现她非遗传承的底蕴。

更重要的是,这份献礼一旦提出,华贵妃绝不敢公开反对——谁敢说以太后、皇子、贵妃之发绣经不“诚心”?谁敢说《心经》不具“禅意”?

她要的,就是让华贵妃准备好的所有贬低之词,都无处着力。

当然,此事需得太后首肯。林微相信,以太后之明,不会拒绝这样一份既能彰显孝心、又能护持皇孙的献礼。

思路既定,她开始细细规划。发丝如何处理才能柔韧不断?经文如何布局才显庄重空灵?紧迫,需得日夜赶工……

正凝神间,外间传来张嬷嬷刻意提高的声音:“娘娘,小皇子该换衣裳了。”

林微抬头,见张嬷嬷抱着霁儿进来,面色如常,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示意乳母和宫女都退下。

张嬷嬷将霁儿放到榻上,这才压低声音急道:“娘娘,方才浆洗房那边传来消息,孙绣娘……突然病倒了!浑身发烫,人事不省,嘴里还说着胡话!浆洗房的管事嬷嬷怕出事,已报了尚宫局,秦司制亲自带人去看过,说是‘急症’,要挪出宫去医治!”

果然动手了!而且这么快!

林微心中一沉:“现在人在哪里?”

“还在浆洗房的杂役房里躺着,秦司制派了人守着,说是等宫门落钥前,就让人抬出去。”张嬷嬷急道,“娘娘,咱们之前安排的‘病’还没来得及做,她就先出事了!这分明是……”

“是灭口。”林微声音冰冷,“秦司制等不及了。”

她站起身,在暖阁内踱了两步。孙绣娘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她手里有秦司制的把柄,有朱砂粉的证据,还有可能知道更多。一旦她被“病故”送出宫,要么死在路上,要么“医治无效”,所有线索就断了。

而且,秦司制敢在此时动手,说明华贵妃已经等不及太后寿辰,或许还有其他后招。

必须救下孙绣娘,而且要光明正大地救。

“张嬷嬷,”林微停住脚步,“你现在立刻去太医院,找孙太医,就说永寿宫有个宫人突发急症,症状与孙绣娘相似,请他速来诊治。记住,要当着太医院其他太医的面说,声音大些,务必让人知道,孙太医是被永寿宫请走的。”

张嬷嬷一愣:“可孙绣娘在浆洗房……”

“孙太医去的是永寿宫。”林微打断她,“你只管去请。春桃,”她转向刚刚返回的春桃,“你立刻去浆洗房,就说奉我的命,去取前日送去浆洗的一批布料,顺便……‘偶然’听说有绣娘病重,想起太后前日还提起宫中针线房缺人手,让我留意着。你去看看那绣娘病得如何,若还有救,便以我的名义,请孙太医‘顺路’过去瞧瞧。记住,是‘顺路’,是‘慈悲’,不是刻意为之。”

春桃和张嬷嬷瞬间明白了林微的意图——这是要借太后和永寿宫的名头,强行介入,打乱秦司制的灭口计划!

“奴婢这就去!”

两人匆匆离去。林微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西斜的日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这是一步险棋。直接与秦司制、乃至她背后的华贵妃对上。但孙绣娘这条线,她不能断。

华贵妃步步紧逼,她若再一味隐忍退让,只会让对方气焰更盛,手段更毒。

该亮一亮爪子了。

让她知道,永寿宫,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霁儿偶尔发出的咿呀声。林微转身,走到榻边,将儿子抱起来。小家伙似乎感受到母亲心绪不宁,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传来,林微心中一定。

为了霁儿,她必须赢。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暖阁染成一片暖金色。而这温暖的光晕之外,一场没有硝烟的争夺,已经在宫墙之下悄然展开。

风,从青萍之末生起,终将卷过整座深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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